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07】
“近來京中不太平,從去歲冬日便有人慘死。無一例外皆是年輕女子且脖頸有痣。”
“是啊!從接手這樁案件已經過去半年。不僅沒有絲毫進展,甚至每月都有命案,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死者不僅有平民百姓,亦有官家小姐。且被殺前都失去清白,如今燕京城中人心惶惶,大戶人家的小姐輕易不敢出門。陛下因此事大發雷霆,若再不能将兇犯繩之以法,怕是朝會上又要遭殃了!”
“刑部那幫不中用的東西貫會撇清責任,說來老子都是一肚子氣!若非他們辦事不利,如何會抓不住人?竟将所有過錯都推給大理寺,實在氣煞人也!”
張宗氣得猛灌一口酒,轉而又看向江青辭,問:“這樁案件如此棘手,少卿以為如何?”
張宗身為大理寺卿,若論官銜自然是江青辭上峰。但因他出身顯貴,年紀輕輕便得建宣帝器重,對他素來和氣。
且江青辭雖為皇室宗親,卻立身清正又具有真才實學,因此也是實打實的賞識。
“下月初六,南昭寺祈福盛會。”江青辭收回目光,聲音不輕不重,整個人依然寡淡。
“祈福盛會?”衆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這句話是何意。
張宗上任多年,常年與刑案打交道,腦門還算靈光,猛然一拍桌子,喃喃道:“依少卿所言,那日怕是又會有命案。”
幾人全然明白過來,不由倒吸口冷氣。
南昭寺是燕京最為有名的佛寺。尤其一年一度的祈福盛會更是吸引着衆多人前來燒香拜佛,場面頗為壯觀。
今年南昭寺正好會由淨空法師舉辦一場法會,自然會比往年來的人更多。
人越多越會放松警惕,因此更容易下殺手。
且前往寺廟之人大多為女眷,其中不乏名門貴族中的夫人小姐。雖有侍從同行,難免不會有可趁之機。
張宗額頭浸出一層冷汗,強自冷靜道:“少卿認為是否需要提前禀明陛下,讓京兆尹加強守備……”
樊樓賓客衆多,樓宇修建得豪奢精美,遠遠望去雕欄玉砌,飛檐鬥拱,常有衣着華麗的貴人進出。
沈嫱無暇顧及,專心挑選了塊硯臺。
夥計瞧她付了銀子,趕緊裝進精美的匣子,非常熱情地将人送出去。
玲珑沒想到這塊端硯竟如此之貴。仔細抱在懷裏,生怕摔了。
馬車停在蘭香齋門口,沈嫱正欲上前,忽聞有人道:“沈二姑娘且慢。”
沈嫱頓住腳步,瞧見一名清秀模樣的書童站在近前,很是規矩守禮的道:“這是公子讓我送來的。”言罷将手中的白玉瓶遞給她。
沈嫱微怔片刻,忽而擡手接過。
“公子叮囑每日早晚一次,将藥膏塗抹于患處,具有促進肌膚新生的功效,約莫三日便能消除印記。”
沈嫱仔細聽着,輕聲笑問:“你家公子在何處?”
墨書沒想到她竟會打聽自家公子的下落,略微猶豫了下,擡手指了指正對面的樊樓。
沈嫱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壓根沒看到江青辭。
墨書撓了撓頭,奇道:“明明剛剛窗牖還是打開着的。”
沈嫱收回視線,唇角依然含着淡淡的笑容,溫和道:“替我謝過你家公子。”
墨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覺得沈二姑娘生得很美。尤其是說話時的樣子溫溫柔柔的,仿佛春日裏的微風。倒不似傳言那般惡毒。
江青辭同張宗等人從樊樓出來,正巧看到沈嫱的馬車駛入人流中。
他面色平靜地移開目光,便與同僚說話。
今日休沐,江青辭卻不打算回府,而是準備去大理寺一趟。
張宗知曉他素來勤勉,尤其最近這樁案件又頗為棘手,少不得要操心一番。
因祈福盛會的事情,大家面色也變得凝重。幾位同僚互相告辭離開。
樊樓距離大理寺不算遠,約莫小半個時辰便到了。
江青辭下了馬車,正欲往前走,朝身前的墨書看了一眼,淡淡問:“可有說些什麽?”
“啊?”墨書面露疑惑,一時沒反應過來。
江青辭遂閉口不言,轉身離去。
他将才走了兩步,墨書突然明白過來,忙道:“沈二姑娘說多謝公子。”
江青辭的官廨很是寬敞。
四周光線明亮,偌大的書架有序擺放着各類冊籍,擦拭得一塵不染。
案桌上陳設着文房四寶。
他坐在桌前,将厚重的卷宗展開,一行行仔細往下看。修長白皙的手指翻過一頁又一頁,最終目光頓住。
——女子年約十六,身形纖細,烏發如瀑,肌膚賽雪,右側脖頸處有一黑色圓點小痣。
六條人命,無一例外。
江青辭神色冷淡,靜坐良久起身走至書架前,将南昭寺輿圖拿出來。
*
沈嫱回到府中的時候,天色還很早。她沒有回芝蘭苑,而是去了沈成粱的書房。
今日朝中無事,沈成粱很早回了府,此刻正在練字。
沈嫱行過禮便安靜地站在旁邊,等到沈成粱寫完最後一個字,方才溫和道:“女兒不請自來,打擾到父親了。”
“無礙。”沈成粱撫着胡須,滿意的看着自己寫的字,笑問:“嫱兒怎會突然過來?”
“昨日瞧見父親用的硯臺已有些發舊,因此今日特意出府重新為您添置一方新的,也不知父親是否會喜歡。”
沈成粱微愣片刻,似乎沒想到沈嫱竟如此有心。他這塊硯臺确實用了許久,邊角已有些磨損。
紀氏同沈慕璃經常來書房,倒是未曾留意。沈嫱不過昨日才來一次,竟這般心細。
他心中微暖,盯着桌上擺放着新買的端硯,自然知曉價格貴重,輕嘆一聲:“有事吩咐下人便是,何須讓你親自去買。”
沈嫱道:“父親用的東西,總是要自己去買方才安心些。”
沈成粱頗有些感動,複雜的目光看向沈嫱,便見她低垂着眉眼,雙手交疊在身前,看上去很是乖巧溫順。
沈嫱離京五年,沈成粱對她并未有多少關心。甚至未曾問候過半句,如今将人接回,無非是念着血脈親情。
他從未真正去瞧過這個女兒。
因此當沈嫱回府時,沈成粱不像對待沈慕璃之間有着濃厚的父女之情,而是感到全然的陌生。
甚至沈嫱若再做出五年前那樣出格的事情。沈成粱會毫不猶豫的懲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嫱竟變得非常規矩。沈成粱感到欣慰的同時內心又浮現一絲愧疚。
但若重新做出選擇,沈成粱不後悔将沈嫱送離燕京。
做錯事本就應受罰,何況那時的沈嫱心思歹毒,出言不遜,完全不将他這位父親放在眼裏。
“爹爹——”
沈慕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随着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書房門被她“啪”地一聲推開。
沈成粱收攏思緒,沈慕璃直接闖了進來。瞧她這般失禮,尤其沈嫱端正站在身旁,自然有了對比。
沈成粱面色嚴肅:“璃兒,你何時竟這般沒有規矩了?”
沈慕璃沒想到沈嫱竟在書房,她心中有事便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此刻沈成粱的語氣明顯透着不悅,竟當着沈嫱的面訓她,沈慕璃差點下不來臺。
“女兒見過父親。”她深吸口氣,強忍着心中情緒。
“見過大姐姐。”與此同時,沈嫱也向她行禮。
沈成粱微微颔首,看向沈慕璃道:“你來找我是有何事?”
“确有一事,只是......”沈慕璃話說到一半,驕傲的目光看向沈嫱,意思很明顯。
沈嫱道:“大姐姐與父親有事相商,我便不再打擾。”
沈慕璃看沈嫱是橫豎都不順眼,巴不得她早點出去。尤其是剛剛還挨了訓,這會兒面子也挂不住,不由心中冷笑。
*
沈嫱回了芝蘭苑,心中卻在想到底出了何事,竟令得沈慕璃如此失态。
即便她厭惡沈慕璃,但也知曉身為嫡女的沈慕璃自幼表現得溫婉貞靜,因此被譽為貴女典範。尤其在沈成粱面前更是乖巧可人。
沈嫱猜想應是出了什麽事。
恰時,玲珑推門走了進來,将食盒放在桌上,輕聲道:“姑娘,晚膳已經備好了。”
沈嫱神思回攏,雙手仍托着腮,笑問:“可做了什麽好吃的?”
玲珑将一盤盤精致菜肴從食盒中取出,邊道:“都是姑娘愛吃的,自從老夫人派孫媽媽來過之後,膳食都比之前好多了。”
沈嫱剛回府時,紀氏明裏暗裏針對。除了送些不合身的衣裙,膳食也頗為苛待。
堂堂沈府二姑娘,每道菜幾乎少見葷腥,怕是豬吃了都會日漸消瘦。
這等事情沈成粱自然不會知道。紀氏身為主母,府中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敢将此事說出去。
但卻瞞不過沈老太太的眼睛。
自從那日老太太派孫媽媽走過一趟,紀氏便收斂了些。廚房那邊的人再不敢有絲毫怠慢。不僅送來豐富可口的飯菜,甚至還會有小甜點。
按照玲珑的話來說,可謂是雲泥之別。
沈嫱看着五六碟色香俱佳的菜肴,卻無多少胃口。簡單吃了點八寶鴨,獅子頭,以及幾口青菜便放下著。
玲珑瞧她食欲不佳,将碗碟收了下去。待再次進門之時,瞧見她正盯着手中的白玉瓶發呆。
原本玲珑還感到奇怪,怎會有陌生男子竟會給姑娘送藥。
直到在馬車上突然明白過來。難怪她覺得那書童頗為面熟,沒想到竟是江世子的人。
“姑娘可要用藥?”玲珑上前道:“英親王府的藥膏定然是極好的,說不定是禦賜之物呢。江世子說只需要三日早晚塗抹,便能完全消除印記。想來他的話應該不假。”
沈嫱垂眸。
白玉瓶觸之溫潤,應是貴重。
沈嫱自然相信江青辭說的話,原因無他。只因英親王府地位顯赫,府中自然不缺好物。
江青辭沒理由騙她。
只是沈嫱沒想到他竟會放在心上。那日她不過是随口一提,且江青辭并未答應。
既然他要送,自然沒有不用的道理。
沈嫱将白玉瓶遞給玲珑,唇角露出一彎笑容:“江世子好意,不應浪費。”
玲珑撩開她衣袖,低首拔開瓶塞,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
她仔細将藥膏塗抹在沈嫱瑩白如玉的肌膚上,邊道:“說來奴婢剛剛出去時,聽聞大姑娘竟被老爺訓了。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大姑娘是氣着跑回院子裏的,近前伺候的婢女都挨了好一頓罵。”
沈嫱微微斂眸,并不意外。
玲珑繼續道:“大姑娘向來得老爺寵愛,這次卻沒依着她的性子,反而還遭老爺訓斥一番。”
沈嫱問:“你可知發生了何事?”
“奴婢也不知消息是否确切。”玲珑頓了頓,這才繼續補充:“聽聞是下月初六的祈福盛會,大姑娘不願意去。”
沈嫱自然知道南昭寺一年一度的祈福盛會。場面宏大壯觀,前來祈福者多不勝數。
便是燕京城中的名門貴族都會前去。
紀氏自然也不例外。每年的祈福盛會紀氏都會帶着沈慕璃一起,緣何今年她卻不願意去?
沈嫱未能思索出答案。
玲珑給她上完藥,笑着打趣:“也不知夫人會不會讓姑娘也一同前去。奴婢聽聞南昭寺的祈福很靈,尤其是有很多未婚女子喜求姻緣。若能去的話,奴婢盼着姑娘也能覓得佳婿。”
“無需求佛。”沈嫱垂首,淡然撫平衣袖道:“所需所想之事,我只求自己。”
“不求姻緣,只求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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