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9、求生的老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59、求生的老鼠】
深水埗有一家黑診所,藏在鴨寮街盡頭一棟唐樓的二樓,門口挂着"保健推拿"的招牌,裏面的江湖醫生什麽都看,什麽都不問。
王藥師是從算命攤的一個老客那裏閑聽一耳朵後,想了起來,又輾轉打聽到這地方的——那人是個水貨客,有一次被海關的人追着跑,從貨車上摔下來斷了兩根肋骨,就是在這裏接的。
王藥師把張搏從那條巷子裏架到這兒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江湖醫生看了一眼張搏肋下的傷口,用不太标準的粵語說了一句"好深",然後讓王藥師把人放到裏間的檢查床上。
裏間大概十來平米,一張檢查床,一個鐵皮櫃子,櫃子裏擺着碘伏、紗布、縫合針線和幾瓶不知名的藥水。牆上貼着一張人體xue位圖,邊角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發黴的牆皮。
處處透露着“湊合”的潛臺詞,讓王藥師心裏不由地犯嘀咕。
江湖醫生給張搏打了一針止痛,然後開始清創縫合。張搏咬着一條毛巾,疼得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王藥師咧嘴站在旁邊,這才有機會看到那道傷口——從右側肋骨下緣斜着往上,大約七八厘米長,肉翻開着,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筋膜。
"再深一公分就捅到肝了。"江湖醫生評價。
對方是專業的,狠角兒。
肚子上這一處,估摸縫了有十二三針,胳膊上的兩道淺傷也處理了,消毒包紮。醫生給單開了消炎藥和止痛片,收了兩千港幣,說三天後來換藥,如果發燒超過四十度就去醫院,他這裏處理不了嚴重感染。
王藥師手頭沒那麽多錢,想了半天轍,要來把鉗子,把他剛發財時鑲的那顆金牙拔下來了。
張搏在行軍床上躺了下來。止痛針的藥效上來了,他的眼皮開始往下墜,但嘴裏還在嘟囔:"別在這裏待太久……換、換個地方……"
"你先給我睡。"王藥師嘶嘶吸溜着那顆漏風的牙洞,把一條薄毯子蓋在他身上,"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張搏沒有再說話,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眉頭還是皺着的,像是在睡夢裏也放松不下來。
王藥師在行軍床旁邊的地上坐了下來,靠着牆,兩條腿伸直。他的後背還疼着——剛才架着張搏走了那麽遠的路,他那不成器的瘸腿和後腰都在抗議。但他顧不上自己了。
王藥師疲憊至極,側頭看着張搏的臉,燈光很暗,只有鐵皮櫃子上方一盞小夜燈亮着,橘黃色的光把張搏的臉照得更瘦了,顴骨的陰影像刀刻的一樣。
一個月之前,他也不過是個陌生人。
王藥師瞅着張搏的側臉,有想揍他一拳的沖動:臭小子,故意把他支走。他肯定早就知道有人跟着他們,知道今晚會出事,所以他故意跟王藥師吵了那一架,說了那些刺人的話。
看不起誰呢?誰怕挨刀?
他咋知道自己乾不過那倆混子?他王藥師當年因為打架進的局子,現在瘸了,但身上還是留着幾分底子的。他若是在,張搏不一定要吃這個虧!
王藥師鼻孔哼了一聲,讓你小子逞英雄,自作自受!他伸出手,把薄毯子往張搏的肩膀上拽了拽,蓋嚴實了一點。
江湖醫生收了針,洗乾淨手,一邊吃泡面,一邊打量他倆這副樣子,和求生的老鼠一般,也不像有家可歸的。他從抽屜裏撕了張處方箋,在背面寫了一個地址。說你們提我的名,他會給你開門。不要多說話。
王藥師接過紙片,上面寫着"通州街XX號天臺"。
次日張搏醒來就催促離開,王藥師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周強輝對他們下了死手,必不會善罷甘休。
他架着張搏找到了那棟唐樓,上了六層,推開天臺的門,一個鐵皮搭的小屋杵在晾衣繩和水箱之間。
一個穿白背心的老頭坐在門口剝蒜,看了他們一眼,說老陳的人?
王藥師點頭。
老頭熟門熟路把鑰匙扔給他:兩百一天。熱水自己燒,廁所下樓。
張搏發了兩天燒。
第一天燒到三十九度五,人還算清醒,能喝水,能吃半碗粥。第二天夜裏突然竄到四十一度二,跟個火爐一樣,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裏胡話不斷,王藥師聽了半天,只聽清了兩個字——"奶奶"。
嚯,這不會是老人家來接孫子了吧!
王藥師慌了。
他半夜把江湖醫生請了來,醫生檢查了傷口,說沒有感染的跡象,是身體的正常反應,免疫系統在打仗。他又給張搏挂了一瓶鹽水,加了退燒的藥,說如果明天還不退就必須去醫院。
王藥師守了一整夜。他坐在行軍床旁邊的塑料凳子上,每隔半小時量一次張搏的體溫,每隔一小時給他擦身物理降溫。他當年伺候自己老媽臨終,也就是這樣了。
淩晨四點多的時候,張搏的額頭終于不那麽燙了,呼吸也平穩了一些。王藥師這才躺在旁邊合了一會兒眼。
第三天早上,張搏醒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王藥師歪在牆角睡着了的樣子——嘴微張着,嘴角流着涎水,打着輕微的鼾,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兩天沒刮的胡茬。邋遢得一批。
張搏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叫醒他。他試着動了動身體,肋下傷口那種火燒火燎的疼已經變成了一種鈍鈍的、可以忍受的脹痛。胳膊上的傷口結了痂,癢。
他慢慢坐起來,靠在牆上。動作牽扯到了傷口,他悶哼了一聲。
王藥師被這聲悶哼驚醒了,一個激靈坐直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問:"怎麽了?又燒了?"
"沒有。好多了。"
王藥師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他的臉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了。他松了一口氣,往後一靠,罵了一句:"你他媽可算醒了。"又說,"餓不餓?我去買粥。"
張搏說,嗯。
王藥師出了門。張搏一個人坐在破板床上,聽着他一瘸一拐下樓的腳步聲,一步重一步輕,漸漸遠了。多少年沒這種有人患難與共的感覺了,他心裏頭暖呼呼的。
下午,王藥師正在給張搏換藥,手機響了。王藥師看了一眼來電,是吳師父。他趕緊把棉球遞給張搏讓他自己按着,擦了擦手接了電話。
"吳師父,您說。"
"手機的事……"吳師父停了一下,"他沒有來找我。我問了他,他說自己已經處理了。"
"猜到了,是我們的原因,和您沒關系。"王藥師聽着電話,轉頭看了張搏一眼,張搏顯然聽到了,他按着傷口的手沒有動,但眼睛已經擡起來了,直直地看着王藥師。
吳師父在電話裏繼續說道:“周強輝昨天已經把老婆孩子送走了,我托熟人打聽了一下,他三天後就飛溫哥華。我不知還能幫你們做點什麽?”
人一走,哪怕有證據錘實了他殺人,引渡程序走下來要幾年。幾年之內他在加拿大換身份、轉資産,到時候就算國內發了通緝令,也未必能在外國把他抓得回來。況且,未必有人會因為林瑤那麽一條小小的性命,去搏動那麽大的能量。
王藥師說,"……吳師父,已經夠了。謝謝您。"
挂了電話,王藥師把手機放在鐵皮櫃子上。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蹲下來繼續給張搏換藥。新的紗布覆上去,醫用膠帶一條一條貼好。
"手機沒了。"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他毀了手機。要跑路了。"
張搏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王藥師想等着他說點什麽——罵一句,砸一下,或者至少嘆口氣。但張搏什麽都沒做。
王藥師知道,以張搏的性情,如果他沒有重傷至此,必定會醞釀一場更殘酷的風暴。而他自己,也感到了風暴欲來的躁動。
深夜時分,王藥師蹲在天臺的排水槽那裏漱口刷牙。拔掉金牙之後,他的牙床有些感染,腫痛不堪,嚼了兩片止痛片仍不頂用,他不想在這上頭再花錢了,只得按百度來的法子,含了碘伏漱口,滿嘴都是那種讓人龇牙咧嘴的碘味兒。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起來。他吐了一口黃棕色的沫子,擦了擦手,掏出手機一看,是盧芳。
這個點打電話,不正常。盧芳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顧孩子。給他打電話大多選在中午稍微得閑的時候。這時候打過來,要麽是急事,要麽是出事了。
"喂?"
"王藥師。"盧芳的聲音非常急切:"今天下午,周強輝找的律師給我打了電話。"
王藥師的牙刷掉在了洗手臺上。盧芳把律師說的話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大意很快表述清楚,周強輝要争奪小胖的撫養權,并聲稱要給孩子辦移民,帶去國外。
"他沒有資格!"王藥師激動地嚷道,"他就是一通緝犯!"
"律師說他只是有犯罪嫌疑,沒有被任何法院定罪。況且,就算是他犯了刑事罪,也還享有民事權利。"盧芳的聲音乾澀的顫抖。"王藥師,小胖從生下來查出來有病,他正眼看都沒看過一眼。他嫌棄,一分錢沒給過。現在他來争撫養權?他憑什麽?"
王藥師當然知道為什麽,周強輝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他從來沒愛過這個長子,這個帶着母系遺傳基因病的孩子,他從來沒想要過。
他現在提起訴訟,不是為了把孩子搶走,是為了讓盧芳,不,讓王藥師知道:我能碰你最在乎的東西。你不收手,我就不停。
"盧芳,你聽我說。他弄不走孩子。他不是真的想要小胖。他是沖着我來的。"
"我知道他是沖你來的!"盧芳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可官司打下來長年累月的,咱扛得住嗎?小胖已經到了發病期了,乾預費用越來越高,以後他每個月都要去醫院複查,要吃藥!你爸那身體,将來也都是花錢用人的地方,咱哪來的精力跟一個有錢人反複打官司?"
王藥師曉得,盧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周強輝不需要贏,他只需要讓這個過程存在,就足以把他們這樣的小家庭碾碎。
"盧芳。給我三天。"王藥師說,"三天之內,我讓他再也沒有能力打這個官司。"
盧芳問,"你要做什麽?"
王藥師說:"你甭管了。相信我嗎?"
盧芳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道:"你活着回來。"
王藥師的鼻子酸了一下。他說:"當然了。"
挂了電話,王藥師站在天臺的水管槽子前頭,看着水龍頭上方挂着的破鏡子裏映出自己的臉。他兩天沒刮胡茬,眼窩深陷。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瘸腿的、什麽都快要失去的男人。
他把牙刷撿起來,沖了沖,塞回了杯子裏。然後他走回了裏間。
張搏已經醒了,靠在牆上,看着他進來。
"誰的電話?"
"盧芳。"王藥師在塑料凳子上坐下來,一邊淡淡描述了周強輝的招數,一邊把消炎藥掰開,讓張搏服下。
今晚熱鬧,藥吃了一半,手機又響了。王藥師看了一眼——是孬兒。
他和張搏對視一眼,放下水杯,擦擦手、接起來。
"王叔。"孬兒的聲音跟上次不一樣了,帶着更沉的、更痛的顫抖。"修好了。裏面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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