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69】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069】
沈嫱回到府中的時候,竟下起了小雨。
她的裙角沾上了些濕氣,玲珑備好熱水,沐浴過後方覺舒服許多。
如今早已入秋,天氣漸漸轉涼。
再有半個月便是中秋,庭院桂花香氣馥郁,枯黃的落葉掉在青石板上,時不時有丫鬟仆役灑掃。
一場秋雨一場涼。
玲珑怕她受了風寒,特意去廚房熬了碗姜湯,沈嫱喝完這才感覺暖和了些。
及至用過晚膳,府中漸次點起了燈火。
沈嫱坐在桌前,手中拿着紫檀木奁,便見上面刻着精致繁複的花紋。
紫檀木本就名貴,何況僅是用來裝作物品的奁子,且還有各式各樣貴重的珠寶首飾。
簡直令人眼花缭亂。
即便沈嫱不常去寶香樓,但也能認出應是寶香樓的東西,畢竟這些珠寶首飾的制造工藝十分精湛。
皆是上品中的上品。
不僅有金燦燦的珠釵,亦有翡翠、玉石、東珠等極為名貴的東西,幾乎裝滿了整個奁子。
便連玲珑都感到震驚,許久未曾回過神。
“江少卿真是好大的手筆,今日真是讓奴婢開了眼界,即便英親王府乃皇室宗親,也沒有這樣送的道理,實是價值連城。”
沈嫱眼皮抖了一下。
她早便知曉英親王府不缺好物,但也着實沒有想到江青辭竟能豪奢到這個地步。
先前回府的時候,沈老太太和紀氏也曾送了些首飾過來,瞧着成色已是不錯,如今與之相比,實是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便是宮裏得寵的娘娘,怕是也沒有這麽多名貴的物品。
玲珑道:“姑娘,江少卿想要送您禮物,可他畢竟是男子,定是想不到這些東西太過惹眼,您若是戴了,必定會讓人起疑。”
沈嫱緩緩将奁子合上,語氣平靜:“先找個地方收起來,不要讓人發現。”
玲珑低聲應是。
窗外仍淅淅瀝瀝下着小雨,庭院中風聲蕭蕭,漸漸氤氲出白色霧氣。
另一廂,沈慕璃卻心緒不寧。
白日裏宋如雲前來,她這才發覺事情的蹊跷之處,原是有狐媚子竟同她搶夫婿。
是以趕緊去了香榭居。
如今被英親王府退婚,沈慕璃向來好臉面,如何咽得下這口氣?她必定要将那狐媚子揪出來狠狠懲戒一番。
但不知為何,沈慕璃逐漸感覺事情的走向不受掌控。
原以為重活一世,她已經搶占先機,只要嫁進英親王府,從此後便能風光無限。
沒想到竟是棋差一招。
依照前世的記憶,江青辭未曾有任何姬妾,更不曾有外室,為何到了這一世卻發生了變化?
沈慕璃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前世她嫁給太子,最終死于亂刀之下,如今她被退婚,難道會重蹈覆轍?
沈慕璃心中煩悶不堪。
她記得太子最後會起兵造反,皇宮屍首堆積如山,血流成河。
而陛下早将皇宮各處布防,錦衣衛潛伏在暗處,無非是等他自投羅網而已。
太子兵敗後落得個被賜死的下場。
陛下卻病來如山倒,崩逝後江楚黎成為新皇,除了嫁去英親王府的沈嫱,更是抄了沈家滿門。
江楚黎殺伐決斷,上位後徹底清除太子黨羽,沈成粱早在她成為太子妃時,便是太子親信。江楚黎自然不可能放過,幾乎血洗朝堂。
如今沈慕璃雖知曉前世的走向,卻有很多事情也不甚清楚。
當時她的魂魄漂浮在燕京城上空,沒過多久便煙消雲散。
上一世死不瞑目。
這一世重生回到十二歲那年,許多事情也來不及阻止。
當年前去秋狩,無人知曉沈嫱扮作她的丫鬟也一道前去。
江青辭以為救他的人是自己,實則是沈嫱。
也是在這之後,她擁有了前世記憶,這才設法搶占了沈嫱的婚事。
明明每一步都是精心布置,為何卻生出變故?
如今太子很快便要起兵造反,若依照前世的發展,沈家定會滿門覆滅。
沈慕璃微感慶幸。
幸而這一世沈成粱在朝中保持中立,應是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但無論如何,她必須要接近江楚黎,若能引得他為美色所惑,即便不能保全沈家,自己也能在宮裏過着舒心日子。
*
翌日卯時初。
這場雨竟下了整夜,清晨的空氣格外清新,露珠從蒼翠的樹葉滾落進花蕊裏,金黃色的桂花也鋪了滿地。
英親王妃起身後,将府中內務打理完畢,便坐在廳堂的椅子上,看着面前一幅幅女子畫像,不由揉了揉眉心。
自從英親王府同沈家退婚,燕京中自然有許多貴女又将目光投向江青辭身上,是以近日有不少人登門拜訪。
言辭間無非是想同兩家結親,其中便有不少公侯之女。
英親王妃自不好明着拒絕,但時不時有人前來,她也着實頭疼。若是旁人不知,但自己這個做母親的,早便知曉兒子心有所屬,如何能夠輕易定下親事?
江青辭素來寡言,極少言明自己的心事,英親王妃深知他性子固執,命人将畫像全都收好,只能等到他回府再議。
近身伺候的婢女瞧見她似有煩憂,恭聲道:“王妃,世子既決意同沈家退婚,想必心中早有人選。”
“我如何不知?”英親王妃頭疼道:“怕就怕他真要娶外室為妻。早些時候我便察覺出有異,沒想到他竟為此要同沈家退親。”
“王妃莫要心煩,世子少時便極有主見,想必不會讓您為難。如今也不清楚是否他養外室,指不準便是清清白白出身的姑娘家呢。”
英親王妃輕嘆口氣:“但願如此。”
大理寺近來公務繁忙,京中出了好幾樁命案,即便到了下衙的時辰,同僚們仍各自忙着手中的活,直到天快黑方才離去。
江青辭仍在官廨,案上擺着各類卷宗及冊籍。
他神情專注,時不時用筆标注,燈火映照着他眉目如畫,容色俊若芝蘭。
不知過了多久,江青辭揉揉發酸的手腕,這才起身準備回府。
輪值的官員正懷抱一摞卷宗,瞧見他走出來,忙笑着打招呼:“少卿下衙了。”
江青辭淡淡“嗯”了一聲。
那人撓了撓頭,知曉他素來話極少,便也不再多言,等到江青辭走出大理寺,這才嘆道:“本就是勳貴之子,竟還這般勤勉,難怪極得陛下看重。”
此刻天色已經全黑,墨言墨書早已等候多時,瞧見江青辭上了馬車,這才拉緊缰繩朝着英親王府的方向行駛。
正值熱鬧的時候,街市上熙熙攘攘,一派華燈初上的景象。茶肆裏傳出說書人滔滔不絕的聲音,引得衆人一陣拍案叫好。
行至中途的時候,墨言墨書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低聲朝江青辭說了兩句,得到吩咐後便調轉馬頭,朝另外的方向駛去。
及至穿過巷子時,墨言墨書猛然勒緊缰繩,迅速起身将身後之人抓住。
那人顯然沒料到竟會被發現,忙瑟縮着身子,墨言拎着他的衣裳後領,便将人提到江青辭面前。
這條巷子很是僻靜,極少會有人前來。
墨言反擰住他雙手,冷聲質問:“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們乾什麽?”
那人跪在地上,面色露出幾分害怕,忙道:“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求江世子饒命。”
江青辭眉頭微蹙:“你受何人指使?”
那人頓了下,仿佛有些猶豫,墨言手上稍微用力,便聽得他“哎喲”叫喚一聲。
那人吃了痛,再也不敢隐瞞,如實道:“小的是奉沈大姑娘之命。”
江青辭又問:“為何?”
那人搖頭:“沈大姑娘讓小的盯着您的行蹤,其餘便不知曉。”言罷又求饒道:“還望江世子大人有大量,饒過小的這一回。”
夜色下,江青辭神情冷淡,靜默片刻後方才道:“走罷。”
墨言得了吩咐,立刻将人放開,語含警告:“若再敢犯,下次定饒不了你。”
那人忙道不敢,便朝江青辭磕頭道謝,趕緊走了。
待回到府中,江青辭經過廳堂時,英親王妃顯然等他許久,一臉關懷道:“怎生這麽晚才回來?”
“近日事多,所以耽擱了些。”江青辭道:“母親為何還不歇息?”
“我有事找你。”英親王妃盯着他,緩緩道:“你同沈家既已退婚,但親事也得定下來,我知你心中已有中意之人,不知到底作何打算?”
江青辭安靜坐着,雙手置于膝上,朝英親王妃道:“兒子想娶她為妻,還望母親允準。”
“若是清白出身的姑娘,我自不會攔着。”英親王妃蹙了下眉,又道:“但若是你養的外室,斷不可能進入王府大門。”
“母親多慮。”江青辭低聲道:“兒子想求娶的是沈二姑娘。”
英親王妃愣住,險些以為自己聽錯。
她實在沒有想到江青辭将才同沈家大姑娘退婚,轉頭卻要娶沈家二姑娘,這才隔了不到半月的功夫,怎生換了人?
若說沈二姑娘,留給她的印象自是不錯,但同沈家已經退婚,沈家人定然有所芥蒂。
何故江青辭卻要娶沈二姑娘?
英親王妃很是費解,原以為他養了外室,她還為此擔心許久,沒想到竟是虛驚一場。
“你何時竟看中沈家二姑娘?”
江青辭神色認真道:“早些時候兒子便屬意于她。”
英親王妃又問:“沈二姑娘可願意嫁你?”
江青辭頓了下,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繼而又緩緩松開,低聲道:“不曾。”
英親王妃啞然。
她算是明白過來,原是自己兒子一廂情願,早在之前便看中沈家二姑娘,這才同沈大姑娘退婚。
良久,英親王妃輕嘆一聲:“感情之事強求不得,若是沈二姑娘心中沒有你,親事便只能作罷,還須得另選其人。”
江青辭抿唇不語。
等到英親王妃離開,他仍坐在廳堂,眸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麽,許久未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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