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5、歧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25、歧路】
宋桂芬一樁心事落了空,一會兒抱着張搏哭他命苦,一會兒拍着他、破口罵他冤孽,本該大好的前途如今付之一炬。趕上秋雨帶來的一股寒流實在強勢,老太元氣大傷、感染了肺炎,高燒四十度,醫院住了七八天。夜裏興許是燒糊塗了,她撮空理線,說她給張搏媽的毛衣還沒織完,非讓張搏給她半夜買毛衣針去。
隔壁床的有經驗,告知張搏這是那邊兒的人催她呢,要留住需得破一破。張搏硬着頭皮依言去了醫院外頭的壽衣店,挑了一圈,僅看上一套最貴的綢緞質地的老式斜襟壽衣,連帽帶繡鞋下來,整體造價要四五千塊錢!他記得人家說的,這東西越好越有用、越能沖走病氣,為了宋桂芬,他連夜找的提款機,咬牙買了下來。
張搏将壽衣帶回病房的途中路過了兒科病區,看見一個中年女人疲憊地睡在病區的過道裏,身下是一張薄薄的草席兒,枕着一包衣服卷成的枕頭,身上蓋着一床磨得看不出原來鮮亮顏色的墨綠色小毯子。女人膀大腰圓,皲裂的腳後跟從毯子裏伸出來,不修邊幅地在那裏一躺,油膩得看不出一點體面。她恐怕是累了,睡得非常香,鼾聲如雷,只眉頭鎖得緊緊的。護士進旁邊的病房給孩子測血壓,女人跟被按了什麽按鈕似的,騰得就醒了,翻身爬起來就跟了進去。
張搏多看了幾眼,認出來了,這是老鼈的媽。他心中一時不知是什麽滋味,只覺對這個把自己拉下深淵的混子恨也恨不起來了。
壽衣買得奏了效,宋桂芬隔天大好,三兩天就出了院。她得知這是五千塊錢的壽衣,嘴上批判張搏敗家子,實則将其視若珍寶。之後她在小區院裏和人侃大山的時候,這東西就成了她得意洋洋的靠山。管你兒啊孫的如何出息,你走的時候,他們舍得給你花五千塊錢買件随身燒的衣裳嗎?張搏能。張搏的孝心舉世無雙,這就是最好的證明,是啥都趕不上的。
張搏哄他奶奶開心只哄了幾天,第二周他就迂回而不要臉地朝宋桂芬借錢,宋桂芬問他乾啥事,找對象使啊?
張搏順口說:我們轄區來了個特好看的女商戶,好看還有錢。
老太太喜上眉梢,拍着他肩膀頭子道:祖宗,你可算開竅喽!果斷支援。
她哪知道張搏拿着這錢轉身就進了律師所。次日,張搏去看守所見了老鼈。這小子的案子還沒公訴,還在看守所裏蹲着,張搏的到來讓他非常驚訝,随後這驚訝變成了驚愕,張搏是帶着一份律師委托書進來的。
張搏的話言簡意赅:你下家兒欠你的,你欠我的,是兩回事兒。你弟弟快不行了,那筆錢我幫你請律師追回來。我墊了一千塊錢,那是朝我奶借的,告訴你媽,錢到賬了先還給我。
老鼈愣在那半天緩不過來。張搏催他簽字兒的時候,他問:你為啥幫我啊?
張搏一言未發。
為什麽呢?他難以描述這種感覺:在你人生的一些時刻,你仿佛獲得了一種超脫于軀殼的人性,被賦予了一種參與者的使命,既然看到了就必須得去管管,不然良心難安。——這話沒法說,怎麽說都太矯情。
老鼈一筆一劃簽上了他那狗爬似的破字兒。張搏看過沒問題後,收起文件要走,老鼈叫住他:張警官。
張搏回頭看他。
老鼈說:我還有一條關于林瑤的線索。
張搏微微瞪圓了眼睛。
林瑤有兩個手機號。一個是常用的,因追她、騷擾她的男生很多,周贏不樂意,讓老鼈又給弄了一個手機號,套餐費周贏出,裏面話費、流量都挺多。這個號碼就林瑤和周贏聯系的時候用,周贏有那麽點虛榮心,特意縱着林瑤多用,一來可以讓那些狂蜂浪蝶都聯系不着她;二來他喜歡林瑤花他的錢,林瑤手機玩QQ、聽音樂或者裝扮QQ空間紅鑽黃鑽什麽的都用得着。
老鼈将號碼報了出來,建議張搏可以查查。張搏哪用他說,當天就聯系了刑警隊,主動跑腿幫他們送材料聯系了相關技術部門。
随後一切的展開就像腳底下的冰縫開裂一樣——這個0135結尾的移動手機號電話打得極少,通話記錄主要是和周贏的號碼往來,最後一次通話是林瑤失蹤當天的上午,當時基站定位在府河小區附近,這也符合警方的基本判斷。到傍晚5:50分左右,手機信號再次出現,但出現的位置則耐人尋味多了,竟是在數十公裏外的定州大沙河一帶。
張搏是請了假、借了車奔赴的這一區域。這一帶是定州底下的農村區域,耕地、河流交錯,基站稀少,定位的範圍不像城市裏那樣精準,接入林瑤手機信號的基站方圓覆蓋有兩三個村,須由當地警方配合方能完成進一步排查。
張搏把車開到了路的盡頭,身後是一片待收割的成熟莊稼,眼前則是滔滔而去的河水。天地空闊,遠處村莊炊煙袅袅,一切平靜安詳。但他有一種濃烈的預感,林瑤就在這裏,就在這片土地的某一個角落。
與此同時,長沙。
林勇像一頭老鬣狗一樣蹲在某小區的安全通道裏抽煙,他臉頰、脖子、手臂和露出褲腿、穿着夾腳拖鞋的雙足俱被曬得黝黑,像是個做了多年戶外苦力活的男人,跟半年前那個四處告狀、文绉绉的知識分子已判若兩人。有保潔從樓上下來,數落他不要在這裏抽煙。林勇操着熟練的長沙話應答,躬身的動作都像一個吃力氣飯的漢子。
劉梅站在樓道斜對角遞給他一個包子,倆人沉默吃完。林勇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對劉梅點了點頭,他們默契而沉默地推開防火門,向一戶人家走去。
幾天前,林勇的手機接到了一個外賣員的電話,說他在送外賣時看見了林勇的“兒子”,這“兒子”的電話外賣員也記下來了,是個本地號碼,盡由他去核對。林勇先付了500塊錢,得知了位置和電話,和劉梅兩個盯梢跟蹤兩天後,對比确認了此人正是照片上的周贏無疑,他又付了餘下了500。
周贏比照片中瘦了一圈,頭發也長長了不少,他獨自租住在一套小房子裏深居簡出,在林勇他們蹲守的那段時間,他只在傍晚出來過兩回。林勇鬼祟地跟在後面踅摸以後如何接近他,就看到他接了個電話。那頭似乎是周贏的房東,倆人沒聊幾句就吵了起來,房東嫌他養了流浪貓把屋子熏得臭氣熏天、跳蚤都傳到鄰居家去了,責令他趕緊搬家滾蛋,氣得周贏摔手機洩憤。
周贏的目光掃視過來,林勇怕被發現立刻彎腰藏在了綠化帶裏,偷偷摸摸打了電話給劉梅,讓她就近找打印店打出一些低價租好房、包搬家的小廣告來在周贏所在小區分發,要如何如何将那房子條件描繪得天花亂墜。
劉梅正在這小區裏跟當地的婆婆媽媽打聽周贏這住戶的情況呢,聽得一頭霧水:開啥玩笑呢?咱哪找這便宜、這好條件的房子去!
林勇只央她快點行事。好在劉梅也不是個非刨根究底的人,立刻手腳麻利地趕了起來。才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周贏所在的單元門、電梯間、門縫裏便都塞上了這個虛假小廣告。
當天晚上,他們守在桌前接到了十幾通電話。當看到那串早就記熟的數字在屏幕上跳起的時候,林勇和劉梅的心都高高地提了起來。
來電話的是周贏,問房子的情況。林勇擺出懶洋洋的長普口音,裝作不耐煩地樣子發去了幾張早就準備好的房子照片,謊稱現在住戶還沒搬走不方便看房,并和周贏商定好了房租和兩天後搬家的事宜。
放下電話後,劉梅呆住了。她問林勇:人是诓下了,咱下一步可咋辦?
林勇舔舔嘴唇:這個地方,我們也不能再住了。
林勇和劉梅打扮土氣,像一對在工地賣苦力的夫妻。他們敲開了周贏的房門說是來搬家的,看到這家夥竟還老神在在地于電腦前打游戲。房子裏貓屎臭味彌漫,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周贏身後斂吧了兩三個行李包、一只貓砂盆,一只橘貓在行李包上跳來跳去抓撓。最關鍵是牆角靠着那輛他們曾在視頻裏注視過無數遍的山地車。
周贏頭也不回,告訴他們先搬東西,他打完這一局再搬電腦,最後再抱貓,指揮安排得心安理得,真把他倆當成了免費勞力,看得劉梅心裏來氣。可是一想到這極有可能是害死他們閨女的兇手,她又覺得身體被一種極致的興奮和憤怒激活了,這讓她手腳顫抖,筋骨發軟,身上的行李包差點掉下去,被林勇一把扶住。
兩人默契地将所有行李運上了吉普,周贏才慢吞吞地抱着貓從樓上下來。這小子看見吉普車眼睛發亮:你們用這搬家啊?這都裝得下嘛?
林勇把他的山地車捆上車尾,低聲說:沒接過別人,你是第一個。
上了車,周贏坐副駕駛,繼續玩着手機。林勇則徑直将車向城外開去。半個小時之後,周贏終于察覺了一絲不對勁,問他房子這麽遠嗎?
林勇回答:加個油。
周贏懷疑地看向目光躲閃地劉梅:你們去那麽遠的地方加油?
劉梅緊張道:去那家有優惠,習慣了。
橘貓發出了不安的嗷嗷叫聲,令氣氛更加古怪焦灼。周贏說他想停車撒尿,林勇說過了隧道就到,令他等等,到了加油站找廁所。
車又不知不覺開出去了兩公裏,穿過隧道進入了一片車流稀少的縣道。周贏分不清是自己此前太粗心沒有留意到,還是在黑暗的隧道中林勇終于不再僞裝了,在陽光穿透玻璃照進車倉的瞬間,他看到了後視鏡下面紮眼的全家福。
周贏像被凍住一般無法動彈了,他大氣都不敢喘,瞬間貫通起了今天這一劫的前因後果。對面一輛渣土車迎面駛來的時候,周贏使出全身的力氣将貓抛向了林勇臉上,貓一受驚開始亂抓,林勇視線受阻,為避免和渣土車撞在一起,他下意識猛打方向盤,車一下子撞在了隔離護欄上,車上所有人都被這一強烈沖擊撞得七暈八素。
周贏開門跳下車,奪路而逃。
劉梅驚叫着他跑了、他跑了,見林勇被卡在方向盤和座椅間出不來,她不再做任何求救,自己也毫不猶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林勇的額頭撞出一道血口子,血液流了他滿臉,血呼啦的非常吓人。他頭暈腦脹,花絕了力氣從夾縫裏鑽出來,向着周贏逃跑的方向猛追,鑽進了山林,還跑掉了一只鞋。追到劉梅的時候,他只看見了她急得發白的臉。
劉梅說:那小子跑了!!
她癱坐在地上,絕望的淚水流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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