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手機】

【54、手機】

吳師父的電話在一個禮拜三的傍晚打來了。

王藥師收了攤回來，兜裏揣着今天掙的四百多港幣。他拎着晚飯推開劏房的門，張搏正坐在折疊桌前對着破舊的二手筆記本電腦看着什麽。

張搏的老電腦在跟着倆人奔波的過程中徹底報廢了。這臺電腦是倆人經歷過激烈的思想鬥争之後，才在張搏的堅持下買下來的，他說需要電腦和網絡來查詢資料，哪怕是個配置最低的那種也行。這臺二手電腦現在只值幾百塊了，邊邊角角的外漆磨掉了，屏幕分辨率只有1366*768，屏幕老化，顏色偏得厲害，藍光把他的臉照得發白，跟個鬼一樣。

手機響了，王藥師看了一眼來電——是吳師父的號碼。他接起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方便說話嗎？"吳師父的聲音壓得很低。

"方便。"他開了免提。

"有一件事，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們。"吳師父停了一下，"周強輝昨天又來明德堂了，做完法事之後沒有馬上走。他說了一件事。"

王藥師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機。張搏也擡起頭，看着他的表情，下意識把電腦合上了。

"他說他身上有一樣東西，"吳師父說，"好像是一部十年前的諾基亞手機。”

王藥師滿臉莫名其妙，張搏的呼吸則暫停了一拍。

“誰的手機？”張搏問。

“沒說。他只說手機是'那件事'之後留下來的，一直鎖在保險櫃裏，現在不敢動，也不敢扔，覺得藏着很大的怨氣。他問我，這個東西該怎麽處理。"

"我問他為什麽現在才提這件事，"吳師父繼續說，"他說最近那些夢越來越頻繁了，唯恐跟這部手機有關系。"

"你怎麽跟他說的？"王藥師問。

"唉，其實這種沾了命債的物件，處理起來很講究。不能随便燒，不能随便扔，更不能交給不懂的人。需要做一場專門的法事，經火淨、水淨、土淨，三道程序走完，才能把上面的東西徹底化解。

這不是我胡謅的，事實如此，我只是稍微做了誇大，說這個法事至少要兩天。第一天開壇請神，把物件上的怨氣引出來；第二天封壇焚化，送走。中間那一夜，物件要留在壇上，用符紙鎮着，不能動。我知道，你們肯定想要看看那是什麽。"

"謝謝你，吳師父。他答應了？"

"沒有當場答應。他說考慮考慮。"吳師父的語氣裏有一絲不确定，"但我看得出來，他很想趕緊處理掉這個東西。”他又頓了頓：“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起疑心，會不會再來。”

王藥師和張搏對視了一眼，張搏問吳師父：“吓唬吓唬，推他一把，行嗎。”

吳師父明白他的意思，道："我自是盡力。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他這人疑心一向很重，也可能突然就不來了。也可能找別人處理。"

王藥師說："明白了。有消息随時告訴我。"

挂了電話，劏房裏安靜了幾秒鐘。

張搏開口了，非常篤定："那是林瑤的手機。他留了十年。"

王藥師在地上盤腿坐下來，跟張搏面對面。"你咋知道？"

張搏說，他當初循着周贏給林瑤辦的手機信號，去了大沙河，但是挖墳時這部周贏買給林瑤的手機，一直沒有被發現。當時警方和他都懷疑過，手機是被兇手刻意處理掉了。沒想到，竟被周強輝一直帶在身邊，帶了十年。

王藥師輕聲喟嘆。

張搏靠在牆上，腦子在飛速運轉：周強輝為什麽要帶走那部手機？扔掉、毀掉，都是更便宜的選項。手機裏或許藏了什麽東西，一些對周強輝來說很重要的東西，讓他不論是扔掉還是毀掉都不夠安心，只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

“你之前說過，林瑤在周強輝車上醒過？"張搏看王藥師。

“沒錯，他自己承認的。好像是聽見周強輝什麽髒事兒了。”

“從她醒過來到她被殺，中間有一段時間。也許很短，幾分鐘。但在這幾分鐘裏，她肯定會自救。這個時候，她在手機裏留下了一些不能被抹除的痕跡——然後，周強輝發現了，并在殺害她之後，收走了她的手機。”

“報警了？”

“這不是他帶走手機的原因。而且我當時就托人查過她的通話記錄，沒有，沒有任何電話打出。”

“也是，報警得說話，這孩子沒這個機會……”

“如果是短信呢。”張搏的臉色微變。他應激一般激動地演示着，"我不确定啊。但如果是我——如果我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在黑暗中醒過來，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人的車上，聽到了可怕的事情，心裏慌急了。一摸，身上有一部手機。我不敢說話，那我會發短信。打電話會被聽到。但短信是無聲的。"

"發給誰？110？"

張搏着魔一樣興奮得抓來了自己手機，在手機通訊錄裏尋找：“我不知道，如果林瑤報了警，警方一定會有記錄和反饋，所以她沒報警。她選擇聯系了一個人，可能是林勇，也可能是跟她關系很親近的某個人。”

“你手機裏找啥呢？”王藥師愣了一下，問了一句：“……她不會是聯系了你吧！”

張搏用無語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當時刑警隊在調取基站數據時，同期調取過話務記錄，我是輔警，後來又被開除了，這些信息沒到我手裏。不過，我知道在哪裏應該能找到。”張搏停頓了一下，“……如果幸運的話。”

王藥師不說話了。十年啊，十年前的資料案宗，管資料的都換了幾茬了，張搏提到的那些東西能不能找到，還真是一個未知數。

張搏片刻沒敢停留，他打出去幾個電話，或假裝熱絡，或厚臉皮地和人家套關系，最終只有一個好像叫“王興興”的刑警，似乎是張搏以前的同事，對他的态度特別親熱，答應盡全力去幫他這個忙。

王藥師也沒閑着，一邊聽他打電話，一邊順手起了一卦，出來的結果是：澤火革。

革卦。上兌下離，澤在火上，水火相息，變革之象。

王藥師盯着這個卦看了很久，張搏打完電話探過身來，問，這卦象什麽意思？

“革，去故也。己日乃孚，革而信之。君子豹變，小人革面。”

“我不懂這些文绉绉的詞，說人話。”

王藥師說，"革卦主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所求之事，有變則成，不變則滞。宜從變處入手，不宜固守原地。"

張搏點頭：“是不能固守原地。等着那邊出消息，不知道要多久。還是得從周強輝下手。還是得拿到手機。”

王藥師又拿出他爺爺的算卦筆記，老爺子在此卦象後面的批注是："有所舍，有所得。以小換大，以虛換實。"

張搏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腦子裏的念頭慢慢清晰起來。

手機，一定要不惜代價，拿到周強輝手裏的手機！

王藥師從口袋裏掏出煙，遞了一根給張搏，自己也點了一根。兩人在三四平米的劏房裏抽煙，煙霧被頭頂那個嗡嗡響的排風扇抽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燈光裏打着旋。

"等吳師父的消息。"王藥師說。

"那必須等。"張搏說。

他們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在香港的另一端，周強輝也沒有閑着。

念頭的起因通常只在一瞬。那天晚上，周強輝起夜，聽到書房有動靜。不是人聲兒也不是風聲，竟是手機震動的嗡嗡聲，來自于他書房的保險櫃。他瞬間想起來保險櫃裏放着什麽東西——那部十年前就被拔了電池、碾碎了電話卡的手機。那是林瑤的手機。

“嗡……嗡……”手機震動聲還在繼續。

周強輝抑制住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恐懼，打開了保險櫃，把手機從厚重的鋼板後面拿了出來。諾基亞手機仍然在“嗡嗡”震動着，屏幕亮着暗橘色的光，一個陌生的號碼來電。

份量這麽輕，沒有電池；屏幕角落沒有信號标識，也意味着沒有電話卡，怎麽會有來電呢？

周強輝頭皮發麻，他接通了電話，放到耳邊的一瞬間，一種“咚咚”的沉悶地敲擊聲從電話那頭傳出，直刺他的耳道鼓膜。

他熟悉這種聲音，那是一個女孩用腳踹擊車門的聲音，是她臨死前的掙紮。他殺人的時候，一邊看着她頭發上的發圈強行扭轉自己的意識，耳邊聽到的就是這種聲音。

周強輝覺得背後有一雙冰涼的、女子的手緩緩爬上了他的胳膊……

“啊！！”周強輝恐懼至極，忍不住叫出聲來！

燈亮了，他的情婦仇麗薇穿着睡衣，正睡眼惺忪驚詫地看着他，仇麗薇問他怎麽了，怎麽竟大半夜打開了保險櫃。

周強輝定睛再看，發現手中并無手機。那個沉寂的舊手機還平靜地躺在保險櫃裏。

次日，周強輝就去了明德堂，從明德堂出來之後，周強輝沒有直接回家。他讓司機在西貢的海邊停了一會兒，自己坐在車裏，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發呆。

吳師父說得有道理，他唯一需要平衡的就是交出手機處理的風險，以及想立刻擺脫林瑤冤魂糾纏的那種渴求。他沒有立刻答應吳師父，不是不想處理，是另一件事讓他分了心。

“大哥”那邊給出的報告當晚就送到了他手上。報告很詳細。A4紙打印的，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沒有公司擡頭，沒有落款，只有內容。周強輝坐在書房裏，一頁一頁地看完了。

張搏和跟他住一起的那個同夥王藥師都是河北人，後者經常在深水埗的街角擺地攤，算命或看相。上周，兩人繞大遠去了一趟西貢。

這本沒有什麽，一趟很普通的行程。但是周強輝有着超乎常人的對危險的感知嗅覺。他依稀記得吳師父就住在西貢。也就是兩人赴西貢的同一天，吳師父聯系了他約定了今天的行程。接着，一向不愛乾涉他私人事項的吳師父反常地主動告知他，不宜遠行；吳師父還告知他，要怎樣怎樣麻煩，才能處理掉手中的罪證。

這未免太巧合了。

周強輝把報告合上，放進了抽屜裏。吳師父的電話恰時打來，他沒有再接。

他坐在書房的轉椅上，緩緩轉了半圈，面對着窗戶，陷入了沉思。如果這兩個螞蟻臭蟲一樣的小角色、小人物，連吳師父都有可能說動，那說明這事兒，開始不正常了。

周強輝很迷信，他厭惡種種超出自己預設的感受；他也深信，在今晚收到這份調查報告，是老天的一個安排。

周強輝拿起手機，撥了鎖佬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幫我找兩個人。能辦事的那種。"

"什麽事？"

"我不想再看到他們了。"周強輝激動地："不管用什麽方式。錢，你說個數。"

他挂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久久不能平靜。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個時刻。林瑤在車後座上醒過來的那一刻，他從後視鏡裏看到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黑白分明，像兩顆被恐懼浸透了的玻璃珠。

他當時想的是：她不能活着。

現在他想的是同樣的話，只是對象換了。

必須在走之前解決，否則，後患無窮。

周強輝站起來，走到書房角落的那個保險櫃前。他輸了密碼，打開櫃門，看着最底層那塊黑布裹着的東西。他伸手進去，把黑布掀開了一角。銀灰色的諾基亞，靜靜地躺在那裏，屏幕黑着，像一只閉着眼睛的死物。

他看了它幾秒鐘，又把黑布蓋回去了，關上了櫃門。

手機的事，以後再說。

先處理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