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7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73】
七年前,他奉命前去秋狩,彼時年齡尚淺,即便鴻胪寺的官員再三叮囑不可私自前往山林,他卻不以為意。
山林重巒疊嶂,雲霧深深,很快便迷了路。
他孤身一人,竟是怎麽都走不出去,太陽漸漸落山,直到夜幕降臨。
他知道自己必須回到圍場,不然在這山中過一夜,等待他的還不知道會是什麽,因此只得再次打起精神,等到了晚上氣溫驟降,他又冷又餓,好在最後終于快要走出山林。
不成想竟遭到狼群圍攻。
漆黑的夜裏,他能看到狼群虎視眈眈,眼睛發出綠色的幽光,讓人不寒而栗。
他死死攥緊掌心,做好了與狼搏鬥的準備,即便平日再如何冷靜,此刻仍是緊張不已。
正在狼群将要撲上來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名女子,她蒙着面紗,手中卻擎着火折子。
狼群不敢上前,紛紛往後退,直到四散而去。
他心中終于松口氣,朝她作揖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難忘,不知在下如何償還?”
他本意想說贈予金銀珠寶,轉念一想又覺得太過俗氣,可卻又實在不知除了這些,還應如何報答。
林中阒寂無聲,樹木遮天蔽日,似乎連星光都黯淡,他看不清她面容,依稀記得聲音很淡。
“我救你,當是碰巧而已,不必記挂于心。”
正在此時,前來搜救他的官兵也舉着火把前來,林間響起陣陣馬蹄聲,及至近前,她已經離開。
唯有不慎掉落的耳墜,他撿起來仔細揣着。
事後他畫了畫像,曾派人去查,他從不願欠人情,何況是救命的恩情?
畫像沒有具體面容,但隐約能依照身形樣貌查出是沈家大姑娘,他看到的确與那晚的女子有幾分肖似。
直到秋狩後,宮宴上再次見到沈家大姑娘,他看到那枚一模一樣的耳墜,許是因掉落一只,兩只耳墜的顏色并不相同。
于是他約了沈慕璃在臨江閣相見,他要确定救他的人,究竟是不是她。
沒想到沈慕璃不僅記得那晚他說的話,也記得自己說過的話,答案再次得到證實,的确是她無疑。
他問要如何償還救命恩情,沈慕璃依然回絕。
他無法,只得暫且将此事抛諸腦後。
五年過去,弱冠之後英親王妃便為他擇親,他看了很多畫像,其中不乏世家貴女,卻挑不出合适人選。
直到英親王妃再次将沈慕璃的畫像交給他,驀然回憶起那晚發生的事,他有些發怔。
思慮過後,他親自挑了沈慕璃。
便如楚太後問他為何挑中沈家女,他的回答是沈家大姑娘心底純善,他挑選妻子不看重家世樣貌,也不看重是否才情橫溢,唯獨看重品德言行。
可如今......
沈慕璃與當年相差太大,即使他已經仔仔細細查過,內心卻不得不再次懷疑,那晚救他的人,是否真是她?
*
翌日寅時初。
江青辭照例前往宮門口等候上朝,百官手持笏板上奏,先是彈劾浙江布政使貪污漕運送往內帑的白銀,再者又禀山西發生礦難,引起數百人慘死發生暴動等等......
待到早朝結束,建宣帝臉色極差。
江青辭走下漢白玉階,冷不防被人拍了下肩,轉頭便看到陸恪那張笑臉,不由皺眉:“近來心情很好?”
陸恪朝他眨眨眼:“自然。”
江青辭不予理會。
陸恪又道:“将才朝會上你也看到了,陛下震怒不已,浙江布政使貪污漕銀這回事,怕是十有八九也與太子有關。”
“是與不是,陛下心中自有定論。”
“這段時日陛下有意打壓太子,不斷折斷他的羽翼,如今勢力已被削弱大半,儲君之位危矣,太子定是寝食難安,若我料想不錯......”陸恪神色變得凝重,壓低聲音道:“怕是再過不久,宮中便會出大事。”
江青辭斂眸不語。
陸恪思索片刻,轉而又笑了笑:“不提這些事,今日等你下衙,不若去樊樓吃酒怎樣?”
江青辭淡淡道:“不怎樣。”
陸恪疑惑:“為何?”
“沒空。”
江青辭言罷,也不等陸恪說話,便徑自走了。
陸恪:“......”
江青辭前往大理寺上值,最近卷宗繁多,比起前段時日要忙些,同僚們也都各司其職,等到下衙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
馬車行駛到一半的時候,他想起沈嫱喜吃五芳齋的芙蓉酥餅,因此又特意前去,吩咐墨書多買幾種糕點。
芙蓉酥餅好吃,或許其它糕點也很不錯。
江青辭走進屋內,沈嫱正欲用晚膳。
雲香雲珠見狀趕緊行禮,江青辭擡眼看向沈嫱,便見她穿着素白的衣裙,長發披散在肩頭,臉色仍有些發白。
平日裏,沈嫱總是明媚含笑,即便逗弄、挑釁依然是光彩奪目,如今卻更添幾分病弱之美。尤其不笑不說話的時候,便顯得十分冷淡,也很是惹人憐惜。
江青辭不疾不徐落座,問:“今日好些了麽?”
“傷口自然還是疼的,不過......”沈嫱自嘲道:“比起上次受的傷,這次倒不算什麽。”
江青辭喉間微動,低啞着嗓音道:“兩次都是我連累了你。”
“倒也不算。”沈嫱不甚在意的笑笑:“南昭寺那次,是你救了我,比起受傷,我更想活命。至于這次,沈家人只要發現,不過是早晚的事。”
江青辭薄唇微抿,靜默須臾,方才開口:“無論如何,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沈嫱沒有說話,含笑的眼底卻透着抹譏诮。
屋內安靜下來,江青辭打破沉默,朝雲香雲珠道:“我也還未用膳,不若就此在這用罷。”
雲香雲珠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面上顯出為難:“這......”
兩人本就極有眼色,瞧着江青辭主意已定,再不敢耽擱,立即添了雙碗筷前來。
江青辭向來食不言寝不語。
及至用膳完畢,看着沈嫱吃得少了點,不由提醒:“你應當多吃些,易離說你先前受傷過重,即便看似無礙,也傷了底子。如今雖是皮外傷,也須得仔細養着,近來吃得清淡些,也不能讓自己餓着。”
沈嫱笑看向他:“以前怎麽沒發現,少卿竟是這般啰嗦?”
江青辭無言,擡手揉了揉額心,輕嘆口氣:“沒有什麽比自己的身體重要。”
沈嫱笑容僵了下。
江青辭起身,緩緩撫平衣褶,神色溫和:“近日我都會前來看你,你的傷暫且需要靜養,若是覺得悶,讓人陪着你在園子裏逛逛。”
待人離開,雲珠很快将碗碟撤了下去。
雲香則将五芳齋的糕點遞給她,笑了笑:“姑娘,這是大人将才下衙時特意給您買的。”
沈嫱怔了下。
上次她說想吃五芳齋的芙蓉酥餅,不過是随口一說,未曾放在心上,如今過去這麽久,他竟還記得。
“奴婢瞧着不僅有芙蓉酥餅,還有杏仁酥、桂花糕以及紅棗糕,大人對您可真是上心。”
沈嫱打開油紙包,仍有些餘溫,應是才買不久。她低垂着眉眼,讓人看不透在想什麽,頓了許久,方才放回桌上。
雲香疑惑地看着她,問:“姑娘,您不吃嗎?”
沈嫱搖頭:“不了。”
*
沈府。
沈慕璃原以為能夠除掉沈嫱,沒想到竟是功虧一篑。将才聽聞福壽堂那邊傳來消息,沈老太太竟有意将沈嫱嫁去英親王府,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沈老太太疼愛自己這個嫡親孫女不假,但更注重沈府的榮辱興衰,如今她被英親王府退婚,名聲本就有損。
若是沈嫱以庶女的身份嫁過去,即使不是正妻,便是做個妾也再好不過。何況她本就是嫡出千金,将來便是再挑個好的夫婿也是不難,這對于沈家來說,無異于兩全其美。
沈慕璃不甘心。
前世沈嫱嫁進英親王府,可謂是風光無限,這一世她費盡心機,不成想到頭來竟還是一場空。
紀氏剛走進屋內,便看到滿地摔碎的花瓶瓷器。
沈慕璃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瞧見紀氏瞬間撲進懷裏,嗚咽道:“娘......沈嫱這個賤人憑什麽?”
紀氏也惱火得很,偏又沒有法子,只得撫着她的背,輕聲寬慰:“此事還未定論,便是她想要攀高枝,依着庶女的身份,想做正妻,英親王妃又豈能同意?即便進了英親王府,也不過是個低賤的妾。你将來可是正經主母,掌管府中中饋,她在你面前,也是低人一等。”
沈慕璃止住淚。
“英親王府算什麽?這天下到底還是陛下說了算。”紀氏冷聲道:“他既負了你,便依我之前所言,再去找個更有權勢的主。”
“如今太子被罰禁閉,七皇子卻勢頭正盛,兩黨之争愈發激烈,依我看這皇位指不準便落到他身上。何況太子府中已有兩位側妃,七皇子卻連個姬妾也沒有。這次回京,淑貴妃也有意為他挑選七皇妃,你不若便趁此接近他,若将來能成為皇後,沈嫱算什麽?還不是任由你捏圓搓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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