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06】
江青辭沉默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淡淡道:“沈二姑娘的手受了傷。”
英親王妃面露疑惑。
江青辭便将前些日子賀弘闖禍的事如實說出,英親王妃聽聞眉頭緊蹙,連語氣也帶了幾分冷意:“賀弘真是不讓人省心。”
對于這位侄兒,英親王妃自是有所了解。向來橫行無忌,胡作非為。沒想到這次竟然差點鬧出人命,實在是太過荒唐。
所幸沈嫱無事,若真有什麽好歹,即便她是不受寵的庶女,總歸也是首輔家的二姑娘。沈成粱那裏怕是不好交代。
思及此,英親王妃看向江青辭,語重心長的道:“賀弘自小聽不進去你舅舅及舅母的話,卻很是懼怕你這位表兄。畢竟族脈相承,他若闖了禍于你而言也是件麻煩事。你舅舅及舅母也經常在我面前說起你的好。總歸是自家人,身為兄長若是得空須得好好勸誡才是。”
“兒子省得。”江青辭垂眸,清冷的嗓音道:“我自會規勸他的言行,若是能改自是最好。倘若依然橫行無忌闖下禍事,我會親自将他送去大理寺。”
英親王妃怔了一瞬,不過很快便恢複如初。自己的兒子她當然了解。江青辭光風霁月,從不會徇私枉法。
賀弘若真安分守己自然不會出什麽差錯,但若真如景曜所言繼續惹事生非,即便能夠遮掩遲早也會害了他。
英親王妃不再說話,江青辭看她眉眼間似有倦色,溫聲提醒:“母親今日也累了一天,想必已經乏了,不若早些歇息。”
英親王妃輕輕颔首,旋即又道:“近來朝中事務繁忙,大理寺又案件繁雜,你也早點歇下。”說罷起身離去,身旁伺候的仆從則一并跟上。
江青辭回到聽竹軒的時候,已是暮色漸濃。
他居住的院落環境清幽,屋子外是一大片竹林。此刻翠竹籠罩在夕陽的餘晖裏,景色很是壯觀。
江青辭無暇欣賞美景,轉身進了書房。
墨言墨書知曉他平日都有練字的習慣,早已鋪平宣紙,侍候在旁研墨。
江青辭素來冷淡,練字之時神情專注,整個人更顯疏離。
他的字跡很是漂亮,一筆一劃遒勁有力。墨言墨書恭敬站在兩側,卻發現公子動作竟是格外地慢。
若是以往早已将整張紙寫完,然而今日才只寫了一半。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心中都察覺到不對勁。畢竟伺候主子多年,自是極為熟悉。
約莫過了半柱香的時辰,江青辭方才落了筆。墨言待字跡乾透便将整張紙仔細收起來,墨書則往燈盞裏添油。
已至戌時。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窗外響起風吹竹葉的簌簌聲。
江青辭素來清心寡欲,極少會因事情分神。或喜或悲或怒或憂,這些出現在常人身上的情緒,于他而言很多時候都能克制。
然而剛剛練字時卻有些心緒不寧。
江青辭微微皺眉,這種不受掌控的感覺并非好事,尤其是已經出現兩次。
他擡手摸着自己心跳的地方,回憶起第一次見到沈嫱。那時他的心跳得很快,幾乎是沒有任何緣由。
今日假山處見到沈嫱,原以為會像上次那樣,然而心卻很是平靜。
江青辭本不太在意,沒想到剛剛練字時竟會想起沈嫱。他的心又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跳。這種感覺以往從未有過,他不明白為何單單對着沈嫱。
*
英親王妃生辰宴上發生的事,沈慕璃心中憋了一肚子氣。這下聽聞沈老太太不僅見了沈嫱,還特意吩咐孫媽媽送去許多金銀首飾。整個人更是火冒三丈。
沈府上下誰都知道孫媽媽是沈老太太身邊最器重的老人。如今竟然親自前去芝蘭苑,無疑是在給沈二姑娘撐腰。
紀氏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相比沈慕璃的怒不可遏。到底是當家主母,自然是沉穩許多。
“瞧你實在是沒規矩。若讓你父親看見,少不得又要訓斥一番。”
沈慕璃剛沖進紀氏的房間,還未來得及說話,冷不丁便遭到紀氏的數落,心中是又氣又委屈。
“娘!”
沈慕璃咬着嘴,眼眶有些發紅,卻仍是不甘心的問:“你都知道了?”
紀氏睨她一眼,冷聲出言:“這府中的事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何況這般大張旗鼓,怕是巴不得讓我看清楚。”
福壽堂距離芝蘭苑要穿過大半沈府,孫媽媽前去帶着一衆仆役,但凡是長了雙眼睛的,自然都瞧見了。
“沈嫱剛回府時祖母都對她避而不見,如今為何待她這般好?”沈慕璃道:“娘,沈嫱看着柔弱可欺,可筵席上你看她故作姿态,險些讓我下不來臺,實在是可恨!”
“你可知自己差點闖禍?”紀氏面色不虞,冷聲提醒:“沈嫱雖是庶出,可到底是沈家女。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父親最是看重名聲。你那般刁難,若真讓她在大庭廣衆之下出醜,丢的可是整個沈府的臉面。”
沈慕璃張了張嘴,自知紀氏說的話有理,連忙辯解:“我......我只是想讓她難堪,沒想到這麽多。”
“我說過多少次?遇事不可沖動,尤其是當着那麽多人的面。你是首輔千金,将來是要嫁進英親王府的。任何時候都應該表現的溫婉端莊,不可失了分寸。所幸你父親同英親王在書房商議事情,他若知曉定會生你的氣。”
“若非江世子出面替你解圍,旁人只會覺得你咄咄逼人,落得個逼迫庶妹的名聲。”
紀氏的語氣不輕不重,沈慕璃卻聽得心驚。她不僅是燕京第一才女,更是名門貴女的典範。這都是多年苦心經營的名聲,沒想到卻差點因沈嫱而毀。
沈慕璃心有餘悸,想到沈嫱竟故意給她設套,心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咬牙道:“好個下賤蹄子。”
“住嘴!”
“你是想讓你父親聽到嗎?”紀氏冷冷掃她一眼:“這段時間給我規矩些,福壽堂那邊很明顯在給她撐腰,若還是這般不知輕重,遲早會惹得你父親生厭。”
沈慕璃愣住。
“原本我是想派兩個人去芝蘭苑,名義上是我送給她的婢女,實則監視。如今福壽堂那邊明擺着給她長臉,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時機。”
紀氏微眯起美眸,冷聲開口:“等過段日子,我必要讓她好看!”
*
香榭居發生的事情沈嫱并不知曉,玲珑正撩開她的衣袖,将藥膏仔細擦在她嬌嫩的肌膚上。
沈嫱受傷的事并未有旁人知曉,因此藥膏還是那日回府在醫館買的。
她本就生得膚如凝脂,因此很容易留下印記。玲珑每晚都會給她抹藥,可那淺淡的印記卻仍是沒有半點要消掉的意思。
“竟是絲毫沒有效。”玲珑氣餒地将藥瓶放在旁邊,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會。”沈嫱一笑,輕聲安慰:“之前這疤分明還泛紅,眼下倒是淺淡了許多。”
“可姑娘原本是沒有印記的,卻因奴婢......”玲珑難過得說不出話。
“若想要完全消掉,這普通的藥膏怕是沒那麽容易。”
“老爺是當朝首輔,府裏定會有許多名貴的藥膏,姑娘不好去找他,倒不若去求老太太。将才老太太還讓孫媽媽送了許多金銀首飾過來,想必心中是念着姑娘的。您若去要,老太太定沒有不給的道理。”
沈嫱眸光微動,未曾言語。
玲珑繼續道:“姑娘生得瓊姿花貌,如今還未出閣便落了疤。許是姑娘不在意,但奴婢心裏卻過意不去。老太太這些年都不過問府中事,如今姑娘才回府不久便給您撐腰。既有老太太這般疼寵,姑娘又有何懼呢?”
沈嫱低首整理衣袖,她面色平靜,整個人始終是淡淡的,良久才緩緩開口:“玲珑,祖母雖待我好,但紀氏畢竟是主母,若非她故意針對,祖母也不會敲打。如今也算是給了紀氏一個警告,想必這段時間都會收斂些。”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謹慎小心。我若去向祖母求藥,必然要告知事情經過,若是讓祖母知曉總是不妥。可若是說了謊,你認為祖母不會發現麽?她雖年老,心裏卻是門清。”
玲珑一怔。
“我将回府,祖母是念着情分,但若是不知進退做出些出格的事情,祖母也不會偏袒。燕京城中的名門貴女皆是舉止從容,溫婉端莊。沈慕璃是出了名的才女典範,祖母也常以她為榮。因此我在府中更應規規矩矩才是。”
沈嫱說話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仿佛都重重落在了玲珑的心上。
她本就機靈,自然很快便反應過來,輕嘆一聲:“姑娘聰慧過人,倒是奴婢将事情想得過于簡單了。”
“至于這疤既已形成,便是身體的一部分,我們應該好好愛護,而非覺得醜陋、不堪而感到難過。許多事情或許比這道疤還要艱難得多。”
沈嫱的語氣很輕卻很有力量,玲珑忽而感到眼眶微微濕潤。姑娘總是這般通透,當年離開燕京時還什麽都不懂,如今遇事卻無比溫和沉靜。
這五年到底是改變了她。
*
仲春二月,正是楊柳依依的時節。
天氣日漸回暖,不似初春那般寒冷。
沈府的園子姹紫嫣紅,微風輕拂中帶着陣陣花香,滿園春色很是怡人。
沈嫱照舊每日天不亮便前去香榭居請安。
許是經過沈老太太的一番敲打,紀氏倒不似之前那般故意晾着她半個時辰,但言辭間卻是暗暗交鋒。
沈嫱總是表現得乖巧溫順,規矩禮儀更是讓人挑不出毛病,沈成粱偶爾撞見都會誇贊一番。
紀氏心中冷笑卻做足了表面功夫,順着沈成粱的話道:“嫱兒如此懂事,老爺真是好福氣。”
沈成粱只道是真心實意的誇獎,拍拍她的肩笑道:“夫人寬容大度,嫱兒畢竟年紀小,往後還需多多教導。”
日子便這樣過去半個月。
正午過後,沈嫱出府同玲珑一道去了街市的蘭香齋,打算挑一方上好的硯臺。
昨日去到沈成粱書房時,她曾無意看到書桌上的硯臺已有些發舊。
沈嫱厭惡沈成粱,但她懂得利用自己的柔弱外表去讨他歡心。
沈成粱是她利用的棋子。
仆從拉緊缰繩,馬車緩緩停在蘭香齋門口。沈嫱微微收斂思緒,玲珑便扶着她下了馬車。
蘭香齋擺放着許多文房四寶,許是正值午時,店裏的人不多。
春意困倦,有兩名夥計正打着呵欠。
沈嫱站在貨架前慢慢挑選,眸光看向擺放着的硯臺。夥計眼尖的趕緊起身迎上前仔細介紹。
“姑娘您眼光真好,這方硯臺是由端石所造,乃群硯之首,質地細膩,溫潤如玉,被譽為硯中極品......”
街市吵吵嚷嚷,時不時有人路過蘭香齋,少女雲鬓花顏,身姿窈窕,正低首瞧着手中硯臺。
蘭香齋正對面便是樊樓,這是燕京最有名的酒樓,達官貴人常來光顧。
江青辭坐在三樓的雅間,今日正逢休沐,衙門幾位同僚邀他前來吃酒。
此刻酒過三巡,幾人面色通紅,仍然興致頗高。他卻滴酒未沾,端坐在桌前,面色清冷淡然。
“江少卿,自古美酒乃瓊漿玉液,你卻不能體會其中滋味,實乃人生一大憾事啊!”
“張大人此言欠妥,江少卿清風朗月,如何同我等粗漢相提并論?”
“有理有理。原是我太過淺薄。來,我敬諸位一杯!”
在座之人你一言我一語,席間氣氛很是熱鬧。
江青辭向來話極少,即便是與同僚吃酒,大多時候也是緘默不言。
他坐在窗口,微微側首便能看到街市。
茶坊酒肆鱗次栉比,商販沿街叫賣,車馬穿梭于其中。
江青辭淡淡的眸光掃過蘭香齋,正欲收回視線,卻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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