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姝色撩人60 / 108 章

正文

【060】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60】




沈嫱噎住。




“我可比不得少卿。”她輕哼一聲:“你向來嚴苛,我一貫散漫,豈能一概而論?”




江青辭慢悠悠開口:“你倒是對自己有清醒的認知。”




沈嫱又噎了一下。




“今日少卿看來很閑?若是無事還請下去,等會兒我的婢女和車夫要回來了。”她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江青辭盯着她,靜默片刻,方才低聲道:“近來出府小心些,文澹锱铢必較,他不會這麽容易放過你。”




沈嫱蹙了下眉,繼而笑盈盈看向他:“多謝少卿好意提醒,這是在關心我麽?”




江青辭不置可否,他微微側首,喉嚨滾動了一下,淡淡出言:“是又如何?”




沈嫱詫異地看向他。





原本她是故意戲弄江青辭,若是以往他定然會惱羞成怒,甚至會氣急敗壞地離開,如今倒很是坦然。




沈嫱笑容微頓,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她向來伶牙俐齒,今日卻三番四次啞口無言。




車廂內寂靜無聲。




良久她又恢複淺笑,戲谑的目光看向他道:“少卿這話說得好像很在意我似的。”




江青辭神色自若,抿唇不語。




沈嫱知曉自己無論說什麽,他都不會動怒。這人顯然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但凡她言語輕佻一點,便會緊皺眉頭。




“我可記得昨夜在宮中,少卿說過會護着我。”沈嫱輕笑一聲:“若是文澹真找我麻煩,還望少卿替我擺平。”




沈嫱早就想到,待文澹醒來必然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但她并不怕。若非如此,也不會出手将他打傷。




但若文澹真要報複,處理起來難免會有些棘手。既然江青辭已經允諾,她自然樂得清閑。




“我既答應了你,自不會食言。”江青辭淡淡看了她一眼,繼而撐膝起身道:“你自己也多注意些,若有什麽事,可以來英親王府亦或是大理寺找我。”




言罷,玲珑撩開車簾,邊道:“姑娘,奴婢不僅買了芝麻糖,還買了您愛吃的杏仁酥......”




她話未說完,驀然瞧見江青辭,頓時吓了一跳,差點将捧在手上用油紙包着的糕點摔落,驚道:“江....江少卿。”




江青辭步履從容地下了馬車。




玲珑這才回過神,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何自己去買個零嘴的功夫,怎地車廂裏竟多了個人?“




很快車夫也買完燒餅回來。




待回到府中的時候,天色突然變得昏暗起來,烏雲成團聚在上空,好似很快便有暴雨襲來。




沈嫱剛走到園中,正巧撞到沈慕璃,她仍是仰着頭,仿佛一只高傲的孔雀,冷眼睨着她道:“你這是去了何處?”




若是先前沈嫱還會裝一下,如今只有兩人,且明裏暗裏都針鋒相對,自是沒有必要,遂出言諷刺:“大姐姐這話問的,我好似沒有理由告知你。”




“你!”沈慕璃被氣得說不出話。




若要論嘴皮子功夫,她自然比不上沈嫱。偏她之前還裝得柔弱可欺,眼下竟是連裝也懶得裝。




“賤人!”沈慕璃惡狠狠的罵道:“你就是個野種,有娘生沒爹教的東西!”




沈嫱眸色漸冷:“大姐姐這般說話,豈非連父親也不放在眼裏?”




沈慕璃恨毒了她,一時竟口不擇言,冷笑道:“你算個什麽東西,也敢質問我?你就同你那早死的姨娘一樣,生來便是個下賤胚子!”




言罷,“啪”的一聲落下,沈慕璃頓時感到右臉火辣辣的疼。




仿佛不敢置信,她邊捂着臉邊死死盯着沈嫱,眼裏仿佛要噴出火來,咬牙切齒道:“你竟敢打我?”




沈嫱面色冷若冰雪,唇角掠過一抹譏诮:“那又怎樣?”




“你這個賤人!我必饒不了你!”沈慕璃怒極,連五官都扭曲起來,說罷便要沖上去。




誰知沈嫱微微側身,她撲了個空,竟是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沈慕璃手心蹭破了皮,頓感一陣疼痛。




她從未有過這麽狼狽的時候,尤其看着沈嫱淡然自若地模樣,眼裏淬起惡毒的光,更是恨不得将她立刻撕碎。




“你大可去祖母或者父親面前告狀,我自當奉陪。”沈嫱冷冷看她一眼,便轉身離去。




忽而狂風大作,滂沱大雨傾瀉而下。




沈慕璃死死盯着她的背影,面容扭曲陰狠,恨恨道:“沈嫱,你給我記住,我定會讓你身敗名裂,不得好死!”




這場暴雨來得很快。




沈嫱回到芝蘭苑時,同玲珑兩個人都渾身濕透,若非遇到沈慕璃,她們早就回了院中。




思及此,玲珑蹙了下眉,忙道:“姑娘,奴婢去準備熱水,您趕緊将濕衣裳換下來,等下去沐浴。”




沈嫱止住她,淡淡開口:“無妨,你也淋了雨,這些事讓其他人去做。”言罷将外院的丫鬟喊了進來。




很快便打好了熱水。




沈嫱沐浴過後,已至掌燈時分。




窗外依然狂風驟雨,豆大的雨點打在窗檐上,濺起朵朵水花,庭院中也氤氲着白色霧氣。




玲珑也沐浴完畢,瞧着沈嫱長發還滴着水,立刻拿來帕子替她絞乾。繼而想起剛剛發生的事,不免憂心道:“姑娘将才動了手,想必大姑娘不會善罷甘休。”




沈嫱冷聲出言:“她辱罵姨娘,若非不能做得太過,我定當下手更重。僅僅只是一巴掌,還不足以洩我心頭之恨。”




“若是老爺和老夫人知曉,姑娘要如何應對?”




“祖母向來不過問府中事,沈慕璃不會去到她那裏,倒是會在沈成粱面前哭訴一番。”




玲珑輕嘆一聲:“老爺尤其偏愛大姑娘,您如今打了她,老爺定然會生氣,且紀氏許是也會在一旁添油加醋......”




沈嫱道:“不礙事,等着便是。”




玲珑瞧她神色自若,亦不再多言。




姑娘做事向來心中自有成算,且事情已經發生,擔憂也顯得多餘,屆時只能見招拆招。




果不其然,晚膳後便有仆役前來傳話,說是老爺吩咐,讓沈嫱過去前院一趟。




沈嫱面含微笑,倒也沒多說什麽,規規矩矩地跟着仆役去了廳堂。便見沈慕璃正抹着淚,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紀氏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發紅。




沈成粱則雙手負于身後,面色陰雲密布,瞧見沈嫱走近,怒目瞪着她道:“劣女!誰給你這麽大膽子,竟敢對自己嫡姐動手?”




“父親,女兒怎麽聽不明白?”沈嫱面露疑惑:“我何時竟對大姐姐動手了?”




瞧她裝作一臉無辜的模樣,沈慕璃更是滿腔怒火,恨聲道:“你将才分明打了我一巴掌,如今當着爹爹的面,便不敢承認了麽?”




“大姐姐何故要冤枉我?先前我回府,正巧在園中遇到你,不過是姐妹之間拌了句嘴而已。怎生到了大姐姐嘴裏,竟是我打了你呢?”




“你!”沈慕璃火冒三丈,一手指着沈嫱,竟是氣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大姐姐說我打了你一巴掌,可我看你同往常沒什麽兩樣。我若真動手,怎會面上沒有留下痕跡呢?且應當也有人證才是。”




沈嫱言罷看向沈成粱,又道:“大姐姐當時身邊沒有丫鬟仆役,我的婢女玲珑卻是一直都在的。若是父親不信,大可以将我的婢女叫來一問便知。”




沈成粱皺了下眉,還未開口,沈慕璃立刻道:“你的婢女自然會向着你說話。”




沈嫱輕嘆口氣:“大姐姐一口咬定說是我打了你,我便只能讓婢女來作證。你卻說婢女會和我串通一氣,可若我真動了手,你又該如何向父親解釋呢?”




沈嫱那一巴掌,打得不算太重但也不輕,她早就料到沈慕璃定會前去沈成粱面前告狀,是以下手的時候便控制好了力道。既讓沈慕璃感覺到疼,但又不會留下手指印,成為指摘她的證據。




沈慕璃差點将一口銀牙咬碎,她實在沒想到沈嫱竟會如此能言善辯。偏她面上确實沒有留下痕跡,且将才淋了雨,她回去沐了浴,等到過來朝沈成粱告狀的時候,即便是有些淺淡的紅痕,也早就消掉了。




沈成粱沉着臉沒有說話。




“嫱兒真的沒有動手麽?”紀氏上前一步,将沈慕璃手心翻過來,擡手用帕子抹着眼淚道:“老爺,可璃兒的手也受了傷,若非嫱兒先打了璃兒,又将她推到了地上,這手如何會蹭破皮?”




沈成粱聞言,看着那白白嫩嫩的手竟有些血痕,頓時對沈慕璃充滿疼惜,不禁滿面怒意的看向沈嫱,厲聲呵斥:“劣女,你還有何話可說?”




沈嫱眸色冷了冷,沈成粱這心不知偏到何處去了。




且不說她真動了手,即便沒有若是沈慕璃冤枉她,怕是也會深信不疑。便如五年前那般,只是如今她不會再像當初那麽傻了。




“父親,您為何不信我呢?”沈嫱眼眶泛紅,很快也掉下淚來,十分委屈的道:“我的确沒有打大姐姐,更沒有推她。反而是大姐姐想要對我動手,只是當時我避開了,大姐姐這才不小心跌在了地上。”




沈慕璃幾乎目眦欲裂,感覺太陽xue突突直跳。沈嫱這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是厲害,分明是她先動手打了自己,眼下竟反咬一口。




沈成粱向來吃軟不吃硬,若是沈嫱像五年前那樣頂撞他,定然會勃然大怒。偏她此刻淚水盈盈,神色很是凄楚,竟讓他的心也跟着軟了幾分。




紀氏同沈成粱夫妻多年,自是再了解不過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沈成粱臉色略有緩和,心中暗道不好,果然便聽他有些遲疑的問:“你當真沒有動手?”




“女兒自從回府,便注重規矩言行,更是時刻警醒自身,生怕出了差錯,還請父親明鑒。”沈嫱說得情真意切,那張美麗的面容上滿是淚痕,竟是十分楚楚可憐的模樣。




沈成粱擡眼看向紀氏同沈慕璃,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明顯帶着不悅。




紀氏心中一沉,心知沈成粱定是相信了沈嫱這個賤人,頓時惱恨不已。偏只能吃個啞巴虧,若是此刻再辯解下去,只會惹得沈成粱更加生氣。




想起賞荷宴發生的事情才過去沒多久,沈成粱冷着的臉色好不容易才緩和了些,紀氏自不敢在這個時候觸他黴頭,只能上前打圓場,咬着牙道:“無論誰對誰錯,這事情過去了就算了,總歸是親姐妹,哪還有什麽仇?”言罷又看向沈嫱,微微笑道:“嫱兒,你說是不是?”話雖如此說,眼中卻閃過一抹戾氣。




沈嫱輕嘆一聲:“母親所言極是,既是親姐妹,拌嘴玩鬧也很正常,何至于鬧到父親這裏去?父親在朝為官本就事務繁忙,何必讓他憂心?”




紀氏面上的笑容險些挂不住,沈嫱實在是可恨至極,此話無疑是在打她的臉。當着沈成粱的面,說她不知輕重,姐妹間嬉戲玩鬧竟也值得這般小題大做。




紀氏怒火交加,心中恨極了沈嫱,尤其當着沈成粱的面,只能極力按捺住情緒,勉強擠出話來:“嫱兒這話倒像是母親的不是了。”




沈嫱道:“嫱兒不敢,大姐姐是母親所出,即便多有偏袒也在情理之中,又怎敢怨怪母親呢?”




紀氏神情一僵,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倒是沈慕璃氣得快要失去理智,恨恨盯着沈嫱,怒道:“分明是你颠倒是非,竟敢在爹爹面前說謊,看我不撕爛你的嘴!”說罷便要撲上前。




紀氏眼皮狠狠一跳,立刻伸手攔住她,沈慕璃嘴裏還在罵着沈嫱,竟是些不乾不淨的話。紀氏想要去捂她的嘴,卻已經來不及,沈成粱的臉色越發鐵青。




“夠了!還要鬧到什麽時候?”




沈成粱厲喝一聲,廳中頓時寂靜無聲。




沈慕璃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被沈嫱激怒,當着沈成粱的面口不擇言,不由慌了神。




“爹爹——”




她想要辯解,但當沈成粱冷冷的目光掃過來,頓時打了個寒顫。




“你向來溫婉端莊,怎會變成這副模樣?那些難以入耳的詞又是從何處學來?堂堂首輔嫡女竟是如鄉野潑婦般,那些規矩禮儀都學到何處去了?”沈成粱怒不可遏,臉色沉得可以滴下水來。




“我......”面對沈成粱的連聲質問,沈慕璃知曉定是惹惱了他,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紀氏心中一緊,趕緊上前道:“老爺,璃兒實非有意,您別同她計較。”




“你身為主母,自是推卸不了責任,竟還替她說話?”沈成粱閉了閉眼,面上滿是失望之色。




紀氏臉色發白,險些身形一晃。




沈成粱擡眼看向沈慕璃,冷聲開口:“今夜去祠堂跪着。”言罷便鐵青着臉,拂袖而去。




沈嫱自然也不願多待,臨走前看了紀氏一眼,嘴角揚起勝利者的微笑,含着些微挑釁。




紀氏冷冷盯着她,目光仿佛淬了毒,死死攥緊帕子。




倒是沈慕璃愣在當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從小到大她都被沈成粱捧在手心裏,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更遑論如今日這般嚴厲斥責。沈成粱竟為了沈嫱那個賤人,罰她去跪祠堂。




沈慕璃原以為沈嫱動手打了自己,沈成粱定會狠狠懲戒她一番,沒想到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不僅吃了個啞巴虧,還讓沈嫱占了便宜。




思及此,沈慕璃氣得七竅生煙,五官都變得扭曲起來,惱恨不已的道:“娘,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紀氏已經冷靜下來,擡眼看向她道:“你可知自己為何會惹得你父親大怒?”




沈慕璃咬牙:“無非是爹爹不信我,信了沈嫱這個賤人的話。”




“并非如此。”紀氏冷聲道:“你在你父親眼裏,向來溫柔端莊又乖巧懂事。今日你卻口無遮攔,那些罵人的話不堪入耳,他自然會惱怒。”




沈慕璃恨恨道:“我實在氣不過,方才失了理智,沒想到竟着了她的道。”




“我早說過讓你遇事冷靜,不要輕易被激怒,你偏不信,總要吃了虧才長記性。你父親向來疼愛你,這次卻惹惱了他,連我都有些怨怪。”




“那現在該怎麽辦?”沈慕璃冷笑一聲:“莫非我真要去跪祠堂,豈不讓那個賤人看了笑話?”




“你父親既如此說了,你若不照做,只會令他更生氣。”紀氏道:“如今只能先這樣了,等他消了氣,最疼愛的還是你。”




沈慕璃自然也清楚,心中卻很不甘願。想到這一切都是因沈嫱而起,心中更是恨極了她。




*




芝蘭苑中,雨聲漸歇。




玲珑伺候着沈嫱洗漱,完畢她坐在妝臺前,拿起菱花銅鏡仔細看着鏡中人。




聽聞将才前院發生的事情,玲珑不由嘆道:“姑娘真是厲害。”繼而又笑了笑:“大姑娘定然想不到前去同老爺告狀,最後自己竟沒能讨得了好。”




沈嫱淡淡道:“她的脾氣秉性我早就摸清楚,只是沒想到竟蠢得如此不可救藥。”




“還是姑娘聰慧。若換做旁人,定不會這般輕易揭過。且大姑娘這回只能啞巴吃黃連,自個兒咽下肚子裏去。”




沈嫱用梳篦仔細梳着頭發,頓了半晌,方才道:“沈慕璃咎由自取,怨不得誰。”




玲珑看她眉宇間似有些倦意,輕聲提醒:“姑娘若感到疲累,不若早點歇息?”




沈嫱颔首,旋即起身朝床榻走去。




今日出府一趟,回來又淋了雨,緊接着又去了前院,确實感到有些犯困。




果然沒過多久便進入夢鄉。




直到後半夜,竟又下起暴雨來。夜空電閃雷鳴,風雨交加,雨珠打在窗檐上噼啪作響,氤氲出淡淡霧氣。




沈嫱卻睡得不太安穩,額頭浸出細細密密的冷汗,雙手緊緊攥着被衾,口中不時喃喃叫着,仿佛很是痛苦。




她做了噩夢。




夢中姨娘面色灰白,瞳孔早已渙散,再沒有了往日溫柔的神色。小舅也倒在血泊中,瞪着圓圓的眼睛,似乎死不瞑目。




外祖父橫屍荒野,竟被野狗分食。外祖母神色瘋癫,一頭撞死在了柱子上,鮮血四濺。




夢中場景很是慘烈,沈嫱眼角淌下淚來,無聲的哭泣着。




伴随着一聲驚雷炸響,她陡然醒了過來,雙眼先是茫然,繼而恢複冷清,眸中滿是凄然的恨意。




與此同時,梨花街的巷子裏。




俞娘子再次被噩夢驚醒,她蜷縮在床角,身體止不住的顫抖,神情十分呆滞。




這些年她幾乎夜夜夢魇,從未睡過一個好覺,總是活在擔驚受怕中。夢中鮮血淋漓的場景赫然在目,少年血淋淋的人頭滾落下來,那張俊朗的面容滿是猙獰,瞪着血紅的眼睛,似乎正在質問她為什麽。




為什麽要害我?




自從前些年衛陽死後,俞娘子經常會夢到他,時常會半夜驚醒。她害怕衛陽會變成厲鬼向她索命,世人都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可她做了虧心事,似乎只要擡頭,便能看到滿身鮮血的年輕人,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正死死盯着她。




窗外電閃雷鳴,狂風驟雨。




俞娘子害怕極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發絲貼在面頰,神情滿是驚懼之色。




正在此時,窗外竟出現了一抹驚悚白影。




俞娘子睜大眼睛,看着那白影緩緩移動。他低着頭,看不清面容,長長的黑發披散在面前,形容十分可怖。




黑夜中,雨水似乎混合着鮮紅的血水,竟是緩緩蔓延開來,白影時遠時近,仿若身在煙中霧裏。




“鬼......鬼啊!”俞娘子目眦欲裂,雙手緊緊地抱住頭,她緊閉着雙眼不敢去看,身體抖如篩糠。




也不知過了多久,雨聲漸漸小了下來,屋中黑漆如墨,俞娘子仍蜷縮在床角,神情十分驚恐。




“鬼......有鬼!”俞娘子低聲喃喃:“一定是他來找我索命了......”




窗外的那抹白影已經不見,仿佛突然出現一般,乍然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俞娘子卻精神恍惚,竟是又哭又笑,神情近乎瘋魔。無人知道衛陽的死,早已成了她多年來揮之不去的陰霾,這些年早就遭了報應。




她活該。




是她忘恩負義,貪財好利污蔑了衛陽,導致他年紀輕輕便斷送在刑場,以至于她後來嫁了人卻生不出孩子,沒兩年男人也因病而死。




這一切都是上天對她的懲罰。




是她将衛陽害死,當年她初到燕京不久,因人生地不熟竟被地痞流氓輕薄,幸得衛陽出手相救。




少年白衣勝雪,生得豐神俊朗,看上去溫文爾雅,瞧着便是個讀書人。那些地痞流氓都不是好惹的,周邊的人避之不及,他卻全然不怕,立刻站出來将她護在身後。




陡然遇到個硬茬,那些地痞流氓怕他鬧到官府去,也不敢再多說什麽,揚言饒不了他。衛陽卻并不放在心上,反倒溫柔的寬慰她。




少年的眼睛燦若生輝,仿若天邊的星子,尤其說話的時候很是溫和,讓人感到如沐春風。




那一刻她冰冷的心,竟難得感受到善意,匆匆道過謝之後便離開了。原以為再不會見面,未料到過了兩日,少年竟住在了自己旁邊的屋舍。




許是剛來京城,他亦是舉目無親,少年心性單純,待人也很是真誠,兩人很快便熟識。但沒想到紀氏卻找上了門,那時沈成粱剛上任首輔,紀氏則是首輔夫人。




她少時生活艱辛,雙親去世得早,便只能跟在舅舅身邊。偏舅母橫豎看她不順眼,要将她賣去青樓,她好不容易逃出火坑,這才輾轉來了燕京。




當親眼看到紀氏拿出整整三百兩銀子,那白花花的銀兩幾乎要晃花她的眼睛。那一瞬間她也曾猶豫過,最後仍是抵擋不了誘惑,接下了這筆錢。




那是一個清晨,頭天她曾告訴衛陽染了風寒,他信以為真,答應她早上過來幫她熬藥。誰曾想剛踏進屋子,便看到她衣衫不整,淚水漣漣的坐在床榻上。




衛陽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一時臉漲得通紅,趕緊背過身要她穿好衣裳,還未走出去,立刻便有官兵前來将他圍住。




她在此刻說了謊。




聲淚俱下的痛斥衛陽欺辱了自己,不得已之下才報了官,身上還留有青紫的痕跡,人證物證俱全,他百口莫辯。




她至今記得,衛陽被官兵押走時的眼神,仿佛不可置信又充滿憤怒,雙眼猩紅得要滴出血來。




很快他便被關進刑部大牢,沒過多久定了罪,押至東街菜市口處斬。




也是從那以後,她夜夜噩夢。




似乎只要閉上眼睛,滿身鮮血的少年便會出現在夢裏,令她感到無比驚恐,再也喘不過氣。




近來更是時常如此,她常會在半夜醒來後,看到窗外若隐若現的白影,她想一定是衛陽化作厲鬼來找自己索命。




畢竟是她恩将仇報。




是她害得他無辜慘死,這一切都是報應,是她罪有應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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