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3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37】
沈嫱從未想過衛家竟是這般凄慘的下場,記憶中外祖及外祖母很是和藹,即便僅見過一面,她仍記得清楚。
那年來到燕京,特意給她帶了許多東西,不僅有糕點,亦有小姑娘喜歡的玩具,諸如布偶泥人紙鳶之類。
正逢上元節,沈成粱不許她出府。聽聞街市上有燈會,沈嫱很是失落。小舅為哄她高興,特意親手做了盞兔子花燈。
少年也才十四五歲的年紀,平日也極少動手,因此費了好一番功夫。
沈嫱很是開心,小舅瞧她不再難過,面上也展開一抹笑容。少年本就生得俊朗,笑起來的時候極為絢爛,仿若天邊的驕陽。
憶起往事,沈嫱用手捂住臉,因哭泣而肩膀抖動着。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這場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窗檐仍有雨水滴落,升騰起白色霧氣。
沈嫱神思逐漸回攏,眼中是一派清明。
她在心中暗暗發誓,必要報血海深仇,讓紀氏不得好死!沈家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
孫元身為通判,本就掌管着府衙的賬目,因此動作很快。
江青辭翻了翻,一行行仔細看去,果真發現許多不同尋常之處。
尤其是赈災款項,上面清楚記錄着:六十萬石米糧,實發七萬,兩百萬赈災銀,實發不足二十萬......
不僅如此,歷年來的歲入也存在問題,明顯與上報戶部的額度不符。
江青辭眸色漸冷,翻到最後竟發現“東宮”兩個字赫然入目。似是并不意外,他面上很是平靜。
倒是裴光神色震驚,他雖早有猜測,可當親眼看到,仍不免倒吸一口涼氣。
畢竟事關當朝儲君,自是牽連甚廣。
江青辭合上賬目,眉目清冽若寒潭,起身道:“之前同杜文才簽訂的那批赈災之物,必須馬上轉到雍州。”言罷思忖須臾,又吩咐:“此刻耽擱不得,應立即啓程。”
裴光面露不解:“大人此舉為何?”
“邺城富商這個身份瞞不了多久,杜文才很快就會發現。前往南陽的途中便遭到暗殺,如今已有确鑿證據,自然更不可能放過。這南陽是待不得了。”
裴光心中一震,驀然反應過來。
他愣怔片刻,又問:“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為何在南陽這麽久,杜文才竟未得到消息?”
“自是有人攔截。”江青辭淡淡道:“我若回到燕京,你應是知曉對誰最有利?”他語氣不緊不慢,說出的話卻令人心驚。
裴光面色僵了下,立刻拱手道:“屬下這就去辦。”
錦衣衛辦事非常迅速,很快請了镖局,押送赈災之物前往雍州。墨言墨書又雇了輛馬車,将所有都打點好,等到出發時剛過巳時。
沈嫱自然同江青辭一輛馬車。
她昨夜竟難得做了場夢。不僅夢到姨娘,還有外祖父、外祖母及小舅。夢中場景很是溫暖,竟讓她不舍得醒來。
此行來得突然,離去亦是匆匆。
沈嫱甚至未曾同孔嬷嬷告別,原想去外祖一家住的地方看看,如今已是沒有機會了。
沈嫱興致低落的樣子,正巧落入江青辭眼中。少女眉眼間含着淡淡愁緒,不似往日靈動,仿佛心不在焉。
他握着書卷的手一頓,低聲開口:“昨夜沒睡好?”
沈嫱原本沉浸在悲傷中,驀然回過神來,便見江青辭正盯着自己。
他穿着青色衣衫,即便是看書,依然端坐着,身姿挺拔如松,那張清雅俊秀的臉格外出衆。
孔嬷嬷猶言在耳,讓她好好活下去,甚至将這些事情忘記,可是衛家四條人命,如何能忘?
姨娘在府中委曲求全,幾乎不争不搶。即便如此,紀氏仍容不下她,甚至不惜害了外祖一家。
沈成粱聽信耳旁風,既将姨娘納入府中,卻不聞不問,實是薄情寡義之人。衛家四口人喪命,皆是死得不明不白,她心中如何能沒有恨?
沈嫱看着江青辭,心中滿是諷刺。
堂堂王親貴胄,燕京城最為出色的子弟,婚事本就萬衆矚目,其中不乏世家貴女,沒成想最後竟挑中沈慕璃。
紀氏歹毒心腸,将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沈慕璃也心思惡毒,小小年紀陷害她,沈成粱負心薄情,導致內宅不寧。沈家這樣的門楣,焉能與之結親?
沈嫱嘲笑江青辭識人不清,身為大理寺少卿,年紀輕輕便斷案如神,卻連挑選妻子的品貌都不知,實是愚昧。
想到此刻處境,她将滿腔的不屑與憎恨隐去,微微一笑:“多謝少卿關心。”
江青辭注視着她,如玉的面龐很是平靜,清潤的嗓音道:“你有心事。”
并非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沈嫱自然知曉瞞不過他的眼睛,畢竟江青辭素來敏銳,但她不願多言,星眸看向他問:“少卿想知道嗎?”
江青辭斂眸,他知曉沈嫱身上定然藏着秘密,但他并非喜歡探聽之人,是以未曾說話。
“說來我倒有一事想問問少卿。”沈嫱勾起唇角,眸光定定看着他,忽而嘆了口氣:“只是卻不知如何開口。”
江青辭鮮少見她這般,沈嫱本就膽大妄為,倒不曾見這般為難的模樣,他微微凝視一瞬,淡淡出言:“你說。”
“我想問問少卿,英親王妃為你擇親,為何你卻單單挑中嫡姐?”沈嫱湊近,朝他眨了眨眼睛,用極輕的語氣道:“是因為愛慕她麽?”
江青辭怔住。
似是沒料到沈嫱竟會問這種問題,雙手不自覺地攥緊書卷。
待回過神來,發現眼前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似乎很是好奇。
因兩人離得近,江青辭竟又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不由心神不寧,連忙移開目光,低啞着嗓音道:“你不必知曉。”
沈嫱自知這話實在逾矩,但她的确想不明白,江青辭為何會看中沈慕璃,索性直接問了出來。不過倒也在意料之中,顯然這個人并不想回答她這個問題。
“若我想知曉呢?”沈嫱嘴角微彎,她本就生得雪膚花貌,笑起來的時候尤其明豔動人,竟比薔薇還要耀眼。
江青辭半晌未言,心中卻因沈嫱這句話而掀起波瀾。
為何會挑中沈慕璃?許多人都問過,卻極少有人知曉真正的原因。
他眉心微蹙,尤其是當沈嫱面含淺笑的凝視着自己,神色很是坦然,仿佛只是好奇,竟未曾有任何別的情緒,更令他心緒紛亂。
思及此,江青辭不冷不熱地瞥她一眼,似嘲似諷:“沈二姑娘很閑麽?”
瞧他實在不願意回答,沈嫱有些自讨沒趣。心中也感到奇怪,這人明明将才還好好的,怎生轉眼的功夫竟變了臉,仿佛惹到他不高興似的,乾脆不再說話,偏頭靠在車窗上,看着外面風景。
沈嫱自然知道此行是到雍州,大抵猜到杜文才應該很快就會發現江青辭真實身份。南陽不能再待下去,故而只能換個地方,不若就會像上次那樣遭到暗殺。
畢竟杜文才在南陽只手遮天,不僅為非作歹且貪腐赈災款項,要想保住命,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她這般想着,杜文才在知府宅裏果真收到消息。
他看着手中密信,面色滿是震驚,連後背都驚出一身冷汗。
杜顯貴不知發生何事,心中仍惦記着沈嫱,想到那袅袅娜娜的身姿便感到心神蕩漾,不由眯起眼睛問:“爹,那姓趙的已經離開南陽,我們何時動手?”
“完了完了......”杜文才低聲喃喃,拿着密信的手都在抖,仿佛大禍臨頭。
杜顯貴不明所以,瞧他這般神色,頓感大事不妙,忙問:“爹,出什麽事了?”
杜文才頹然坐在地上,慘白着臉道:“什麽姓趙的,陛下特派親信前來南陽徹查。邺城富商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如今那人的真實身份便是英親王世子......”他話未說完,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江青辭身為天子近臣,親自前來南陽,便足以說明陛下起了疑心。且這段時日定是搜羅了許多證據,若是回到燕京,将這些呈到陛下面前,他必定死路一條。
杜顯貴原本還沾沾自喜,陡然聽聞這個消息,不由目瞪口呆。他趕緊将杜文才手中的密信搶過來,待全部看完,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爹,我們是不是要被斬首了?”他哭喪着臉,想起院中那些莺莺燕燕,竟很是不甘心。
杜文才沒有說話,沉默半晌,漸漸冷靜下來:“如今事已至此,不得不兵行險着。”
杜顯貴聞言,霎時眼睛發亮,忙湊上前問:“爹,您想如何做?”
“太子在信中命我派人取那位江大人的性命,必定要阻止他回京。”杜文才皺眉道:“但此刻已經離開南陽,怕是不好動手。”
“既然太子有吩咐,爹照做便是,若等那人回去,真在陛下面前如實述說,焉能有我們活命的時候?”
“我正有此意。”杜文才低頭看着信紙,疑惑道:“想必太子很早便放出消息,竟不知為何隔了這麽久才收到,如今已錯失良機,倒是頗為棘手。”
“管他的,總之不能讓那人活着回京,此刻下手應是還來得及,若是再等就晚了。”杜顯貴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冷笑一聲:“爹,英親王世子算什麽?太子貴為儲君,只要将來登基,我們便有從龍之功,既然敢擋道,除掉便是。”
“也怪我此番大意,既是邺城富商,理應向東才是,然而他們卻一路向西,明顯是前往雍州。”杜文才長嘆口氣,繼而眼中閃過狠厲,沉聲道:“看來這位江大人早有準備,此人果真是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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