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8、別跟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8、別跟了】
周強輝找專事洗錢的金融公司密談了一筆錢的走向,他打算移民之前把香港、內地所有資産處理乾淨,之後便不再回來了。
仇麗薇電話過來,聲音發抖,說家裏進過人,小宇差點沒了。
周強輝匆匆結束手頭的事,驅車回家,進了門先看兒子。小宇已經睡着了,因驚吓過度發了燒,現在額頭上貼着退燒貼,呼吸很重。周強輝把仇麗薇叫出兒童房,問出了事情原委,臉色越來越陰沉難看,然後走進了書房。
房間裏只剩他一人時,周強輝拉開牆上那幅從批發市場買回來的印刷油畫,露出後面保險箱暗灰色的櫃身,輸入密碼後,把林瑤那部銀色諾基亞拿了出來。
他記得很清楚,林瑤是在後座醒過來的。
十年前的那天,周強輝把車停在河堤下面一條土路上,一邊抽煙一邊打電話。這時候他聽到後座傳來了一聲很輕的電子音——那是諾基亞按鍵時的提示音。他從後視鏡看過去,林瑤驚慌失措、睜着眼睛看着他。
手機從林瑤手中滑到了皮座椅下。周強輝伸手去搶的瞬間,林瑤抓着手機往座椅下面的金屬導軌上死命砸了一下,接着又一下,她力氣非常大,屏幕碎了,電池崩了出來,手機徹底黑屏。
這讓周強輝更加肯定,林瑤剛才一定利用手機做了什麽!
周強輝殺了林瑤之後,方有餘裕把那部碎了的手機從座椅底下掏出來,塞上電池,按了幾下電源鍵,開不了機。他不知道她發出了什麽、發給了誰,發成功了沒,以及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周強輝殺人後躲了三天,出人意料地,沒有什麽動靜。第四天,他拿着手機去修,問了兩家都束手無策。待他開車往第三家走時,忽然感覺外套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硌了他一下,可能是手機損壞時某個翹起來的塑料邊角在作祟。
周強輝松開方向盤上的左手,伸進外套裏想去把那個邊角按平。
就在這時候,對向車道突然沖過來一輛渣土車。渣土車越過了中線,卻沒減速,占了他半個車道,很明顯司機大概是在打瞌睡。
周強輝的右手急打了一把方向盤,右前輪擦着路沿石過去,車身狠狠晃了一下,底盤被路邊的碎石崩得噼裏啪啦響。貨車擦着他的左側後視鏡開過去了,後視鏡碎了,鏡片在他肩膀旁邊的車窗上炸開,崩了他一脖子碎玻璃。
周強輝大口喘着粗氣,把車停在了路邊。發動機還轉着,收音機裏照常播送着廣播,可他耳朵嗡鳴、腦子一片空白。一種死裏逃生的僥幸和後怕讓人汗毛炸開。他想,如果手機沒硌他那一下呢?如果他沒有松開方向盤、沒有往右偏了那麽一點呢?那麽此時他應該已經成了一攤血泥。
周強輝從後備箱的雜物箱裏翻出了一卷黑膠布,把手機那個翹起來的毛邊貼住了。他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不打算再去找人修理手機了。他堅信,這玩意既然能救他一命,就斷不會要了他的命。老天爺行事也要講些邏輯的。
從那以後,這部破手機再也沒有離開過周強輝。不僅如此,還似乎在冥冥中見證着他東山再起、飛黃騰達。
周強輝把手機放在地磚上,從書房工具箱裏找出一把榔頭。一下、一下、一下地把手機砸了個粉碎,連主板上的焊絲都砸成了粉末。他把殘破不堪的殘骸扔進了垃圾桶中,随後給鎖佬撥了一個電話。
"加一倍,現金。"周強輝啞着聲音說,"三天之內,我要結果!"
同一時間,張搏和王藥師正拎着行李袋走在深水埗的巷子裏。舊劏房當晚就退了,房東在押金上狠狠扣了他們一筆,那是王藥師給人看相的血汗錢,捉襟見肘的時候,誰舍得。但為了低調,倆人啥也沒敢多說,憋屈得很。
他們只得另尋住處。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只有霓虹燈還在苦熬。
王藥師走在後面,左腳剛踩實,右腳就跟不上了,他甚是壯碩、消耗也大,肚子餓得咕咕叫。幾次開口要找個飯店吃飯,張搏都沒搭茬,這讓王藥師心裏有些不痛快。
張搏一直沉默地走在前面,一手拎一個行李袋,步子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比王藥師多跨出去半個腳掌。
"你慢點啊。"王藥師忍不住說。
張搏沒回頭。
"啧!我說你慢點!"
"你走快點。"
"我這條腿走不快,你頭一天知道?"
"你那條腿走路不行,"張搏回頭看了他一眼,"跑路就更不行了。還是趁早練練。"
"練啥?"
"練跑。跑得快不挨刀。"
王藥師停下來,皺着眉頭。"你今天晚上話怎麽這麽沖。吃槍藥了?"
"你看我還像有錢吃藥的?"
王藥師壓抑住心裏的罵罵咧咧,要不是看在張搏今天功敗垂成、心情不好的份上,他可不慣着這樣兒的!
他們在巷子盡頭找到一家時鐘酒店。招牌上"鐘"字的霓虹管壞了大半邊,只剩下"時酒店"三個粉紅色的字在閃,不像個正經地方。這種時候,也就這種地方适合他們投宿。
張搏推門進去。櫃臺後面坐着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用手機看TVB的深夜重播。她沒擡頭。
"一間,一晚。"
女人把手機放下,從眼鏡上邊看他們,瞥了一眼他們手裏的行李袋,又看了看王藥師站姿歪斜的那條腿。"三百。現金。不看證件。"
"這麽貴!”
“你可以不住啊,靓仔。”
“來間一樓的,二樓也行。”
"只有八樓。"
"有電梯嗎?"
"電梯壞了。"
"電梯壞了你收三百?"
"收你的不是電梯錢啊。"
張搏拉着王藥師轉身推門出去了。
王藥師勸解,"三百不貴。八樓也不高。"
"貴了。"
"我出。不就三百塊錢嗎!"
"你出你去住,我不住。"
"睡哪兒!"
"橋底下!"
“你有病!”王藥師站住了,再憋不住問候:"你踏馬真是有病,不就是你掙不來錢嗎,我說啥了嗎,你自己瞎別扭啥啊?。今天的事,你氣不順,那誰順啊?你發什麽神經病!”
"我沒病,清醒得很。"張搏站在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沒回頭,在盯着街對面一家關了門的藥材鋪看。"你出現之前,我的所有計劃都很順利。自從你跟上我,一切都開始不對勁了。今天望風,你沒攔住仇麗薇,你還能乾什麽?"
王藥師氣笑了,"嘿!你厲害。你張搏多厲害,神探,天下第一!十年前警屆棟梁,人家咋沒給你個編制啊?十年後擺攤兒追兇手,門鎖自己學會開,保險櫃自己會摸,十七樓的空調外機上救仇人的兒子,手都不抖一下。"王藥師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牛逼,你這麽厲害,你跟我搭夥乾什麽?"
"我後悔了。"
"後悔什麽?"
"你不該找你搭伴,找你望風。如果你是個健全人,我們原本可以一起行動,就算救那孩子,那我今天也已經拿到手機了。"張搏說完,停了一下,"明白了嗎?王藥師,你是我的累贅。從頭到尾都是。"
霓虹燈把張搏的臉照得一半紅一半綠。
王藥師看着那張臉,忽然覺得不認識這個人了。張搏把話說得太認真了,原來他是這麽想的。
王藥師氣得嗓子發乾,沒有力氣去吵吵。他把行李袋拎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張搏,你真行!算我王藥師犯賤行嗎,我拿你當哪門子朋友!”
他嗓門大,吸引得旁邊7-11門店的夜間店員都打開門看了兩眼。
"你走吧。"張搏說。三個冷冰冰的字,沒啥溫度。
不用他說,王藥師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瘸着腿,頭也不回地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身後沒有腳步聲,張搏既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叫住他。
王藥師走了大概十分鐘,腦子在如何返回深圳、如何歸鄉回家的計劃上打轉。腿太疼了,他在一個已經打烊的菜市場門口的水泥墩子上坐了下來。
手機響了,是他媳婦盧芳。
他接起來。盧芳問他在哪,他說香港。盧芳說我知道你在香港,我問你在香港哪。他說街上。盧芳沉默了一下。
"孩子今天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他說快了是多久。我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也想咱兒子了。"王藥師眼睛發酸,叫了一聲媳婦兒。
電話裏傳來盧芳翻了個身的聲音,席夢思咯吱響了一聲。她大概是一個人躺在他們家那張舊雙人床上,身邊空着半張。
"小胖的複健費下周一要交了。你爸這個月複查排到了周三。家裏的熱水器壞了,我找人來修,師傅說要換新的,八百。我沒敢換,燒了兩天水壺。處處都是花錢的地方。"
"我明天給你轉。"
"你拿什麽轉?生意你也不做了,公司你也不管了,你的卡裏還有錢嗎?"
王藥師悶聲不說話了。盧芳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她深知王藥師的德行,已經懶得再生氣。
"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麽都不跟我說。"盧芳說,"越是出了事,越是嘴巴上鎖。"
"真沒事。"
"好,我就最後再跟你講一句,你是當爸的人,也是當老公的人。別什麽事都一個人扛。扛不動就回來。家裏不嫌你。"
挂了電話,王藥師坐在水泥墩子上,眼眶又酸又熱又漲,心口像堵着一團讓人喘不上氣來的熱棉花。
這才是親人啊,他想,不論怎樣氣你惱你,人有句熱乎話。不像張搏,真他娘的,一句句就是奔着戳你刀子來的。他王藥師不想當個全乎人啊?他不想像當年一樣龍精虎猛健步如飛?!擦。
王藥師啐了一聲,暗罵張搏今天真他娘的不是人,真他娘的反常。
忽然,他愣了一下。對,張搏今天太反常了。以往兩人不是沒有過争吵,但是張搏看上去冷峻,實則是個說話極會掂量分寸的人。他是敏銳的、敏感的,素來對人的情緒情感、乃至危險的預估都保持了驚人的體察。
那個人的性子,越是出了事,越是什麽都不說。張搏在越是危險的時候,越是要趕他走。王藥師忽地站了起來。他腿麻了,沒站太穩便沿着來路往回走,越走越快,瘸着腿走出了正常人走路的速度。
他走進附近那個711,操着生硬的粵語:"看見剛才跟我一起的那個人了嗎?"
看熱鬧的夜班店員指了指:"往那邊走了。"
王藥師出了門往他指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兩條街,看到了某一家商鋪門口臺階上坐了一個人。
張搏靠坐在緊挨711的一家已經關了門的藥房的臺階上,一只手捂着肋骨下面,血從指縫裏往外滲。旁邊的地上扔着一個打火機、一包拆了封的香煙,這小子不知死活,這年月了還想抽根煙。臺階上洇着一小片暗紅色的液體,正在沿着水泥的紋路往低處爬。
王藥師罵了一聲,蹲下來。
張搏的胳膊上還有兩道淺的,袖子破了,血已經凝了。但腹部的衣衫還在往外滲血,顏色很鮮。王藥師一邊檢查,一邊罵街。
“傷哪了都?”
“最重的在肋骨下面,但應該沒傷着髒器。”
"幾個人?"
"兩個。"
"還是上次那個?"
"還有一個。矮的,壯的。"
"往哪跑了?"
"呵,沒注意。他們有一輛套牌車。"
王藥師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了兩下,按在傷口上。張搏悶哼了一聲,牙關咬得緊緊的,臉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嘴唇蒼白。
王藥師打算打電話叫救護車。
"不用救護車。我們沒身份,說不清楚。"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這個!?"
"真的,死不了。相信我。"
王藥師舔舔嘴唇,說你他娘的真是個犟種。我扶你起來。
"不用。"
"不用個屁。"
王藥師把張搏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攬住他的腰,避開傷口,往上一擡。張搏比他預想的輕——他吃得少,人精瘦,如今一上手,那一把骨頭都硌人。兩個人站起來的時候,張搏那條受傷的胳膊撞在了臺階的金屬扶手上,他吸了口涼氣,沒出聲。
"疼就說疼。"
"疼。"
"疼就對了。不疼你就真死了。"
遠處巷子口有車燈掃過來——那是王藥師叫的網約車。王藥師架着張搏往車燈的方向走,一個瘸腿的扶着一個被捅的,兩個人加起來只有三條好腿,在深水埗快要天亮的水泥路上,一步一步地挪。
晨露熹微,路燈滅了,像是這一夜什麽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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