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0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08】
轉眼便到了四月初六。
早在前些天,紀氏便派人前來傳話,南昭寺祈福盛會讓沈嫱一同前往。
每年前去祈福,紀氏及各位官家女眷都會在南昭寺住上三日。以此吃齋念佛,謄寫經文。
尤其今年還會由淨空法師舉辦一場法會,自然會比往年有更多人前來。
玲珑早将一應用物收拾妥帖。
寺廟有客房,自然也會準備,但總歸不如府中齊全。
馬車早就侯在了府外。
沈嫱走出去時正巧撞見了沈慕璃。往日她都是光彩奪目,像一只驕傲的孔雀。
自從那日被沈成粱訓了一番,這些日子沈慕璃竟都閉門不出,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憔悴。
沈嫱覺得奇怪,卻也未曾多想。
這次祈福盛會沈成粱并未前去。
沈老太太早些年也會同往,只是近年來歲數漸長,身子骨不似從前硬朗,不宜舟車勞頓。
紀氏貴為主母,馬車自然是華麗寬敞,當先走在最前面,沈慕璃則與她同坐。
車廂中,紀氏倚在榻上,膝上搭着柔軟的羊絨毯子,皮毛光滑細膩,如雪般潔白。
她懶洋洋地看了沈慕璃一眼,染了蔻丹的手指輕撫了下鬓發,道:“璃兒,這次祈福盛會為何不願去?”
沈慕璃心中一驚,旋即穩了穩心神,低聲回:“女兒身體不太舒服,所以不想去。”
“你在我面前竟也學會撒謊了?”紀氏冷哼一聲,面色顯出不虞:“早些日子你便不願前去南昭寺,那時候我便告訴你。今年的祈福盛會聲勢浩大,連宮中那位太後都會派人前往。你祖母年事已高,你父親向來孝順,自然希望你前去求個平安,你卻推三阻四,如何能令他不生氣?”
沈慕璃被紀氏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自從被沈成粱訓斥,這些日子父親對她的态度都變得冷淡。沈慕璃心中本就煩躁,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又感到惶恐不安,但心底的秘密卻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即便是紀氏也不能。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想來是老天爺眷顧。她本應占盡先機,絕非坐以待斃之人。
沈慕璃冷靜了下,正想着應如何瞞過紀氏,卻聽聞她擺手道:“罷了。你若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但你要知道這次南昭寺可是個好機會。且不提你祖母喜愛佛法,若能在淨空法師那裏求得經書,定能讨她歡心。莫非你要讓沈嫱壓你一頭?再者明年你便要與江世子成婚,不若去佛祖面前拜拜,以免橫生枝節......”
馬車緩緩駛到城郊。
沈嫱坐在車廂中,素手撩開簾子,便看到窗外蒼翠的樹林,似乎還聞到泥土的清香。
四月的天氣,即便是日頭正盛的時候也不覺得熱,反而溫度剛剛好。沒有初春時的寒冷,也沒有夏日的炎熱。
沈嫱瞧着景色,轉而放下車簾。
玲珑給她添了盞茶,案幾上擺放着幾碟精致的點心,輕聲提醒:“姑娘,不若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沈嫱搖頭:“我還不餓。”
“眼下剛過正午,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到。姑娘早上便沒怎麽吃東西,等到南昭寺估計已經很晚了。”
沈嫱道:“南昭寺距離燕京約莫有七八十裏的路程,我們辰時出發,若不出意外,酉時便能到。”
“還有兩三個時辰。”玲珑頓了片刻,又補充一句:“聽聞往年的祈福盛會前來的人絡繹不絕,整個山頭都停滿了馬車。今年只會更加熱鬧,只怕到了山腳下便會打擠了。”
南昭寺位于仙音山。
其間山路蜿蜒,林木蔥茏,常年雲霧缭繞,莺啼鳥鳴,好似身在仙境。
玲珑果然沒有說錯。
馬車行駛在山腳的時候便開始水洩不通,前進速度很是緩慢。不僅有平頭百姓徒步上山,更有許多輛馬車浩浩蕩蕩排起長隊,一眼望去十分壯觀。
山路崎岖,馬車行駛艱難,許多官家女眷都被颠得發暈。便連紀氏同沈慕璃都臉色發白。
馬車行至半山腰,愈發堵了起來。
許多人心浮氣躁,時不時伸出腦袋朝外看去還有多遠。眼看着耽擱的時間越來越長,若是天黑前趕不到南昭寺,等到晚上只會更難走。
沈嫱也感到訝異。
早便猜到今年的祈福盛會前來的人多不勝數,沒想到竟是如此之多。往來之人密密麻麻,馬車也是一輛接着一輛,似乎望不到頭。
等到一行人終于抵達南昭寺,已是暮色籠罩。
沈嫱扶着玲珑的手下了馬車,看到四周人頭攢動,已有不少官兵腰佩長刀,站在寺廟門口。
每年的祈福盛會,朝廷都會派人加強防備,以免生出事端。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沈嫱規矩站在紀氏身後,正準備同她一道進寺廟。
不遠處英親王妃正朝這邊走來,與此同時身邊還有另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
兩人似乎說着話,臉上都帶着笑意,婦人身則還跟着一名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妙齡少女。
正是忠勇侯夫人及嫡出大小姐陸知夏。
紀氏自然也注意到了,連忙朝着英親王妃見禮:“倒真是巧,沒想到會遇到王妃。”旋即又朝着婦人一笑:“陸夫人也在這裏。”
英親王妃含笑道:“沈夫人不必客氣,将才在山腰上我看到沈府的馬車,心中便知曉你也來了。”
“是啊。”陸夫人也道:“一年一度的祈福盛會自然是要來的。”
“聽聞陸夫人前段時間染了風寒,不知身子可好些了?”紀氏關切詢問:“原本是想上府探望,但又怕貿然前來多有叨擾,如今瞧着倒是有好些時日未曾見到夫人了。”
“多謝沈夫人關心,我這病自然是好了。說來慚愧,原本王妃生辰宴還打算赴邀,誰曾想竟突然染了風寒。當日賓客衆多,我也怕過了病氣給你們,倒是讓夫人惦記。”
三人邊走邊說着客套話,臉上都帶着笑意。
唯有沈嫱及沈慕璃,還有陸知夏走在後面。
沈慕璃向來是瞧不上沈嫱的,很多時候都是冷嘲熱諷,自然不會主動說話。
陸知夏生得花容月貌,鬓發上插着金步搖,偏生連看都懶得朝這邊看一眼,偶爾面對沈慕璃的時候,會從鼻孔裏哼一聲。
沈嫱偏頭看了一眼,心中在想莫非兩人是有什麽過節?
很快她的想法便被證實。
此刻宋如雲也眼尖的看到沈慕璃,自然是趕緊走了過來,朝她打招呼:“璃兒。”
沈慕璃得意地朝着陸知夏仰了仰頭,似乎示威似的,繼而同宋如雲走在前面。
“一對蠢貨。”陸知夏輕嗤,聲音不大不小,不止沈嫱聽得清清楚楚,沈慕璃和宋如雲自然也聽到了。
宋如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想要反唇相譏,礙于陸知夏身份只能生生忍住。
倒是沈慕璃眉頭蹙了起來,轉身瞪着她道:“你在罵誰?”
“誰蠢我就罵誰。”陸知夏不以為意地挑起秀眉:“怎麽?沈大小姐是覺得我在罵你?如此說來你是承認自己蠢了?”
“你!”
沈慕璃沒想到竟會被如此罵了一通。她想要反唇相譏,但周圍人實在太多,時不時有目光朝這邊看來。她向來維持着自己端莊得體的形象,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廣衆之下罵回去。
“沈大小姐這是氣得說不出話了?”陸知夏嘲諷的看着她。
沈慕璃原本還想着不與陸知夏計較。畢竟她是侯府嫡女,最重要的是她還有一位擔任錦衣衛指揮使的兄長,誰也不敢輕易得罪。
若是如此倒也罷了。
偏生那位陸指揮使與江青辭相交甚好。陸知夏因着兄長這層關系,自然與英親王府也走得近。
沈慕璃自然不想得罪陸知夏。但兩人的梁子早些年便結下了。
那時她去寶香樓,正巧與陸知夏同時看中了一條新式樣的衣裙。沈慕璃向來眼高于頂,但凡是自己想要的從不會拱手讓人。
偏生陸知夏也不是個吃虧的性子,自然誰都不願退一步。沈慕璃也并不知陸知夏侯府小姐的身份,态度十分不屑。
掌櫃是個人精,瞧着兩邊都開罪不得,最後只得提出價高者得。
原本三十兩的裙子竟生生被擡到了三百兩!
誰知道陸知夏竟突然不要了,非常大方的将衣裙讓給了她。
沈慕璃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竟被她擺了一道。
等回了府,這件事不知怎的竟傳到祖母耳朵裏去了。
花三百兩銀子買條裙子,即便是首輔府也不應如此揮霍。向來對她疼愛有加的祖母竟冷了臉。
沈慕璃覺得很是憋屈。
從那以後非常讨厭陸知夏,當然陸知夏也極為厭惡她。
兩人水火不容,但凡偶爾撞見總是互相奚落。
“我不過是當被狗咬了一口,又有什麽好生氣的?”沈慕璃微微平複心情,臉上盡量保持着端莊的微笑。
“是麽?沈大小姐罵自己是狗會亂咬人,倒也不必如此說別人。”陸知夏嗤笑。
若論嘴巴功夫,沈慕璃自然是趕不上陸知夏的。
聽聞她這般罵人的話,沈慕璃霎時火冒三丈,正想要發作,身旁的宋如雲趕緊拉住了她,壓低嗓音道:“璃兒,江世子和陸指揮使朝這邊走過來了。”
沈慕璃一驚。
目光順着人群朝前望去,果然看到江青辭及陸恪。
四周嘈雜,寺廟門口擺放着香爐,時不時有人上香跪拜。
即便來往之人衆多,江青辭出衆的相貌依然吸引許多人的目光。
他穿着青衣,身姿挺拔如松,氣質溫潤卻又透着疏離。
相反身旁的陸恪則頭戴官帽,腰佩長刀,穿着赭石色飛魚服,自然也長着一張招花引蝶的臉,面上含笑,端的是潇灑風流。
沈慕璃沒想到江青辭竟也會前來南昭寺,心中是又驚又喜,無比慶幸宋如雲及時拉住自己,不然自己好不容易維持的形象怕是要......
沈慕璃想到此處猛然回過神來,連忙看向陸知夏,瞧見她正諷刺地勾起嘴角。
沈慕璃心中怒不可遏,陸知夏原來早就發現,正故意激怒自己,等着給她下套呢。
待江青辭及陸恪走近,沈慕璃面上含着溫婉的淺笑,微微福身見禮。
尤其是面對江青辭的時候,眼裏隐約泛起一抹嬌羞。
陸知夏最是讨厭她這副虛僞做作的模樣,唇角扯了扯,似乎懶得再看一眼。
“沈大小姐不必多禮。”陸恪一笑,繼而看向陸知夏,疑惑道:“怎麽就你一個人?母親呢?”
“将才同王妃等人進去寺廟了。”陸知夏漫不經心的回了句。
陸恪颔首。
沈慕璃先是看了眼江青辭,瞧着他未曾言語,便打起話頭來,輕聲開口:“往年的祈福盛會倒是未曾見到陸指揮使呢。”
沈慕璃這話別有深意。
不僅是在問陸恪,自然也是在問江青辭。畢竟這兩人往年從未出現在南昭寺。
“今年自然是有例外。”陸恪笑笑,卻不再多言。
他頓了一瞬,目光落在沈嫱身上,微微揚眉道:“這位便是前些日子回京的沈二姑娘?”
沈嫱站在一側。
将才沈慕璃同陸知夏針鋒相對的時候,原本她是想離開的。沒想到正巧撞見江青辭同陸恪朝這邊走來,很顯然這個時候走不太合适。
陸恪玩笑似的語氣讓陸知夏也看向沈嫱,眸光含着打量。
她早便聽聞沈二姑娘回了燕京,如今倒是第一次見。瞧着倒不似沈慕璃那般讨人厭。
“正是。”沈嫱朝着陸恪一笑:“原來是鼎鼎有名的陸指揮使。”
陸恪不過是好奇的問了一句,眸光并未在沈嫱身上多做停留,繼而出言提醒:“我和景曜還有事處理,時辰不早,近幾日南昭寺怕是不太平,你們須得多當心些才是。”
說罷同江青辭離開。
沈慕璃還想說些什麽,望着江青辭的背影張了張嘴,終是什麽話也沒說。
宋如雲看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輕扯了下衣袖道:“璃兒,讓夫人她們久等也不好,我們趕緊進去吧。”
陸知夏冷哼一聲:“定了親又如何?景曜哥哥心裏根本就沒有你這個人。”
沈慕璃死死瞪着她。
陸知夏卻不以為意,繞過她徑直走進了寺廟。
陸恪同江青辭走遠,突然偏頭一笑:“景曜,沈家倒是出美人。”
江青辭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沈嫱,面色平靜無波。
“将才我瞧着你自始至終都未曾看沈二姑娘一眼,我倒也能明白,你素來清心寡欲。”陸恪頓了片刻,忽而勾唇道:“但你那位未過門的妻子也在旁邊,怎地一句話都不說?”
江青辭微微側目:“你今日話很多?”
“我只是好奇。”陸恪食指點額,戲谑道:“沈大小姐是你親自挑的合适人選,我瞧着你對她倒也沒那麽熱衷。”
江青辭閉口不言。
瞧着他不欲多說的模樣,陸恪笑笑。
他本就生得俊美風流,尤其笑起來的時候也特別招人喜歡,路過的姑娘不由芳心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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