← 三殺34 / 76 章

正文

【32、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2、賬】




高利貸的人第一次上門,是王藥師出拘留所後的第三天。




來了兩個人,一胖一瘦,胖的姓馬,瘦的不知道姓什麽,王藥師管他叫"竹竿"。馬胖子是放貸的中間人,當初借錢的時候拍着王藥師的肩膀叫兄弟,現在進了門,坐在客廳那張破沙發的正中央,翹着二郎腿,環顧四周,啧了一聲,改口老王。




“老王,你這屋子夠素的啊。”




王藥師靠在門框上,沒接話。屋裏确實素,沒什麽家具,客廳一張沙發,一張折疊桌,一個90年代末風格的老舊電視櫃。倆卧室,主卧沒有床,只有一排難看的棕黃色壁櫃。次卧有一張房東留下的鐵架子舊單人床,一個老式帶鏡子的木質衣櫃,都是不值錢的貨。




他本來打算住進來之後,随着掙錢,再慢慢添置。但現在這情形,添置個屁。




馬胖子也不繞彎子,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些數字,他推到折疊桌上,開始教數學。




“十萬本金,月息兩分,對吧。你借了四個月了。利息八千,本金沒動。按合同,逾期一個月開始算複利。你要是這個月還不上,下個月就是十萬八再按月息兩分滾,往後越滾越多。”




王藥師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拿。




他說:“我知道。你再寬限我兩個月。”





馬胖子笑了笑,那笑容跟借錢時候的笑容一模一樣,但意思完全不同了:




“兄弟,不是故意難為你,我也是替人家放錢兒的辦事。人家放錢兒的也是平頭老百姓,一家一家的,湊出餘錢來不容易,就指着你利息過活。你有房子,不算沒有還款能力。要是實在周轉不開,可以考慮把房子抵了。”




王藥師的眼皮跳了一下,騰得冒上火來。




“抵房子?”




“先抵着,等你有錢了再贖回來嘛。誰也不是要你的房子,就是個保障。”




王藥師盯着馬胖子看了幾秒鐘。他聽過太多,知道這套路,抵了就是賣了,什麽“贖回來”全是鬼話。三十萬買的房子,抵給高利貸,人家最多算你十五萬,扣掉本金利息,到手沒幾個錢,房子也沒了。




“不抵。”王藥師堅硬地說。




馬胖子收了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好歹想想辦法。下個月十五號之前,先把利息結了。本金的事可以再商量,利息不能拖。”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藥師,又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屋子,搖了搖頭,像是在可憐他,又像是在可憐這套房子。竹竿從頭到尾沒說話,跟着馬胖子下了樓。樓道裏傳來他們的腳步聲,一重一輕,漸漸遠了。




王藥師關上門,在折疊桌前坐下來,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遍。




八千塊利息。他現在兜裏還剩不到兩千。




他姐王耀芹那邊也不消停。




王耀芹離婚之後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一千六百塊錢,租的房,養活自己和閨女剛剛夠,遇上閨女生個病、交個費什麽的,就得找弟弟接濟。以往,王藥師每個月都主動勻出幾百塊錢給她,現在攤位沒了,他自己都快揭不開鍋了。




但王耀芹不知道他的情況有多糟。她只知道弟弟買了房,在她眼裏,買了房的人就是有錢人。那天她打電話來,說閨女要上補習班,英語和數學,兩科加起來一學期兩千四,她實在拿不出來,問王藥師能不能先墊上。




王藥師握着手機,沉默了好幾秒。




王耀芹在那頭急了:“你倒是說話呀。”




“行。”王藥師說,“我想想辦法。”




挂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算了一筆賬。高利貸利息八千,姐姐那邊兩千四,加上自己的吃喝、水電,一個月至少還要一千多。加在一起,他需要在一個月之內弄到一萬兩千塊錢。




他沒有工作。菜市場的攤位被人頂了,想再租一個,要交押金和三個月的租金,将近一萬塊,更拿不出來。去別的菜市場找攤位,也是一樣的價錢。打零工倒是能乾,但零工一天掙個百八十塊,一個月撐死三千,杯水車薪。




王藥師坐在那裏,焦灼地把這筆賬翻來覆去地算,算到最後,算出了一股子邪火。那隐藏在大腦深處的念頭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他現在的處境,歸根結底就是這幢兇宅。它為什麽是兇宅?因為五年前有人在這裏殺了人。




誰殺的?姓周的。




老孟說的那些話,他一直記着,但只記了個模糊輪廓。現在他需要把這個輪廓填清楚。他需要知道,周家到底是什麽人,那個跑了的兇手到底是誰,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想到了一個人。




“包打聽”姓郝,大名郝萬全,五十來歲,在這座城市的三教九流裏頭混了半輩子,沒有正經職業,但什麽人都認識,什麽事都知道。他的消息來源五花八門:派出所的協警、法院的書記員、街道辦的大媽、出租車司機、棋牌室老板……這些人各自只掌握一小塊拼圖,但郝萬全能把它們拼到一起。




他靠這個吃飯。誰家要打官司了,找他打聽打聽對方的底細,給個三百五百的;誰家要相親了,找他查查對方的家底,給個兩百三百的;偶爾也有做生意的找他摸摸競争對手的路數,那就貴一些,看情況要價。




王藥師跟他是在棋牌室認識的。王藥師打麻将臭,但愛打,以前有攤位的時候,收了攤偶爾去搓兩把。郝萬全也是那個棋牌室的常客,兩人搭過幾次桌子,算是臉熟。




王藥師請郝萬全吃了頓飯。在府河邊上一個蒼蠅館子裏,兩盤炒菜,一碟花生米,兩瓶啤酒。王藥師開門見山,說想打聽一件事,五年前府河小區那個林瑤的案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郝萬全夾了一筷子溜肥腸,嚼着說:“這事你問我算找對人了。”




他确實知道,不光知道,還知道得很底細。他以前常去一個麻将館打牌,那麻将館的老板娘就是林瑤的媽劉梅。劉梅開麻将館那陣子,這案子正是最熱的時候,來打牌的人嘴碎,東一句西一句,郝萬全坐在那裏聽了不少。後來劉梅的麻将館關了,他又從別的渠道陸續聽到了一些後續。




那頓飯吃了将近兩個小時。郝萬全喝着啤酒,把五年前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這林勇,一個農藥廠的工程師,老實人,為了替死去的同事讨公道,一個人跟整個工廠和富商周氏的銳興農科死磕,磕到丢了工作,磕到被人打,磕到最後連閨女都搭進去了。




林瑤,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學習好,懂事,長得好看,身邊不缺追的男孩子。跟周家老板周光耀的兒子周贏走得近,據說是周贏奸殺了林瑤,犯案當天就跑了。林勇和前妻劉梅追了大半年才找到。剛問出點東西來,周贏就被車軋死了。




“當場就沒了。”郝萬全彈了彈煙灰,“你說這事邪不邪。”




王藥師愣着沒說話,啤酒杯端在手裏,脊背發涼,讓他胃中憋着一股寒氣,酒是一口沒喝下去。




郝萬全壓低了聲音,接着講出了一些很少人知道的秘密內幕,這是他從市裏當刑警的表小舅子那聽到的。據說周贏造了孽之後,打電話叫了他堂叔周強輝來處理屍首。周強輝就順手把林瑤的屍體埋進了周家的祖墳裏。




“那這麽說,殺了林瑤的兇手是周贏,可周贏已經死了?”王藥師問。




“你聽我說完呀。”郝萬全賣關子地翹起二郎腿,灌了一口啤酒:“幾年前河東派出所有個小輔警,叫張搏,跟林勇關系不錯,為了查林瑤這個案子,他自己跑去把人家周家的祖墳給挖了。”




“年後,屍體從墳坑裏起出來了,但法醫一驗——不是那周家小子交待的那個死法,脖子上一圈圈的拖車繩痕跡,明顯是被人按在車上勒死的!最後警方推測定性,懷疑是周強輝去‘處理’的時候,那孩子醒了,那操蛋玩意沒人性,一不做二不休,活活把人勒死了。”




王藥師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這人抓着了嗎?”




“沒有,跑了呀!”郝萬全啧啧嘆息道,“據說警察也發了協查通報,但這人跑國外去了,夠不着。”




“丫頭她媽呢?”




郝萬全沉默了一下,放下了酒杯。“那不知道。原來好好的一個人,能說能笑的。出了這種事,誰還能活出來。現在……可能瘋了吧。也可能死了。”他又補了一句:"那個小警察也被開除了,不知道去哪了。”




關于這個案子,兩人就哈拉到這裏,後續都是關于國際局勢、國計民生的扯閑篇兒了。王藥師嘴上寒暄吹牛逼不停,內心裏則在消化這些信息。




他說不上來自己是憐憫還是什麽感覺,只覺得有點堵得慌,像吞了一塊咽不下去的乾饅頭,撐得嗓子眼漲疼,可惜上不去也下不來。沒有一個時刻,讓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和未曾謀面的陌生人這麽近切地連接糅合了起來,近得似乎有些觸目驚心了。




說到底,這一切的根子,都在周家。在那個叫周強輝的人身上。




“這個周強輝,”王藥師開口了,“他家裏還有什麽人在國內?”




郝萬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一點探究的意味。“有。老婆孩子都被他甩在國內了。他老婆好像姓盧。不過這女人這幾年也不好過,頂着個殺人犯老婆的名聲,聽說日子挺難的。”




王藥師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那頓飯結了賬,連酒帶菜六十七塊錢。郝萬全要了兩百塊的"信息費",王藥師沒還價,從兜裏數了二百塊錢給他。




郝萬全接過錢,揣進兜裏,臨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老王,你打聽這些乾什麽?”




王藥師扯出一個笑,說:“算賬呗。”




三天後,王藥師找到了盧芳。




郝萬全曾給了他一個大概的地址,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裏,具體門牌號不清楚,但那個小區不大,打聽打聽就能找到。




王藥師去了。那個小區比府河小區還破,樓道裏的燈泡壞了一半,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他在小區裏轉了一圈,問了門口小賣部的老板,老板指了指三號樓二單元:“二樓那個,是不是姓盧的?帶個小孩的?”




王藥師上了樓,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瘦,個頭矮,不到一米六,頭發随便紮了個馬尾,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她寡淡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已經愈合了,但疤痕很明顯,把原本應該還算周正的五官擰出了一種不協調的扭曲。




王藥師後來才知道,這道疤是被人砍的。幾年前,有個愣頭青半夜闖進她在安湖縣的娘家,捅傷了她和她爹。那是另一樁事,跟林瑤的案子沒有直接關系,但跟周家千絲萬縷地繞在一起。這城市裏跟周家沾上邊的人,好像沒有一個落着好的。




盧芳看着門口這個陌生的大塊頭男人,警惕地問:“你找誰?”




王藥師說:“周強輝。”




盧芳的臉色變了。她往後退了半步,手扶着門框,像是随時準備把門關上。




“他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王藥師說,“找你也一樣。”




盧芳打量了他一會兒,大概是判斷出這個人雖然塊頭大,但不像是來找茬的——至少不像那種有組織的找茬。




她沒有關門,但也沒有讓他進去,就站在門口,隔着半扇門跟他說話。




王藥師把事情說了。他買了府河小區的房子,就是林瑤出事的那套,現在房子成了兇宅,賣不掉退不了,他賠了錢丢了工作背了一屁股債。這一切的根源是周強輝,周強輝殺了人跑了,留下一個爛攤子,他王藥師稀裏糊塗地踩了進去。




王藥師說,“這個事,周家打算怎麽解決。”




盧芳聽完,表情很複雜,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疲憊的、見怪不怪的麻木。




“你找我沒用的。”盧芳說,聲音很平,“我跟他已經沒有關系了。他跑了之後,我就跟他斷了。我孩子有病,一直我自己帶,他的錢我一分沒見着。”




“那我找誰?”




“找他。”盧芳說,“你要錢也好,要說法也好,找別人都沒用,只能找他本人。”




王藥師提高了聲量,厲聲想吓唬她:“別廢話啊,他人在國外,我上哪找去?”




盧芳靠在門框上,抱着胳膊,歪頭看着他。那道疤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像一條被曬乾的蚯蚓。




“你缺錢是吧。你要是真能把他找回來,”她說,語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種王藥師聽不太懂的尖銳的譏諷,“或者替我打他一頓,你那十萬塊錢的高利貸,我替你還了。”




王藥師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說出這種話。他來之前設想過很多種反應——被罵、被趕、被哭、被威脅,唯獨沒想到對方會給他開一個價碼。




而且,這個價碼太香了。




“你說真的?”他不由皺着眉,帶着審視進一步确認。




盧芳沒有正面回答。她直起身子,往屋裏看了一眼,大概是看孩子有沒有醒。然後她找來筆紙,快速地寫了一份協議,将剛才提到的內容都列了上去。麻利地簽上名字、按上手印,随後遞給王藥師。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說,“你要是有這個本事,我盧芳說到做到。”




王藥師站在走廊裏,看着這個臉上帶疤的瘦女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來的時候,心裏想的是讨個說法、要點補償,沒想到談成了一筆“生意”。




他點了點頭,含糊地說:“我考慮考慮。”




轉身下樓的時候,他聽到身後的門輕輕關上了。




王藥師騎着他那輛破舊的電三輪回到府河小區,上了樓,進了屋。




他沒開燈,站在窗前,看着樓下的府河發呆。天快黑了,河面上泛着最後一點暮光,對岸的路燈次第亮起來,在水面上拖出一條條模糊的光影。




十萬塊錢吶。




如果盧芳說的是真的,他只要找到周強輝——或者哪怕只是替她打周強輝一頓出氣——他的高利貸就能還清。高利貸還清了,他就能喘口氣,重新租個攤位,重新殺魚,重新攢錢,重新過日子。




但周強輝在國外。一個在國外的人,他一個殺魚的,怎麽找?




王藥師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想到天徹底黑了,想到府河的水聲又變成了那種嗚嗚咽咽的調子。他忽然覺得,這聲音也不全是哭。也許是在說話。說什麽他聽不清,但那個調子,像是在催他。催他去做一件他還沒想明白的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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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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