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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90 章




傍晚時分,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沈嫱用過膳食,從窗外看去,即便雪已經停了,白茫茫的天地間,依然折射出銀色光芒。




屋內的案幾上,玲珑正将熏香點燃。




沈嫱倚在榻上翻了會兒話本,看得津津有味,後面感到困意來襲,瞧着時辰不早,正準備歇下,庭院卻有個黑影閃現。




那人速度極快,須臾已到了支摘窗旁。




沈嫱淡淡看着來人,神色極為平靜,倒是玲珑面露愕然,盯着墨言道:“你為何來此?”




墨言穿着黑衣,朝沈嫱道:“沈二姑娘,公子有命讓我帶你出府一趟,他有重要事情告知于你。”




沈嫱自然明白,定是江青辭有了線索,不然他不會這個時候派人過來,微微颔首:“煩請稍等我一下。”言罷進了內室,拿起鬥篷罩在身上,又系好帶子,這才走出去。




墨言武藝高強,平日裏是江青辭書童,實則也是貼身暗衛,很快便帶着沈嫱出了府。





夜色濃如墨,不見半點星光。




沈嫱去到的時候,正是在京郊的樹林,不僅江青辭在此,陸恪同裴光也站在一旁。面前有個很大的麻袋,似乎裏面有人正在拱來拱去。




沈嫱還未走近,裴光已經上前一步将麻袋打開,便見一名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綁。那人嘴裏塞着布條,不停地叫喚。




江青辭淡淡看了眼沈嫱,道:“這人便是京兆司錄參軍曹通。”




沈嫱神色微凝,冷冷盯着他。




裴光将曹通嘴中的布條扔掉,便見他跪在地上,臉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問道:“江少卿,陸指揮使,下官不知犯了何罪?”




江青辭未曾言語。




倒是陸恪勾起嘴角,不緊不慢道:“何罪?自然是犯了死罪。”




曹通大驚,尤其是陸恪面上含笑,但卻看得人心裏發冷。這位鼎鼎有名的錦衣衛指揮使,手段極其殘酷,他根本不敢招惹。




何況江青辭身為大理寺少卿,亦是出身顯赫的皇親貴胄,極得陛下看重。這兩人都是實實在在的天子近臣,朝中無人敢得罪。




他亦是如此,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竟勞駕這兩尊大佛深夜将他綁來此地,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曹通強自冷靜,問道:“恕下官愚鈍,不知陸指揮使此言何意?”




陸恪擺了下手,裴光很快上前将搜集的密報呈上,他不疾不徐地展開,冷聲道:“元和十七年,你在紹興府餘姚縣西門外二十裏,有一處四百六十一畝的圩田。因臨漕河,旱澇保收,歷年秋收總計一萬八千石。”




“元和二十二年,你在蘇州府購置兩間三進三出的宅院,挂在一家“張記布莊”名下。巧的是,這布莊掌櫃,正是你夫人娘家的親戚。”




“元和二十六年,刑部郎中馮平為其子脫罪,通過“永興當鋪”送了你白銀一千三百兩。一筆在三月初六,一筆在五月十七。當鋪的暗賬,可是記得明明白白......”




陸恪話未說完,曹通已經冷汗涔涔。




這些年他在官場上大肆斂財,但他素來謹慎,沒想到還是被陸恪查到,且樁樁件件都百口莫辯。




錦衣衛隸屬天子。




如今陸恪将他查了個底朝天,曹通不由膽戰心驚,連雙腿都在打顫。




“曹司錄所犯之罪,條條都是滿門抄斬的死罪。”陸恪玩味一笑:“這些年倒是膽子肥得很,皇城根下,竟敢中飽私囊。私吞錢財不說,還敢勾結朝廷命官制造冤案,曹司錄難逃其罪啊!”




曹通聞言,霎時臉色發白,仍硬着頭皮道:“下官不明陸指揮使說什麽。”




陸恪眯了眯眼,繼而看向江青辭。




濃重的夜色下,江青辭緩緩走上前,冷聲道:“八年前衛陽一案,他的卷宗由你經手,裏面的證詞及口供幾乎尋不到錯漏。但我卻發現一處疑點,此案發生在二月初四,那時無論是朝廷還是府衙,皆換做秋水墨,而不是松煙墨。”




“官制松煙墨,其一墨色烏黑但略顯灰暗,且光澤度弱。其二質地較粗,研磨時顆粒感稍強。其三為求速乾和防蛀,通常會加入少量明礬,這會導致墨跡更脆,年久後容易出現細小的裂痕。”




“秋水墨卻不一樣,此墨雖同松煙墨大致相同,亦是成本低廉,但卻乾得很快,不易發生蟲蛀,因此無需加入明礬,也就不會出現龜裂。”江青辭盯着他道:“二月初一,陛下已經下令,無論朝廷六部還是地方府衙,處理日常題本、奏本、簿冊、檔案等,皆統一換做秋水墨。但留存在京兆府衙的那份卷宗卻是松煙墨,曹司錄是否覺得不太合乎常理?”




曹通如遭雷擊。




他早已忘記這樁舊案,若非江青辭提起,實在不記得什麽“衛陽”。但即便過去多年,他對此案也是印象頗深,只需仔細回憶,也能想起當年這樁案件。




原因無他,只因那名叫做“衛陽”的年輕人,看似溫文爾雅,卻實在是個硬骨頭。即便他用盡刑罰,無論威逼利誘,皆不能讓其屈打成招。




曹通仍然記得。




京兆府衙的牢獄裏,逼仄的走廊點着燈火,年輕人白衣早已染成鮮紅,髒污的臉上滿是血跡,卻折不彎脊梁,臨刑前都沒有認罪。




當初的卷宗由他經手,自然所有的一切皆是僞造,此案進展迅速,不過短短兩個月,便快速定罪。




曹通心知肚明,衛陽自是惹了大麻煩,但他也不過是奉命行事而已。




這位江少卿果真好敏銳的洞察力。




時隔多年,竟然還能發現蛛絲馬跡,曹通實在沒想到這樁早已蒙塵的舊案會再次重見天日。




陸恪雙手環胸,冷聲道:“衛陽案發是二月初四,其後刑部及大理寺的卷宗皆是秋水墨,曹司錄不妨解釋解釋,為何京兆府衙的卷宗卻是松煙墨呢?”




答案呼之欲出。




沈嫱心緒起伏不定,面上極力維持着平靜,一字一句道:“因為這份卷宗,本就是提前僞造。”




曹通驚慌不已。




他看着沈嫱,雖不知其身份,但從少女那雙含着恨意的眼睛,隐約感到熟悉,仿佛何時見過。




恰時,陸恪抽出繡春刀,猛然架在曹通脖子上,厲聲道:“說!此案受誰人指使?”




曹通登時吓得面如土色,感到脖頸處傳來一陣涼意,雙腿都開始發軟,連忙求道:“陸指揮使饒命......饒命啊!”




陸恪已經失去耐心,手中微微用力,曹通的脖子便有鮮血絲絲縷縷流下來,他笑道:“我這把刀素來飲血啖肉,曹司錄是否想要一試?”




曹通心中很是掙紮,但陸恪那把明晃晃刀已經嵌入皮肉,若再用點力,他定人頭落地。




何況已經東窗事發,他死事小,但牽連甚廣,所犯皆是滿門抄斬的死罪,必定會連累家中親眷。




曹通閉了閉眼,終是下定決心。




若他能夠悔過,許是陛下還能網開一面,再者他本就是受人指使,即便要死也不應只治他的罪。




畢竟從頭到尾,京兆府尹劉寅也參與其中。




曹通道:“早在此案發生前半月,劉寅便命我書寫卷宗,無論是證詞口供,皆由他所述。僞造卷宗乃大罪,我自然心生不敢,劉寅便想法要挾我,且言明這是沈大人的意思。若敢違抗命令,不僅烏紗帽不保,還會将自己給搭進去。我只能聽之,因這份卷宗确系提前僞造,那時陛下還未下旨統一換成秋水墨,當時倒也忘記這回事,不成想竟露出破綻。”




“這樁案件看來真是早有預謀,難怪能夠快速結案。”陸恪嗤笑:“豈止是僞造卷宗啊!從頭到尾都挖了個大坑,等着人往裏跳呢。”




沈嫱險些沒站穩,幸得被身旁江青辭扶住。




當年小舅锒铛入獄,看似是被俞娘子誣陷,實則沈成粱早就精心布局,那樣的情況下,無論想盡何種辦法,他都必死無疑。




江青辭神色冷冽,問道:“沈成粱為何要害他?”




曹通搖頭:“下官不知,且得知衛陽竟是沈大人妾室的胞弟,還曾感到不可思議。”




“沈成粱費盡心機,看來此事不簡單,這當中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陸恪冷笑一聲,吩咐裴光道:“繼續去查。”




裴光自然也能看出其中蹊跷,此案事關重大,不知背後會牽扯出什麽驚天秘密。錦衣衛近日暗中查探,不僅将曹通查了個底朝天,連同京兆府尹劉寅,且不提貪污受賄,手上竟還沾了兩條人命。




沈嫱回到府中的時候,已過子時三刻。墨言身如鬼魅,帶着她躍過屋頂,将人送到芝蘭苑,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玲珑點燃燈火,将門窗緊閉,方才低聲開口 :“姑娘,事情進展如何?江少卿那邊可是有了線索?”




沈嫱道:“那位京兆司錄參軍已經認罪,當年就是他受京兆尹指使,這份僞造的卷宗早在案發前半月便已起草書寫。”




玲珑大驚,即便早已知曉這是一樁冤案,但也實在沒有料到連卷宗都是提前僞造,這不擺明了是要将人置于死地。




“京兆尹為何要這樣做?俞娘子是被紀氏收買,難道京兆尹同紀氏勾結,兩人合謀構陷?”




“這是沈成粱的意思,許是紀氏并不知情,她只想将小舅除掉,卻沒想到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皆是因沈成粱在背後推波助瀾。”沈嫱蹙了下眉,又道:“我實在不明,沈成粱為何要這般費盡心機?竟連錦衣衛也沒查出來,當年姨娘到底發生了什麽?沈成粱又在害怕什麽?”




小舅這樁舊案,江青辭抽絲剝繭,事情已經有了眉目。只要俞娘子、王媽媽以及曹通指認,紀氏同劉寅定然難逃其罪。但此案涉及沈成粱,事關當朝首輔,且當年這樁案子還牽連刑部及大理寺的官員,想要撼動絕非易事。




如今只能一步一步來。




既然已經抓到紀氏同劉寅的把柄,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便是狀告,但若她出面,定會打草驚蛇。




沈嫱凝神細思,忽而憶起姨娘病逝前的症狀。那時她并不知是中毒,只知姨娘日漸消瘦,時常會嘔吐,最後不僅吃不下飯,連喝水的力氣都沒有。




毒?姨娘中的是何種毒?




沈嫱眸光微凝,若紀氏下毒,沈成粱定然知曉。姨娘若是發現了沈成粱的秘密,必然會被滅口,但他素來假作清高,若是不願親自殺她,許是會借紀氏之手。畢竟紀氏早有心除掉姨娘,因此順水推舟,不僅眼睜睜看着紀氏給姨娘下毒,甚至還替她掃清障礙。




沈嫱眉眼一跳,仿佛撥雲見日,所有說不通的事情突然明朗起來,若非如此,怎會有這般巧合?




且不提從王媽媽口中知曉,小舅的案子快速定罪,連紀氏都感到不可思議,曹通也承認此事與沈成粱有關......




沈嫱垂着眼睫,良久朝玲珑道:“等到明日一早王媽媽前來,你留她稍等片刻,我有事問她。”




自從王媽媽背叛紀氏,每日卯時初,趁着紀氏還未醒,便會前來芝蘭苑遞消息。紀氏以為王媽媽派人監視着沈嫱,殊不知一舉一動早已在沈嫱眼皮子底下,然而她卻渾然未覺,真是可笑至極。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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