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他的軌跡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他的軌跡不
2014年, 距離瑪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過去整整兩年,世界發展的軌道沒有産生任何偏差。
新春鐘聲敲響前。
她死在了去首都的路上。
她離開前的那一晚,他們還在争吵。
桑胥知道她本就沒打算留下來, 他更加清楚所謂的醫院檢查、專家檢查大概率都是徒勞無功, 他試圖跟這個世界未知的存在争,也試圖跟她争, 争一個留下來的機會。
可就算只是一點點希望, 他也想試試。
萬一呢, 萬一就把她留下來了呢?
留下來不好嗎?小秋時常會可憐他, 這點點可憐積攢十幾二十年怎麽樣也夠了。他們不需要是情侶、夫妻,甚至不需要是朋友, 只要她在身邊就行。
哪怕之前她也死去過一次又回來。桑胥也不敢去賭, 賭她可能還會再回來的, 那萬分之一的概率。
機場休息室混亂無比。
從急救車下來後,桑胥跟着醫生一路走進急救室, 他看見醫生在給她做心肺複蘇,也不知道道做了多久,久到換下一個醫生接手, 心電圖也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線路越來越平。
桑胥看到屬于她鮮活的生機被慢慢抽離, 面色形同乾涸的湖面,一片死寂。
他好像也要死了。
她憑什麽不讓他一起走。
護士在他身前焦急地說話, 他卻什麽都聽不見, 眼前的場景模糊扭曲, 只能聚焦到不遠處躺在病床上的人,他想往那再靠近一些,直到被人推開攔在門外, 他才恍然間回過神。
喉間的血腥味越來越重,再也沒辦法抑制住。桑胥洩力一般跪倒在冰涼的地面,後脊梁像是被人打碎、擰斷,怎麽都直不起來。
關于她死亡的一切通知和證明,他都沒有資格去看。血緣上他不是親人,戶籍上他不是家人,醫生、護士、警察見到他的第一句都是:“你能聯系到她家裏人嗎?”
桑胥跟不間斷趕來的老師、同學,歸屬于同一類。他站在形形色色面色暗淡的人群裏,作為她的同校同學,在醫院守了三天。
從她确認死亡,再到送去火化。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極為漫長,他都不知道是怎麽走回那棟房子裏,又怎麽忍着沒有把整盒安眠藥吞進去。
空蕩的房子裏還處處都是她存在過的痕跡。
在這形同白日地獄的房子裏,他又住了六年。
這六年是他能忍受的最大期限。
上一個六年她回來了。
可這次,一直到第六個年頭,他也沒有等到。
所以在第六年新春鐘聲敲響的下一刻。
桑胥又回到了2008年。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小秋的那年,當時她還叫張三,是個保安。
當桑胥重新睜開眼,只看見年輕時候的李維又站在他眼前,手裏正舉着一把破損的塑料凳子,即将要朝他砸下來。
他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迷茫和屈辱,相反的是,狂喜席卷了全身。
如果這代表着另外一個平行世界,那他回來的全部意義就是再次找到她。短短幾秒鐘他接受了全部信息,唯一得出的結論就是——
他人生的軌跡不能産生任何變化。
哪怕他現在擁有未來十幾年的記憶,對于周圍所有事情的發展、世界洪流和新興産業的發展都清楚,他也不能提前做出一絲一毫的舉動,但凡軌跡有了變化,他們之間的那條相交線很有可能就會因為某個極小的細節而分開,直到變成兩條永遠無法相交的平行線。
桑胥忽然慶幸他擁有異于常人的記憶力。
對于這些年所有發生在他身邊的事情細節都牢牢記在腦子裏。
所以在李維那把椅子砸下來的瞬間,他半寸也沒躲開。
半年後,在兩人初見那天的前一晚。
桑胥穿上了那件松垮、不合身的薄T恤,第二天早早就等在學校附近,一直等到記憶裏那幾個高年級的學生過來,他不動聲色地走出去露面。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跟他預料的一模一樣。
口袋裏剛剛從廢品站拿到的工資被盡數搶走,他像是不會出聲的野狗,在巷子口被那幾個人摁在水泥地上拳打腳踢,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他才按照以往的記憶,猛地起身對着為首的高個子狠狠撞過去。
等幾人拿着錢離開,桑胥随手抄起路邊的一塊粗糙石塊,跟着他們往學校走。
這條路不到兩百米,他走得很慢,帶着即将見到她的興奮和不安,一步一步往校門口走過去。
遠處的保安崗臺在他眼底逐漸聚焦、清晰,他看見那個叫張三的保安就站在那兒等着,面容是跟過去同樣的疲倦,一切沒有變。
桑胥攥着石塊的掌心已經被磨出血泡,他渾然無覺,繼續往前走。
兩分鐘後,他就這樣徑直路過崗臺,安然無恙地走進了學校。
桑胥在原地站定,回頭去看。
那個叫張三的保安照常看着外面,沒動。
他身形微晃兩下,石塊掉落到地上,順着斜坡滾下去。
不是她,她沒來。
又一個六年後,2014年。
桑胥在原先的老房子裏住,照舊過着循環往複的日子,李維還是像從前一樣時不時會出現。
桑胥上輩子是怎麽做的,這輩子依舊怎麽做。
第一次她沒來,還有第二次。
或許只是晚了點,他熬着就是。
時間很快來到他記憶裏該去網吧面試的日子。
桑胥準時去,但沒有看見那張有她字跡的借條。
第二天,他去了面館。
仍然沒有看見她的身影。
可能還是晚了一點。
晚上,他照常在網吧前臺值班。
一整個深夜,他都沒有看見那個叫吳淼淼的人來。
直到一周後,桑胥在途徑面館的時候聽到那家人跟鄰居交談的聲音。
他們說,吳淼淼在半個月前就死了。
是在網吧通宵打游戲,猝死的。
桑胥面無表情地路過。
這次,她還是沒來。
—
時間線來到七年後,2021年。
這次找到她了。
但她卻忘得一乾淨。
半個月而已,沒什麽好急的。
三年、五年、二十年......他等得起。
桑胥從診所出來,坐回車裏後就打開微信置頂聊天框,凝神編輯了整整五分鐘的信息。删删減減,最終只剩下一行:【烏醫生,這幾天有空聊聊嗎?】
過會,他擰眉又改:【小秋,最近忙嗎?】
這行只保留了兩秒,再度改成:
【小秋,對不起。】
半分鐘後,桑胥指尖敲擊屏幕的力度漸漸變重。
輸入框內又一次更改:【對不起。】
他不知道這樣修修改改了多久。
最後也只剩下兩個字:【談談。】
正要發出去,江一舟電話忽然打進來。
桑胥将頁面切出去,接通問:“有事?”
最近剛搞定一個國外的大單子,江一舟先行休了年假,現在正在海島上面享受海風,感受大自然,特意抽出時間來詢問:“我聽說你搬家了?”
桑胥:“嗯,沒多久。”
江一舟這會正攤在沙灘椅上面,聽到這話驟然摘掉墨鏡,坐直道:“真的啊?”
“我以為姚序诓我呢,搬哪裏去了啊,我回去做做客,給你新房蹭點喜氣。”
他問:“哪兒買的啊?臨江那個區?”
桑胥靠着真皮座椅,輕阖眼皮說:“租的。”
那邊沉默半天,才找回自己聲音:“......租的??那裏有啥啊?”
桑胥沒了耐心,“你就這個事?”
“诶诶別挂別挂,”江一舟話鋒一轉,這才想起來切入正題,“那什麽,我多申請兩天假,遲點回去。”
桑胥:“不行。”
“啊?”江一舟:“你沒人性啊。”
桑胥冷漠道:“連續休七天還不夠?”
江一舟:“我在國外啊,國外有時差你不知道?實際上還沒到七天。”
“不是,你以前也不管這些啊,今天吃槍藥了啊?”
“哦,”桑胥說:“因為我要休假。”
江一舟:......
掐斷電話。
桑胥切回聊天框,指節頓了會,點下發送。
0.1秒後,發出去消息被帶上紅色感嘆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
—
次日北城。全國羽毛球錦标賽在市體育中心如火如荼地舉行。
烏秋包了輛豪華大巴車,帶着十幾號人浩浩蕩蕩地從院裏出發。
有幾個本身對羽毛球不感興趣留在醫院裏值班的同事,她們也都多發一份補貼。
這次全錦賽的熱度空前地高,平時基本坐不滿的體育館擠滿了人。
她們門票上的位置是中區最後兩排,雖然遠,但勝在視野正。
林菲原本想拉着烏秋去坐前排家屬席,不過她婉拒了。
她本身對羽毛球興趣就不高,主要是看院裏這麽多小夥伴都喜歡這項運動才組織的,眼下比賽開始後,她也看得心不在焉,總覺得有些不安,但又說不上來是哪兒不對。
烏秋拿着門口發的手幅跟着大家一起揮舞了兩下,随即又打開手機去看微信。
她劃着劃着就點進黑名單,備注為菠菜爸爸的人還躺在這裏。
烏秋想着她是不是有些太應激了。
雖然新鄰居說話不太好聽,舉止行徑也處處透露着奇怪,但其實人家也沒做什麽實質性的事情呢,要不還是拉出來?
想着想着,手指就快要點上去的時候,場館內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歡呼聲。
林卓拿了冠軍。
“小秋小秋!!快來拍照啊!!”
“大家一塊下來吧!咱們拍張大合照!!”
林菲在底下拿着相機往這邊招呼。
周圍同事都陸續站起來往下走,助理陳婷見烏秋沒動,專門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說:“走吧烏醫生,等會人多了過道擠得很,咱們就得排隊下去了。”
烏秋收起手機,笑着回應:“好,一起下去吧。”
她走了兩個臺階後,立馬回頭提醒跟在後面的同事:“這個臺階中間少了一節,大家下去的時候要小心哦,別踩空了。”
“好嘞,我們慢點走。”
拍完照林菲提議去附近的火鍋店聚餐,她請客。
這次拿下全錦賽的冠軍,林卓就能選進國家隊。雖然時間晚了點,但對于每個運動員來說國家隊都是夢想的地方。哪怕平時吵吵鬧鬧的,這種時候林菲是真的為他感到高興。
同事們也都附和響應,畢竟這段時間林卓沒少在院裏轉悠,年輕人嘴也甜,沒多久就跟大家混熟了。
見大家都這麽熱情高漲,烏秋也不好再做那個掃興的人。
稍後,林卓提出想跟她拍張合照,烏秋笑着打岔轉移話題,說先幫他跟林菲和家裏人拍幾張。
拍完後她也沒再提剛才那事,扭頭拍手,招呼大家收拾好各自随身帶的東西。
一行人分成好幾批往火鍋店去。
大家吃着吃着就開始暢聊,中途聊嗨起來,林菲大手一揮,又給每桌都加上一箱啤酒。
烏秋看在座的同事都喝得差不多了,默默在手機打好車,按照一個清醒+三個喝醉的組合,送走十來個人。
最後在場的,只剩下她和助理陳婷,以及林菲兩姐弟。陳婷倒是沒喝酒,但林菲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林卓看起來還算清醒。
烏秋把充電寶拿出來給手機續命,嘆口氣道:“走吧,先把你們送回去。”
……
半小時後。
出租車繞了一大圈來到禦水灣公寓門口。
烏秋提過包下車,轉頭又跟林卓交代:“晚上回去多看着點你姐,她一喝醉就亂發消息,你回去記得把她手機收起來,不然第二天她肯定要後悔死。”
林卓看着她,點點頭。
剛說完,攥在掌心的手機震動起來。
烏秋瞥一眼來電人,是趙秋梨。
她也沒再多說,轉身接通電話往公寓門口走,“怎麽了,這麽晚還給我電話?”
那邊好半天沒說話,反而是林卓突然從車上跑下來喊住她:“小秋姐!你等等——”
烏秋抱着外套,還沒來得及轉身,林卓就已經跑到她面前攔住去路。
轉眼間,一個金燦燦的獎牌從天而降,挂到她脖子上。
林卓應該是有點喝醉上頭,臉頰紅的厲害,小聲說:“這個是我第一個冠軍獎牌,我想送給你,可以嗎?”
趙秋梨的聲音緊随其後冒出來,聽着有些空洞。
她說:“姐,我碰到周述了。”
......
空氣內安靜幾秒,只剩冷風的聲音。
烏秋大腦裏接收到的信息遠遠不止這兩句話。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過去二十多年的記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一些碎片的、密集的記憶像是塊完整拼圖裏失蹤缺失掉的那幾塊核心,突然間全部都湧現出來,自動往那些空缺的地方填補上去。
記憶裏熟悉的聲音再次浮現。
在她耳邊不停回響——
“我會找到你。”
“我一定會,找到你。”
烏秋神使鬼差地仰頭往上看。
須臾,那些缺失碎片帶來的畫面裏總能出現的那張臉,跟此刻站在玻璃窗後面,低頭看着她的那張臉徹底重合。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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