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殺52 / 76 章

正文

【50、一面,過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0、一面,過關】




宋桂芬走後,張搏瘦了十來斤。




獨身一人,吃飯更加湊合,早上啃一個饅頭,中午在攤位上随便對付一口,晚上買一碗快餐面對付事兒。他的炒米粉還是那個味道,甚至因為心情差了下手更狠,火更大,鍋氣更足,焦殼更脆——客人們反而覺得比以前更好吃了!




攤位旁邊那個宋桂芬坐過的小板凳他沒有收起來,累了就自己上去坐着,黑着臉抽煙,跟啞巴似的。現在有一些沒事乾的美食博主在微博、A站、B站上探店推薦,稱他為“臭臉哥炒米粉”,




張搏對這些聲音無感,他眼裏只有一個人。




周麗薇每個月從香港來深圳兩到三次,替周強輝辦事。張搏把她的規律摸得一清二楚:走福田口岸過關,坐提前約好的網約車去前海的恒豐國際辦事處,待半天,出來吃飯,回福田的一家四星級酒店,固定的,每次同一個房型。第二天一早過關回香港。




期間,有一件事引起了張搏的注意。




周麗薇每次來深圳,除了去辦事處和吃飯,還會去一個地方——南山區的一家香燭店。這裏不是普通的賣香燭紙錢的小店,只專營高端法事用品。賣的是檀香、沉香、手工符紙、開光佛珠之類的東西,價格都不便宜。




她每次去都會精挑細選一大袋,有時候還會跟店主低聲交談很久,像是在定制什麽特殊的東西。




張搏跟進去看過一次。店裏的貨架上擺着各種消災祈福的法器和用品,牆上貼着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印着"明德堂"三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老板上下打量他,不像是這個消費層級的,就問他要什麽?





他搖搖頭,裝作走錯了,只默默記住了那個名字。




張搏依舊每月按時赴港,腦海裏打着在安夏沒完成的舊盤算。但是周強輝在香港明顯比此前警惕了很多,他身邊進出常跟着一個司機兼保镖,幾乎全天候保護他,張搏沒有再找到過下手的機會。




張搏只能選擇跟着周強輝,像他的影子。




他反偵察能力很強,每次都盡量保持五十米以上的距離,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兩次,換帽子,換衣服,有時候戴口罩,有時候戴眼鏡。




但有一次,破了例。




周強輝住在沙田,但他隔三差五會坐東鐵線轉荃灣線,去深水埗吃面。那一帶北方面館紮堆,是香港北方人的"食堂"——蘭州拉面、山西刀削面、河南燴面,什麽都有。




周強輝在廣東待了十幾年,粵菜吃得再多,可能骨子裏還是個北方人的胃,隔一陣子就要去吃一次面。他常去的那家叫"老陝面館",藏在深水埗福華街的一條小巷子裏,門臉不大,七八張桌子,中午的時候坐滿了操着各種北方口音的食客。




張搏忍不住跟了進去。周強輝點了一份牛肉板面。他則點了一份打鹵面。兩個人隔着四五張桌子,各吃各的。




面館裏人多,嘈雜,四處蒸騰着熱氣。




張搏低着頭,透過面前的蒸汽看着最裏面那個人。周強輝吃面的樣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吃,不發出聲音。淺藍色襯衫,袖口挽了兩圈,手腕上一塊銀色手表,金絲邊眼鏡。一個體面的、成功的中年商人。




張搏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心裏卻很平靜。




周強輝似乎感受到了什麽一般,擡起頭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掃了一圈,沒發現什麽可疑。張搏低着頭,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




周強輝沒有把面吃完就離開了,他的肩膀始終是微微繃緊的,顯示警惕性十足。是啊,這種"知道有人在盯但不知道是誰"的感覺,就像一懸在脖子上的刀,讓這個兇手日夜難安,不好受。




張搏心裏生出一種奇怪的滿足感。你怕了?




好,越怕越煎熬,便時刻都是煉獄。




周強輝第六感靈敏,自那之後,出門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少。




有時候張搏在香港停留兩三天的時間,蹲守在他的小區外,都見不到他出來。偶爾見到周強輝出門,他身邊也跟着人,有時是一個,後來增加到兩個。




2015年初,張搏通過移民中介的線人證實了這個判斷:周強輝正在辦理加拿大投資移民,申請材料已經提交,預計11月底之前便能夠完成。




這意味着,留給張搏的時間只剩下了大半年。張搏站在出租屋的牆前面,盯着臺歷上喜氣洋洋的數字——2015。




十年了,該有一個結果了。




就在這個時候,王藥師出現了。




這個幾年前在安夏工地上打了他一拳的大塊頭,不知道怎麽摸到了深圳,出現在了一個食品展會上。張搏是跟蹤仇麗薇去的,卻在展館裏認出了王藥師——這“程咬金”一米八幾的個頭,花白頭發,走路一瘸一拐,這種人想不被認出來都難。




再後來,他們決定合作。




合作的頭一天,張搏差點後悔。




他把王藥師邀請到了自己住處,就是為了方便交談。可這大哥太吵了,說話的聲音像是自帶擴音器,在張搏那間十平米的出租屋裏一開口,隔壁都能聽見。張搏跟他說了三次"小聲點",他小了兩分鐘,第三分鐘又恢複原樣。




他還亂動東西。張搏牆上的資料是按照嚴格的邏輯排列的,每一張照片、每一條筆記、每一根紅線都有它的位置。




王藥師第一次來就手賤,把一張照片從牆上揭下來看,看完了随手貼回去,貼歪了。張搏發現之後,默默地把它重新貼正,什麽都沒說,但臉色很不好看。




王藥師也嫌張搏。嫌他陰沉,嫌他不說話,嫌他的出租屋像審訊室,嫌他吃飯只吃快餐面不吃正經飯。




"你天天吃這個?"王藥師看着張搏堆在角落裏的一箱箱方便面,皺着眉頭,"虧你還是個做飯的。"




“做飯是我的副業。”




“那你靠啥吃飯?靠啥吃飯,啥就是你的主業。”王藥師毫不留面子。




張搏說:"管飽就行。"




"管飽?豬也管飽,豬還長膘呢,你看看你瘦成什麽樣了。"




張搏沒理他,徑直轉移了話題:"他本不來內地了。安夏出事之後他越來越謹慎,現在幾乎不出門。"




"那你怎麽盯他?"




"去香港。"張搏從抽屜裏拿出,"我辦了港澳通行證,隔一段時間過去一次。"




張搏一片坦誠地告訴了王藥師自己的計劃,但是那個膽小鬼似乎并不贊同。




王藥師走後,張搏沒有睡。他坐在床沿上抽了幾根煙,就打定了主意。




王藥師說的那些話,什麽"別沖動"、"從長計議"。他聽過太多了,從師父嘴裏聽過,從警察嘴裏聽過,從每一個勸他"再等等"的人嘴裏聽過。等。等。等了九年多了,等出了什麽?




王藥師要他等一個禮拜,一個禮拜之後呢?再等一個禮拜?再等一個月?等到周強輝拿着簽證飛溫哥華?那他就真的鞭長莫及了。




這絕不是王藥師說的"一個禮拜"能解決的事。




但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不是時間表,而是今天下午收到的一條消息。他在香港最初找的那家“私家偵探”,組成人員相當荒謬,不是什麽刑偵專業出來的高材生,而是各行各業不大成功的邊角料人物。




偏偏這些邊角料人物,在底層編織出一張廣闊的“眼線”之網。他們能用很低的、明碼标價價格,為你提供零星的信息。




這次給張搏發信息的,是這個草臺班子的小頭目。小頭目透露:當天下午,周強輝在住所公寓樓下跟一個穿西裝的人聊了很久,好像在看什麽文件,簽了字。




簽了字。什麽文件需要在公寓樓下簽字?




張搏的直覺告訴他,這跟移民有關。也許是移民中介送來的材料,也許是什麽授權書,也許是面試的預約确認。不管是什麽,"簽字"意味着事情在推進加速。




事不宜遲了,再等真的會出事。




張搏掐滅了最後一根煙,起身把筆記本和電腦利落地搜裝進了一個背包裏。又把牆上的關鍵資料——周強輝的照片、小區平面圖、行蹤記錄——從牆上揭下來,折好,塞進背包。最後他彎腰從桌底下拎出了那個黑色塑料袋,掂了掂,也塞了進去。




他給王藥師留了一張紙條,關了燈,鎖了門,下了樓。




淩晨三點的城中村,巷子裏一個人都沒有。一個小小的電動車上了路,往福田口岸的方向去。口岸六點半開關,他還有三個多小時,他打算在口岸附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等開關。




風灌進他的衣領裏,涼飕飕的。




他想起了王藥師說的那句話:"別沖動,沖動是魔鬼。"




怎麽會是沖動呢?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九年多了,該結束了,該去做一個了斷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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