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21 / 76 章

正文

【20、老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0、老鼈】




孬兒跟張搏交待這些事的時候,米麗跟在旁邊,聽一句就錘她兒子一拳頭,恨恨地怨他怎麽不早說:受了欺負不告訴家裏,兩個小孩牽扯上外頭的人也不告訴家裏。




孬兒上了高中後,個子竄了一截子,已經超過他媽半腦袋了,此刻埋着頭不吱聲,好像拳頭越砸他他能越痛快一點似的。




張搏繼續追問孬兒,後來的幾個月間林瑤和周贏等人的關系如何。




孬兒搖搖頭,倆人關系緩和後,林瑤開始給他補課、管他;可是林瑤自己的事,卻從來不讓他多問。




她有什麽變化嗎?




孬兒想了想說,從他的感覺上,林瑤比之前有錢了,因為以前林瑤多少有點摳門,買冰棍都讓他花錢;現在呢,林瑤會主動給他買冰淇淋,外國冰淇淋,他都沒聽過。




孬兒所陳述的林瑤和周贏的相識過程,和周贏小團夥裏男孩們供出的差不多。其中,“鐵骨铮铮的王八羔子”被辦案民警誇了兩句配合度高,更為凸顯覺悟和立功精神,絞盡腦汁地從記憶深處榨出了更多內容:




林瑤後來為朝周贏要錢,密集找過他幾回,兩人之間肯定有更多來往。而且,後來周贏絕對對林瑤有點想法。




張搏問:為什麽這麽說。





鐵骨铮铮說:他們混熟了之後一起去找小姐,安置到賓館去了之後,大家都摩拳擦掌的,就周贏是處男還有點緊張,老鼈負責給他做思想工作,同時派鐵骨铮铮去買套子。鐵骨铮铮買回來之後,聽到了倆人的對話。其中老鼈提到了一句——你就把她(小姐)當成那個小丫頭(林瑤)乾,反正都是乾。那天周贏可狠,把那小姐乾哭了,出來來哭哭啼啼跟老鼈要加錢。你想想。




張搏記錄下來,說行了知道了。又問到,說說去KTV是怎麽回事。




鐵骨铮铮供述:林瑤從周贏這裏拿到了給孬兒的補償款之後,好像嘗到了甜頭,知道周贏有錢且對她有點意思,故意吊着他。可周贏去哪玩要是叫她呢,她也出來,KTV啊、游戲廳啊、酒吧啊,玩得也挺開,就一點,就是不讓人碰,肩膀頭都不讓攬一下。越這樣,周贏越心癢。後來倆人好像是因為什麽事吵了一頓,林瑤有一陣子沒露面,KTV那次,是那之後林瑤第一次又出現。小區換了門禁不讓進,是周贏派老鼈把人接進去的。




張搏問:她在鑽石國際的房子裏,和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鐵骨铮铮道:警察哥,啥都沒發生。她和周贏在卧室裏說了會兒話,就這。




張搏問:就說了會話?




鐵骨铮铮說,就三五分鐘,周贏要是乾那事就這水平,喃們都得笑話他。和周贏混得最熟的是老鼈,我知道的就這些,一丁點沒瞞着你們。




周贏不見了,他乃至林瑤失蹤秘密的核心,似乎落在了這個不肯開口的老鼈身上。張搏找老鼈又談了一次,這小子油鹽不進,逼得張搏一個勁尋思怎麽把這人再弄進來,逼着他吐點東西。




無功而返之後,張搏才覺出饑餓感,在罩餅店點了個一罩三,草草打發肚裏公案。那時候,他看見玻璃窗外頭,高菲菲和一個衣着體面的年輕男子下了車,并肩進了對面的小肥羊涮肉店。高菲菲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兩人最終各自撇開了目光,就像彼此從不認識一樣。




這晚,高菲菲短信發來了長長的幾大段分手小作文,澄清闡明她曾有過的掙紮和絕望。張搏打了字又删去,輾轉反側,最後只剩下“對不起”這番字眼。




張搏乾躺在床上,直愣愣瞪着天花板,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過去的事情,只把精神和想象放在還沒發生的未來,這是他一貫的對抗貧瘠和痛苦的方式。事已至此,他再次懦弱地選擇了回避,回避那些靠自己、靠努力、靠妥協無法填補的階層的鴻溝。他知道自己就是在等這一天。直到聽到隔壁傳來奶奶那粗粗的呼嚕聲,這來自底層的、和他血脈相連的聲音才緩慢治愈了他。




第二天,張搏在工作之餘,約見了林勇。他拿出林勇認屍時拿給他的幾張林瑤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張的一個角落問這是什麽。




林勇辨認了一下,說這是林瑤的獎杯,區英語演講競賽的獎杯。是林瑤最喜歡的東西之一。




張搏問:這獎杯現在還在不在?




林勇一下子愣住了。




林瑤獲得的獎杯、獎狀、獎牌等等都放在她房間的小書櫃上珍藏,因為數目衆多,其中多了一個什麽、少了一個什麽,從不顯眼。林勇回家仔細尋找之後給張搏來了信兒——這個英語競賽的獎杯不見了。




事情對上了,從獎杯材質、形狀來看,周贏在房子抽屜裏遺留下的那一角事物正是林瑤獎杯的一角。林瑤曾攜帶自己的獎杯到此房間裏,并和周贏發生了某種争執,最終林瑤珍視的獎杯被磕掉了一部分,剩下的主體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林勇在電話裏充滿了狐疑,追問張搏這個細節和林瑤的案子有什麽關系。張搏不便多講,只說還在調查。




一個獎杯,為什麽會這麽重要?張搏想不通。現在知道這個答案的人恐怕只有那麽有數的一兩個人了。




——很快,張搏又用上了他的蹲守功夫,這次目标是關鍵人物老鼈那個在清真寺街飯館工作的老媽。同事知道這事後吐槽他是閑得沒事亂使勁兒,張搏自己說,這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就是他撬開老鼈那張嘴巴的“器”。




這女人蠻肯乾的,早來晚走的,住的是教工之家後邊、飯館老板借給她的一處快拆遷的小房,因此工資要的也比旁人少三分之一,還包攬了整個館子裏最髒最累的活兒。女人身邊帶了個七八歲的男孩,應是她二婚後生的那個,小男孩和老鼈那粗拉敷衍的長相不一樣,生得纖弱清秀,又很懂事,下了學就去他媽工作的飯館等着,乖乖蜷在角落裏寫作業,寫累了就眨巴着大眼睛東看西看。張搏旁觀瞅着,生怕他看到女人被飯館老板揩油摸屁股的一幕。




張搏兩次去飯館佯裝吃飯,買了旺旺仙貝找機會和這小孩套話,得知老鼈一周或十來天的會去看他們娘倆一次,有時候送點錢,有時候給他留點好吃的,小孩聊起他哥來甜兮兮的,叫“哥哥”,平生出一種柔弱的親昵,看得出兄弟、母子的感情都還過得去。




小孩胳膊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卻不似被人打的,胳膊肘上還有密密的針孔。再詐問了幾句之後,張搏大概确認他們每周需去一次醫院,做化療。這小孩有白血病。




張搏是在一次老鼈自他媽媽住處離開時又找上了他。老鼈早就嫌這個小輔警煩了,他說他就沒見過這麽纏人的警察。呸,他還不是警察,還是個輔警,扯虎皮做大旗。




張搏說,咱們是在這路邊聊聊,還是我跟你到勸業場你攤兒上去。




老鼈在勸業場電腦城有個攤兒,專門賣壓縮盜版光碟,裏頭不乏精彩的顏色物品,現在掃黃打非正盛,警察追不追究那是可大可小。老鼈撿了個綠化帶的花池子擡屁股坐了上去,張搏順手給他點了顆煙。




老鼈說:我真不知道周贏在哪,你也別費這勁了。




張搏說,今天不聊周贏。聊聊你們家。




老鼈嗤笑:他媽有病吧你!




張搏也沒瞞着,說他為找到老鼈的破綻,才如何蹲守如何知道了他弟弟得白血病的事。事後去查,竟真發現點東西。老鼈的媽二嫁到安湖縣團村,生下了他的異母弟弟。孩子三歲多的時候,她這二婚男人就得癌症去世了,沒多久,孩子也确診的白血病。為了給二兒子治病,女人帶着老鼈和小孩進了城,一邊打工一邊求醫。




老鼈讓他打住,查人戶口本呢?沒用!




張搏說,你聽我說完。我去了一趟團村,你在那生活過幾年,知道那村子的規模。整個村一百五十戶村民,那幾年得癌症銷戶的人口有五十五個。其中三分之二是青壯年,還有孩子。




老鼈瞪着他,不知道他什麽意思。




張搏拉出安湖縣其他地區的癌症死亡率做對比,比團村的數據要低上一半還不止。老鼈忍不住了,問他到底要說啥。




張搏說,那時候團村有個煉鋁廠,對不對。那是團村的首富,我打聽着聽說他們家從來不喝自來水管裏的水,都是一車一車地往家拉純淨水。每年光買水錢都要花上萬兒八千。




這不是什麽秘密,全村都知道。那時候村裏人還既酸又妒地暗地裏拆白這家煉鋁廠東家是有錢沒處花,燒得。但老鼈的心此刻在張搏的引導下,劇烈地跳動了起來,他已經聽出來有些東西呼之欲出。




張搏道,這鋁廠子後來從煉鋁改成了拆鋁件轉賣。那之後,你們村因為癌症的死亡率慢慢降到了正常水平。我學問不好,特意去找了懂這個的人問過,煉鋁過程中産生的污染物處理起來特別花錢,很多小廠最不上臺面的做法就是冒着風險把廢水排到地下。團村和其他村一樣,不是用的市政自來水,都是喝的村裏打的深井裏的水。你還不明白麽,你繼父那麽年輕、弟弟又年幼,為什麽得癌症?和這個鋁廠有關系。




老鼈臉色已變了,他嘴上仍強硬:你說是鋁廠的問題,就是鋁廠的問題?




張搏說,國家整頓污染形勢這麽緊,上個月,那個鋁廠的東家已經讓警方給抓了,罰了重款,就是為這件事算後賬。你自個兒去網吧查查網上的新聞,都能查出來。




老鼈問,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麽?




張搏說,可是巧了,你還記得那家鋁廠東家姓什麽。




姓盧。




張搏說,對,是姓盧。他們家有倆孩子,老二叫盧小偉,老大是個閨女,跟周贏家那個叔,就是你們去他房子禍禍的那個堂叔周強輝,他們是一家子。盧小偉前一陣子還有個強奸猥亵案在我手上過。在安湖那地方,家家靠澱子吃飯,出船打魚,攢下點錢太不容易。盧家能開廠子煉鋁,還能轉型繼續賺錢,這錢就來自周家——周強輝和周贏他爸都在那裏頭有入股。




張搏是故意把話混起來說的。盧家和周家是姻親沒錯,但周強輝乃至周光耀在這個小鋁廠子有沒有入股,以張搏的本事他只是“合理的推測”+一些故意的引導。老鼈再老練狡猾,也只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少年,分辨事物真僞的能力有限,況且張搏深深知道自己身上披的這身衣服,畢竟有更讓人信服的力量。




老鼈沉默着,看得出在腦子裏飛快地運轉這些消息。




張搏沒有窮追猛打,只是有點惋惜地煽風點火:你這麽幫周贏,當他是兄弟朋友,他們周家的錢,卻害死了你繼父,還害了你弟弟。那孩子還那麽小,可惜了。




張搏再給老鼈上了一根煙,告訴他好好想想,是不是還要幫周贏瞞着他做過的事。要是哪天想起什麽來了,到派出所找他,打XX電話,也行。




張搏沒有等太久,隔了兩天,第三天的傍晚他下班的時候,在派出所對面的馬路上看見了老鼈的山地車。




老鼈跟他說: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但是,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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