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37 / 76 章

正文

【35、南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35、南方】




王藥師是坐最便宜的硬座去的廣東。更确切說,是最便宜的無座票。




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從北方的乾冷一路坐進了南方的濕熱。他上車之後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找了個角落,鋪了張報紙坐下來,背靠着廁所的門,一路聞着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合的氣息,晃晃悠悠地過了武漢、過了長沙、衡陽。




車過韶關的時候,窗外的山變了樣子,不再是北方那種光禿禿的、灰撲撲的土丘,而是一座連一座的青山,山上長滿了叫不出名字的樹,綠得發黑,霧氣纏在半山腰,像是山在冒煙。




王藥師趴在窗戶上看了一會兒,心想這地方倒是挺适合藏人的,山套着山,溝連着溝,鑽進去誰也找不着。




他帶了兩千塊錢現金,一個蛇皮行李袋,袋子裏裝着換洗衣服和幾袋魚乾樣品。魚乾是他臨走前專門去批發市場進的,不多,就是幾個品種的樣品,用來當敲門磚。他的計劃是:以收魚乾的名義在沿海一帶轉悠,一邊做點小買賣維持生活,一邊找人。




計劃聽起來挺像那麽回事。但到了廣州站,一出站,他就懵了。




人,到處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人流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說着他一個字都聽不懂的白話,人人走路的速度比他跑步還快。站前廣場上的大喇叭在播送着普通話和粵語的雙語廣播,他只能聽懂一半、腦子嗡嗡地發懵。




人群把他擠向路邊,出租車排成長龍,他問了一輛,去最近的旅館多少錢,司機叽裏咕嚕說了一串,他沒聽懂,司機就不耐煩地擺擺手,後面的車按喇叭狂催。




王藥師拎着蛇皮袋站在廣州站前廣場上,像一塊從北方搬來的硬石頭,格格不入。





他沒有在廣州待太久。廣州太大了,大到讓王藥師心生絕望。他在城中村找了個最便宜的床位住——那是八個人一間的上下鋪,一晚上十五塊錢,公共廁所,公共淋浴,淋浴的水忽冷忽熱,洗到一半能把人燙得跳起來。




同屋住的都是來羊城打工的,湖南的、四川的、廣西的,各種口音攪在一起,像一鍋方言亂炖。王藥師的河北口音在這裏頭顯得格外紮眼,有人問他哪裏來的,他說河北,人家說河北人來廣東乾什麽。他說收魚乾。




收魚乾?那你得去沿海啊,廣州是批發中轉地,你要收貨得去産地。




王藥師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在廣州待了三天,把火車站周邊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他甚至不知道該找什麽樣的線索。周強輝肯定改了名換了姓,長什麽樣他只在盧芳給他的一張舊照片上見過,五六年過去了,人胖了瘦了老了年輕了,全不好說。




他決定往沿海走。




接下來大半年,王藥師輾轉了四個城市:湛江、汕頭、廈門、東莞。




他的路線沒有什麽規劃,基本上是哪裏有魚乾生意就往哪裏去。湛江是他的第一站,那裏有全國最大的乾貨海産批發市場,他去轉了一圈,發現市場裏的魚乾品種多得他叫不上名字,鱿魚乾、墨魚乾、銀魚乾、馬鲛魚乾、紅娘魚乾……一排排一摞摞,堆得像小山。




但王藥師有一個本事:他跟人打交道的能力是天賦級別的。他知道怎麽跟商販套近乎,怎麽用最少的錢試最多的貨,以及在砍價的時候讓對方覺得他不是在占便宜而是在交朋友。




他在湛江待了一個多月,認識了幾個做魚乾批發的老板,幫人家搬過貨、看過攤,甚至替一個福建老板去碼頭驗過一批貨。這些人不知道他的底細,只知道他是個北方來的、想做魚乾生意的漢子,人實在,力氣大,就是廣東話不會說,他再盡力去模仿,跟本地人交流起來還是費勁。




“你講嘢好似噏石頭咁,硬邦邦嘅。”湛江的一個魚乾老板笑着調侃,說他白話講得夾生。




王藥師不以為意:“石頭咋了麽,石頭硬,耐磨。”




他在湛江沒有找到周強輝的任何線索。但他學到了一些東西,比如:南方的生意圈子跟北方不一樣,這邊講的是關系網和信息流,誰認識誰、誰跟誰做過生意、誰的貨從哪裏來,這些信息在飯桌上、茶桌上、麻将桌上流轉,你要是能混進去,什麽都能聽到。




王藥師混不進去。他是個外人,口音不對,習慣不對,連吃飯都不對。南方人喝湯吃青菜,他要吃饅頭就鹹菜,單飯桌上就格格不入。有一次一個本地老板請他吃飯,點了一桌子海鮮,白灼蝦、清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王藥師吃了兩口,覺得寡淡得像在喝洗碗水,忍不住問老板有沒有辣椒醬。




老板的臉色當時就不太好看了。王藥師後來學乖了,兜裏常揣一小瓶老乾媽,吃飯的時候偷偷往碗裏擠兩勺,不讓人看見。




從湛江到汕頭,從汕頭到廈門,他一路走一路找,一路找一路做魚乾的小買賣。他沒有本錢做大生意,就做中間人,幫北方的客戶從南方進貨,幫南方的廠家往北方鋪貨,從中間賺一點差價和跑腿費。錢不多,但夠他吃住,偶爾還能往家裏寄幾百塊。




他姐王耀芹每次接到他的電話都要罵他:你到底在南邊乾什麽?什麽時候回來?外甥女都問了好幾回了,說舅舅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王藥師說:我在做生意,快了,快回去了。




他沒有說他在找人。這件事他誰都沒告訴,包括盧芳。盧芳只知道他去了南方"做生意",不知道他每到一個城市,都會去當地的商會、同鄉會,甚至夜總會和KTV門口轉悠,拿着那張周強輝模糊的舊照片,在腦子裏跟每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對比。




他找了大半年,什麽都沒找到。




有時候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一個殺魚的,跑到幾千裏外的南方,靠一張五年前的舊照片和三次銅錢卦象,去找一個連警察都找不着的人。這不是瘋了是什麽?只要買張票,坐上二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他就能結束這荒誕的旅程。




但是每當這個念頭興起的時候,一種更深的不甘就從心髒的縫隙裏噴湧出來。為了那十萬塊錢;為了那個住過他房子的、枉死的丫頭;這只是在做一件“該做”的事。




轉機出現在東莞。




王藥師到東莞是因為一個生意上的線索——廈門認識的一個福建老板說,東莞有個做真空包裝食品的廠子,最近在找魚乾供應商,量大,價格也好,讓他去談談。王藥師去了,廠子在東莞的一個工業區裏,談了兩輪,對方嫌他的貨源不穩定,沒談成。




但他沒有馬上走。他在廠子的倉庫裏幫人搬了半天貨,蹭了一頓工作餐,跟幾個工人混了個臉熟。




吃飯的時候,他注意到倉庫角落碼着一批已經封好箱的貨,紙箱上印着一個公司的名字和地址——"安夏市鑫海食品貿易有限公司"。




他随口問了一句:這家什麽來頭?




工人說,老客戶了,做外貿的,量大,每個月都來拉貨。老板是個河北人,但廣東話說得賊溜,帶了廣東腔了,在這邊待了好些年了。人挺闊氣的,每次來驗貨都開好車,完了請廠長去夜總會喝酒。




王藥師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沒有追問,怕顯得刻意。但"河北人"、"做外貿"、"廣東腔"這幾個詞,像三根針一樣紮進了他的腦子裏。




過了幾天,王藥師去了一次東莞的河北同鄉會聚會。這種聚會在珠三角很常見,老鄉幫老鄉,吃頓飯喝頓酒,交換點生意上的信息。




王藥師知道,自己這種小卡拉米,沒人會拿他當回事,他只是來掃聽消息的。




酒過三巡,他裝作不經意地提起,說自己在安夏那邊有個客戶,做食品外貿的,好像也是咱老鄉,但從來不參加同鄉會,不知道是不是太忙了。




有人接了話:“你說的是不是輝哥?安夏那邊确實有個河北老板,做得挺大,但這人特別低調,從來不跟老鄉來往。人家做大生意,咱們這號的輕易見不着。”




輝哥。




王藥師端着酒杯,臉上笑呵呵的,心裏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他又問了幾句,對方說不知道輝哥的真名,只知道他在安夏有公司,好像經常去他們那最大的夜總會應酬。




王藥師第二天就去了安夏。




安夏是粵東的一個縣級市,GDP在省內排得上號,城市風貌相當繁華,滿大街都是工廠和商鋪。他先去找了那個"鑫海食品貿易有限公司",和外人口中傳的不一樣,沒有多大,反而是個皮包公司的樣子,一間小辦公室,鐵将軍把門,平時沒人。




他在附近轉了兩天,沒碰到人。




那就去夜總會,當地最有名的夜總會名喚“金碧輝煌”,所處地段繁華,門臉氣派,霓虹燈從天黑亮到天亮。




王藥師在對面蹲了半個多月。




他習慣蹲在夜總會對面的一個燒烤攤上觀望,常要兩串烤羊肉、兩串烤韭菜和一瓶啤酒,不顧攤主的白眼兒掃射,自顧自邊吃邊看。




夜總會的門口停着一排車,大多是黑色的轎車和商務車,偶爾有一兩輛豪車,保時捷、奔馳之類的。門口站着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來的客人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體面,有的帶着女伴,有的三五成群,說說笑笑地進去。




這天王藥師看了一個多小時,啤酒喝完了,烤韭菜也吃完了。來了幾天有情誼了,他逗那只在桌椅間覓食的流浪狗,覺得自己跟這小畜生現在也沒太大區別。王藥師看別人桌子上有剩下的肉串,也不嫌髒,撸下來喂狗。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停在了夜總會門口。司機先下來,繞到後面開了車門。從車裏出來一個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條金鏈子。他的頭發梳得很整齊,往後背着,抹了發膠,在夜總會門口的霓虹燈下泛着油光。




男人跟保安點了點頭,保安彎腰問好,“輝總”地叫着,顯然是熟客。他側過身,跟後面下車的兩個人說了句什麽,聲音不大,但王藥師耳朵尖聽到了——他廣東話說得再溜,罵人的時候用的也是他老家那邊的腔調。他蠟筆、他蠟筆的。




王藥師撸簽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忍不住盯着那個人看。霓虹燈的光是彩色的,紅一下綠一下,把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




王藥師站了起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聽見自己的血在太陽xue裏撞。




一眨眼,那個人已經走進了夜總會的大門,消失在了裏面。




王藥師不确定。燈光太花了,距離也遠,他不敢百分之百确定,趕緊從兜裏翻到那張舊照片,在路燈下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周強輝三十幾歲,一米七出頭,瘦一些,頭發短一些,穿着一件普通的夾克衫,站在一輛面包車旁邊。




說實話,這張臉沒什麽記憶點,長相普通,扔進人堆裏就找不着了。唯一讓他覺得能認出來的,是照片上那個笑容:嘴角挂着一種客客氣氣的弧度,看着和善,但眼睛裏沒有笑意。就和剛才那一瞥一樣。




王藥師攥着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等了大半年,走了幾千公裏大海撈針。現在,那個人就在這棟樓裏面。




王藥師沒有沖進去。他不是那種人——好吧,他是那種人,但他這次忍住了。他回到燒烤攤上坐下來,在老板的白眼兒裏又要了一瓶啤酒,慢慢喝,慢慢等。




他要确認。他要在燈光好的地方、在近距離、在對方沒有防備的時候,再次深深看清楚那張臉。




這一等,三個多小時。夜總會人來人往,至淩晨一點多,大門再次打開,那個人走了出來,身邊多了一個年輕女人,踩着高跟鞋,挽着他的胳膊。他們站在門口等司機把車開過來,那個人點了一根煙,火機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王藥師就站在馬路對面,隔着一條四車道的柏油路,看得清清楚楚。




是他。




周強輝。他現在穿着西裝,戴着金鏈子,開着豐田皇冠,摟着年輕女人,從夜總會裏出來,臉上帶着酒後的紅潤和滿足。




他活得很好,富态、富裕,活得有點太好了。




王藥師站在馬路對面,看着那輛黑色的豐田皇冠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中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王藥師結了賬,轉身往自己栖身的小賓館方向走去。他沒有立刻跟上周強輝。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現在什麽準備都沒有,貿然跟上去只會打草驚蛇。他需要一個計劃。




王藥師走在安夏市淩晨的街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心突然定了,直想笑,想着想着他就真的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路過的人當神經病一樣看他。




王藥師想,他爺說得對啊:人乾的事老天爺在看,老天爺看見了就要說,奸事瞞不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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