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1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17】
沈嫱:“......”
她擡首望去,便見他正緩步走了進來。許是還未來得及換衣服,江青辭身穿緋色圓領官袍,腰間束以金帶,挂着銀魚袋,身姿筆挺修長。
他在桌案前坐下,姿态清貴優雅,不緊不慢的看她一眼:“喝個藥還要讨價還價,你是傷口不疼了?”
“少卿大人又不需要喝藥,自然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沈嫱冷嘲熱諷。
她沒想到正巧被江青辭撞見,雖然有些心虛,但還是挺直了腰杆。
江青辭注視着她。
這兩日沈嫱大多時候都在昏睡,未曾吃過什麽東西,看着整個人都清瘦了些。
原本明豔的容顏有些憔悴,烏黑般的長發披散在肩頭,下巴也尖了些,一雙盈盈美眸略顯不滿。
不似前兩日死氣沉沉,如今整個人卻很有生機。
江青辭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受了傷,須聽醫師的話,每頓按時服藥。”
“我自己的身體難道還不知道嗎?”沈嫱偏頭看向他,微微一笑:“不過只差一頓也無關緊要,少卿大人不能容許我這次麽?”
“不能。”江青辭面色未有絲毫松動,斬釘截鐵道:“必須每日三頓按時服藥。”
“......”沈嫱笑容僵住。
這人實在油鹽不進,她氣得想要甩袖走人,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忽而沈嫱眼睛眨了眨,竟是突然有了主意,她唇角浮起一絲淺笑:“既是少卿大人好意,我自當聽從。”
江青辭靜靜看着她。
“但我受了傷,眼下還疼得很,自是不能端藥,以免牽扯傷口。”沈嫱傾身湊近,紅唇輕啓:“需要少卿大人親自喂我。”
瞧着她這般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站在旁邊的雲香差點失笑。明明姑娘剛剛還自己吃飯來着,怎生到了大人這裏便不能端藥了?
江青辭喉間微動,沒有說話。
他低首看着她,此刻沈嫱離他很近,鼻尖似乎還能聞到她身上似有若無的馨香。少女生得美豔,尤其笑起來的時候如明珠生暈,眼波流轉間似蘊含了無盡情意,正含笑凝視着他。
一時間屋子裏陷入沉寂。
江青辭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靜默良久方才輕聲出言:“好。”
沈嫱愣住。
原本她以為江青辭定會拒絕,畢竟這位江少卿素來克己複禮,極重規矩禮儀。她本是心生逗弄,以為他會惱羞成怒,甚至會拂袖離去。
雲香機靈,見狀立刻将藥碗遞給江青辭,神色恭謹道:“有勞大人,奴婢先退下了。”
江青辭微微颔首。
沈嫱感到很是意外,完全沒想到江青辭竟然會答應,瞧着他真接過藥碗,用力咽了下口水,睜大眼睛道:“江少卿是打算現在喂我麽?”
“不然?”江青辭舀起一勺湯藥。
“算了,喝就喝吧。”沈嫱輕哼一聲,繼而略含嘲諷道:“能得少卿大人親自喂藥也是榮幸。”
江青辭薄唇微抿,清隽的面容沒什麽情緒。他将湯匙遞到她嘴邊,動作緩慢而細致。
沈嫱原本感到微微臉熱,但瞧他神情清冷,似乎不欲與她多言,頓時臉頰熱意褪去,倒也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湯藥喝了個乾淨,但整張臉卻因苦澀皺成一團。
江青辭将梅子乾遞給她。
沈嫱含在嘴裏,感覺這才沒那麽苦了。她暼了江青辭一眼,便見他撐膝起身,冷淡的嗓音道:“你好好養傷。”
瞧着他将要走,沈嫱眨了下眼睛,莞爾一笑:“少卿大人什麽時候再來看我?”
江青辭不予理會。
沈嫱看着他離開的背影,突然開口:“我想吃梨花街五芳齋的芙蓉酥餅,不知少卿大人明日可否帶來?”
少女聲音婉轉動聽,仿若春日裏裹着杏花香氣的暖風。
江青辭腳步微頓,像是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這是個三進三出的別院,位置離街市較遠,少有人前來,雖不熱鬧,卻是個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沈嫱藏在這裏,外人難以發現。
馬車拐過巷口,朝英親王府的方向駛去。街上人聲嘈雜,江青辭坐在車廂中,神色清冷淡然。
待回到府內,已是暮色四濃。
江青辭快要經過廳堂時,看到英親王妃坐在裏面,似乎正在等他。
“母親。”江青辭緩步走上前,便在英親王妃身側落座。
瞧他未曾換下官服,應是将才回府,英親王妃奇道:“如今已抓獲兇手,聽聞大理寺也無之前繁忙。但我瞧你這兩日倒是比之前去得更早,怎生回來得也越來越晚了?”
江青辭面色如常,尋了個借口:“先前去往南昭寺,許多事情積攢在手裏未曾處理,因此耽擱了些時辰。”
“原來如此。”英親王妃輕輕颔首,旋即又道:“再過些日子便是你皇祖母壽辰,陛下已經下旨将在宮裏舉辦壽宴。我也有許久未曾進宮,你身為孫兒應當送上賀禮去壽安宮看望一下她老人家。”
“兒子知曉。”
“說來幾個孫輩當中,你皇祖母最是疼愛你,小時候常常讓我将你帶進宮。如今她人老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壽安宮深居簡出。”
英親王妃神色悵惘,似是回憶起往事又道:“我還記得你少時模樣。人人都說你長得好,偏這性子清冷了點,既不像你父親也不像我。一晃這麽多個年頭過去了,我竟也從青絲變白發了。”
江青辭神色微微動容:“母親依然年輕。”
“如今已逾四十年華,自是不年輕了。”英親王妃一笑,看着他道:“便連陛下都誇你滿腹才學,且在朝中又立身清正,實乃堪當大用。還曾笑言可惜沒有公主,不若定然指給你。你素來清心寡欲,我原想着婚事定然頭疼,沒想到竟親自挑了沈家大姑娘,倒也是好事一樁。”
江青辭抿唇不語。
英親王妃又道:“沈成粱雖出身寒門,但卻進士及第,如今貴為首輔。沈家大姑娘姿容貌美,又有燕京第一才女之稱,倒也算勉強配得上你。如今兩家已經定親,便等着明年春日成婚,我也算了去一樁心事。”
江青辭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繼而又緩緩撫平衣褶,溫聲出言:“兒子明白,母親無須操心。”
“你素來行事穩重,這些年倒也極少讓我費心。”英親王妃莞爾:“同你說這麽多,也是突然有感而發。”
江青辭道:“母親想要說說話,兒子定會陪您。”
“罷了,你公務繁忙,少不在府中,我自不會耽擱你。”英親王妃面色溫柔,扶着身旁婢女的手起身:“時辰不早,你早些歇息。”
江青辭回了聽竹軒。
府裏漸次點起燈火,竹林籠罩在暮色中,顯得異常靜谧。
他換下官服,用過晚膳,墨言已經備好熱水。
江青辭沐浴之後,只穿了件白色單衣,他墨發微濕,披散在肩後,清雅俊秀的眉眼沒什麽情緒,端正坐在桌案前。
墨言已将宣紙鋪開,墨書在旁磨墨。
江青辭的目光卻不經意間瞥向放在旁邊的海棠花簪,神色微怔。
這是在南昭寺時沈嫱留下的。
那時她已經中了暗器,整個人都昏睡了過去。江青辭無意發現這支花簪,故而斂于袖中。
後來他問了陸恪,竟是那夜她用這支打磨得尖銳的花簪刺中了兇手的手臂。
彼時陸恪隐藏在暗處,自是瞧見了屋中動靜。即便他身為錦衣衛指揮使,素來手段狠辣,但也是頭一回瞧見如沈嫱這般聰慧果敢的女子。
她不僅冷靜,且心性堅韌。
那迷香若是尋常人吸入肺腑早便暈了過去,偏她卻用極強的意志力撐住,甚至不惜狠狠掐入自己的手掌心。
便連陸恪都感到很是驚訝。
沈嫱不僅對兇手狠,對自己更狠。她将花簪藏于袖中,自然是不相信任何人。若是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江青辭相信她寧願自戕也不會讓兇手得逞。
他低首看向這支花簪,溫熱的指腹細細摩挲着。不同于上次的芙蓉花簪,這是支海棠花簪。
依然是再尋常不過的簪子。
簪身由銅打造,頂端雕刻的粉白海棠花層層疊疊,柔美而飽滿。同先前那支芙蓉花簪沒甚太大區別。
江青辭突然回想起與沈嫱的第一次見面。她也是用花簪救了自己的婢女。
沈嫱似乎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即便身處危險,她也會不遺餘力的讓自己脫身。明明也會害怕,但總是表現出超出常人的冷靜。
——“世道不公,我還有心願未了,自然不能這樣輕易死去。”
那晚沈嫱說的話猶在耳邊回響,江青辭的手微微一頓,素來平靜的目光變得深遠。
像她這樣的女子還會有何心願?
即便拼盡全力也要保全性命,正因如此才會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嗎?
江青辭許久未曾回過神。
墨言看向桌案上的宣紙,心道往日這個時候,公子早已落筆,畢竟這麽多年,公子素來清心寡欲。自從遇到沈二姑娘,似乎已經打亂了公子原有的生活。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