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6章 161 三月初三,喜結良緣 大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6章 161 三月初三,喜結良緣 大婚
三月初三, 空明露白,人間好時節。
長空晴光萬裏,金光拂遍縱橫交錯的青瓦與粉牆, 三月河水波光粼粼,綴滿浮碧珠玉。
天色熹微,東華巷子至長樂玄武便已蔓延鞭炮熱沖沖的火星氣。
沿街張貼“喜”字的大紅燈籠高高挂在新嫩的樹梢, 晴光飛躍鸱吻為燈添彩, 一派喜氣洋洋。
婆娑樹影垂落在舉袂成雲的街頭,衆人開懷笑顏依舊清晰,夏榮與張鐘抱起紮滿紅綢的竹籃, 暢越長街潑灑喜果與蜜糖。
平人吃了糖的嘴本就甜,又知一對璧人歷經千險萬難攜手相依,更不由得感慨:“崔姑娘和趙郎君可真是上天也拆不散的姻緣!”
外頭的喧嚣越過宅門,與采薇的話重疊在一起:“姑娘和姑爺那便是上天也拆不散的姻緣!”
聞言,室內群人一怔, 而後大笑。
“那可不是, 咱們朔雲的人都說了, 小縣令與小将軍站在一處,真是玉人兒一對。”
收到喜訊急忙從朔雲趕來的郦三擔當起了梳頭娘子的任務,手中珠玉翻飛,嘴也不停稍, “縣令出嫁,必須得風風光光的, 這不又趕忙上京給你添了十臺嫁妝,可把柳昭氣個半死。”郦三捂嘴笑道:“他還是老老實實的出了不少。”
玉釵金簪一根根往烏發如雲的發髻上插,親朋好友都聚在此處,崔遲幸一時凝噎無言。
“可算是能親眼瞧見女兒上花轎。”李雲歌拍拍胸口, 強忍着眼淚,“我這心終于踏實下來……”
餘眷京笑嘻嘻攬過李雲歌的肩,安慰道:“大喜的日子,伯母就別傷心了,找到個這麽合襯的郎君,何不多笑笑?”
順着鏡面看去,一張略施粉黛的臉兒映着光風,明媚得讓人睜不開眼。
平日裏見慣了忙于厘務素面朝天的好友,今日見她妝容嬌豔,宛若灼灼芙蕖怦然綻放,餘眷京不知為何也紅了眼,悄悄抹淚。
櫻紅口脂将要抹上花瓣似的雙唇,采薇又端詳着妝面,躊躇道:“總覺得這妝損了姑娘原本的容貌,待會兒吃完喜團湯圓再上口脂。”
事實如她所言,新娘本就肌如白雪,黛眉秀麗,多描一筆則過濃,撲粉則失了鮮活。
采薇犯起愁來,竟不知如何下手。
見崔母去小庖廚端喜團,餘眷京急忙将衣袖中的畫冊掏出,拍在桌上,語氣促狹:“咳咳,我為你挑選好了,一百零八種方式全教習,保管你學會。”
“餘眷京!”
哪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把這冊子掏出來的?
看多了話本子,崔遲幸并非心思單純,只是看歸看,若真要實操起來,她總顯得笨拙,悄悄翻開一頁偷觑,裏頭的內容比文字來得沖擊力強悍多了,滿臉遽然發熱。
“成了!”
采薇忽而慶賀道,滿意地欣賞臉蛋一抹紅暈,“這下子不用胭脂都漂亮多了。”
與此同時,郦三也忙完手上的活計,輕手将翠玉團冠放在頭頂。
花冠流光溢彩,容色媚姿豔逸,美人明眸善睐,站起身來,身上嫁衣飄飒若流風之回雪。
大紅袖衫披攏骨肉勻停的肩身,赤金牡丹紋鑲在胸口處,随着呼吸起伏綻放花瓣,明煌瑰麗的金鳳翩翩翺翔,衣料質地輕盈而細膩,走上兩步不顯笨重,更添幾分嬌俏與靈活。
“這手藝可真是賽絕宮中繡娘了!”采薇拍手稱贊。
“往哪裏求神拜佛才能求到這樣的姻緣?”郦三問。
“我們姑娘樣樣頂好,就該擁有個相當的郎君。”采薇驕傲仰頭。
端着喜團回來的李雲歌愣在原地,眼睛看直了,又淌下熱淚:“真是長大了……”
“阿娘。”
崔遲幸鼻尖泛酸,撲過去抱住。
“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愛同阿娘撒嬌。”李雲歌支起身子,将一口湯團喂進崔遲幸口中,“往後這世上又多了一個你可依賴的人了,吃完湯團,望我們家昭昭與夫婿日子圓圓滿滿,感情甜蜜。”
湯團的甜糯蔓延在唇齒,崔遲幸眼眸含淚,笑着點頭:“我會待他好的。”
“傻孩子,得他待你好才行。”
話一落,幾人都笑了起來,新郎官何止是對她好,簡直是把她當成神妃仙子捧着。
“行了,走吧,走吧。”
李雲歌擦乾淨喜悅的淚水,為後推着女兒的背脊,送她至府門。
鳳頭履踏上錦繡紅氈,府外探頭笑聲連綿:“新娘子出門了!”
院內歡笑着,院外喧嚣着,由遠及近的馬蹄聲踏來,人群喊道:“新郎官來啰——”
長街盡頭,紅綢逶迤細細如滾浪,一路拂過繁花抛灑的闊道,樂班儀仗開旗分列,鑼鼓不絕于耳。
萬衆矚目之中,新郎端騎高頭駿馬,一襲緋紅圓領襕袍,瑰姿卓絕,金玉鞓帶束緊柳腰,頭戴烏色幞頭帽,一簇鮮紅簪花挂耳,清豔無雙,迎向春風,策馬而來。
縱使見慣了鄰裏鄰居成親,長樂街趕過來的百姓還是不由得贊嘆,和天上神仙掉下來般的明秀。
幾位老官一瞧這紅袍,就再也回憶不起馬上之人身着紫袍的一身冷傲的模樣,滿眼都是鮮豔的紅,如他少時身着緋紅官袍一般俊美風流。
親朋好友環聚府門,齊齊等待新郎官。
“岳丈大人。”
青年下馬,恭敬行禮,腰身埋得極深。
當年叫女兒離這臭小子遠點,沒成想人力阻擋不住天意,崔扶生這下是不得不認了,心中是有萬分不舍,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笑:“賢婿,我啊就把遲幸交給你了。”
“岳丈放心,我是真心敬愛昭昭一人,此生此世,不離不棄。”
趙彌客從未說過“愛”這個字眼,又當着那麽多人的面開口,一時赧然,霞飛雙頰。
齊柏笑道:“新郎官還臉紅上了,等咱幾個老骨頭出些刁難的問題,豈不是更要羞得說不出話來?”
“叔父盡管考問。”趙彌客迎難而上。
幾人輪流考了一番關乎崔遲幸吃穿用度與習性之事,竟被他應答如流,問題都沒報完,答案便已脫口而出。
“阿幸最喜歡吃的糕點……”
“蒼翠齋的梅花酪糕。”趙彌客輕笑,“今日也備全了。”
眼見實在沒問題可難倒了,郦三又湊過來出個主意:“崔妹妹是吳地金陵來的,你是盛京人,可否背出幾首西曲雜詩?”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嚯,李太白的長乾行!”
“家臨九江水,來去九江側。
同是長乾人,生小不相識。”
“這不是崔颢的長乾行麽?換一個!”
趙彌客頗有耐心念起了新詩:
“侬有一寸心,在郎心裏許。郎有一寸心,教侬無覓處。”
聲音溫潤如玉,柔柔地,輕輕地,和着點吳侬軟語的調,宛如春風喃喃。
朗誦一番卻似清唱,直把人聽得耳朵都酥了。
無論是才學還是武藝,就連愛妻這一門,可謂是全面發展的狀元,衆人甘拜狀元郎的下風。
“諸位叔父伯父,我能接昭昭走了麽?”
“走吧!”
一聲令下,鑼鼓喧天,飛花飄散。
手執鴛鴦團扇的新娘從人群中央走出,施施然挪步而來,每近一步,心跳便快一拍,待妻子走至面前時,趙彌客的心震驟停,呼吸都凝滞下來。
恍如绮麗的夢,美好得不真實,又像是一場早已預演過千萬遍的戲
——他注定會成為她的夫婿。
“姑爺?”李雲歌在他跟前晃手,“新娘子都進轎了,該上馬了!”
衆人一陣大笑,趙彌客這才從夢境回過神來,回到馬背上開路。
“起轎——”
花轎搖搖晃晃被擡了起來,崔遲幸很想打開看看,又被外頭的丫鬟掩緊了秀簾。
雲淡淡,天藍藍,風清清,一簇簇明朗陽光穿過枝頭新葉。
儀仗連綿一路迤逦穿行過長街,喜果投擲,人群歡笑,鮮花潑灑,耳聞着各路喧聲彙聚于此,崔遲幸心跳疾速,只覺精美寬敞的轎辇內開始升溫,熨得心口燙。
一線紅纓帶蜿蜒在盛京城的春日,帶着衆人的豔羨與祝福,隊伍往長樂街而去,最終落定在街上的新宅門前。
“落轎——”
崔遲幸的心跳得更快。
頭暈目眩的一瞬間,簾外暖暖的陽光灑了進來,她移挪小扇,露出一雙眼睛相望。
四目相對,青年一雙烏眸潋滟含光,耳邊簪花烨烨,玉面延着一縷春風,就這般吹進了她的心裏。
軒軒如朝霞舉,濯濯如春月柳。
于風清日麗的此刻,皆化為撥散心湖的雙槳,漣漪層疊。
“昭昭。”
輕喚一句。
愛妻不應,扇子遮蓋嬌容,趙彌客牽起她搭過來的素手,引着出轎。喜娘遞上系好同心結的牽巾,見夫婦二人皓腕上皆纏着一根同心結做鏈,笑道:“結扣相印,此生難解!”
兩人共執一條牽巾,邁過門檻,綿長的錦氈向正堂鋪陳。
眼望前方,高堂正中有父母端坐,男方長輩則由劉長松坐席,見新人前來,老淚縱橫。女方這邊,崔氏夫婦也是難以克制住淚流。
高朋滿座的見證下,喜娘高喊:
“一拜天地——”
天地受佳偶一敬,日光愈盛。
“二拜高堂——”
長輩受璧人一敬,破涕為笑。
“夫妻對拜——”
面對行禮,牽巾顫動,同心結歡躍舞動。
拜禮完成的一刻,四周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賀聲,賓客熱切地簇擁着新人邁入新房,環繞一張張熟悉的臉:
父母、餘眷京、嚴渺、采薇、郦三、張棄庸、雙影、劉長松、章伯父、齊叔父、馬又遠、秦均,長樂街上的百姓……
她說儀式一切從簡,然而在路上,熙熙攘攘的好友親長已讓她擁有最盛大的一場婚禮。
崔遲幸眼眶發熱,摩挲着衆人丢來的花瓣與喜果,心尖軟陷。
喜娘剪下兩人一绺青絲,系成同心結,埋在枕頭下,又端來盛滿酒水的匏瓜。
彩線相連,交臂共飲。
酒水清冽甘烈,崔遲幸喝得有些急,不小心嗆上一口,一雙溫熱的手立即輕拍她的背脊,郎君憐語相慰:“慢些,不急。”
新婚夫婦如此甜蜜,羨煞旁人,既見禮成,賓客興致沖沖吆喝一番,推着趙彌客去前廳赴宴,壓根沒有留給他留下來陪妻子的機會。
見人都走光,崔遲幸也不再守禮,放下扇子,将團冠也摘在一旁,長松了一口氣。
采薇回到房中,看着她這副全身輕松的模樣,掩嘴偷笑:“無須姑爺囑咐,我們姑娘自己都會想辦法讓自己舒服。”
她輕手按了按崔遲幸的脖頸,說道:“姑爺讓您卸了團冠,去外頭陪女客,一個人待在屋裏也是發悶。”
雖說都是好友相聚,禮儀無拘,但崔遲幸遠沒有想到會讓她出門陪客,豈不是會毀了揭扇的禮節?
“姑爺拉了個屏風隔斷席位,姑娘就放心吧。”
崔遲幸二話不說起身,去往女賓席位吃肉喝酒。
隔着一道隐約的屏風,佳偶穿梭席面,燈火映襯着熟悉的身形,一眼相望,是令人心安的模樣。
透過細紗,指尖相觸,指腹輕蹭,感受對方的溫度,慢慢地,貼合,很快又被喧嚣分離。
梁柱張燈結彩,滿院喜氣洋洋,忽而被一道身影的莅臨打破。
天子身着明黃衣袍,緩步前來,衆人惶恐行禮。
“諸位愛卿請起。”宋瑞語氣平和,“不必束手束腳地挂記着,朕只是來慶賀新婚,與趙郎君有些話說。”
崔遲幸的心一下高懸,險些沖出屏風阻攔。
手掌将她的焦急與不安包裹,趙彌客隔着屏風,安撫道:“別怕,不會有事的,我去去就回。”
……
兩人向書房走去,崔遲幸再也吃不進去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綽約的身姿重新回到眼簾,她方才穩了呼吸,心口砰砰直跳。
思緒紊亂如麻的須臾間,采薇扶起她的手,低聲咬耳朵:“走,回房了。”
“姑爺知道您擔心,準備裝醉回來了。”
未幾,秦均與馬又遠果真是把醉醺醺的人給擡了回來,趙彌客眯起一只眼,悄悄看向躲在扇面後的妻子。
外廳賓客散夥,夜漸漸靜了下來。
該做的卻扇詩還是老老實實做了,呼吸驟停幾拍,顫着手,撥開扇面。
佳人皎若太陽升朝霞,丹唇皓齒,柔情綽态蘊在一颦一笑之中,華色含光,姝麗卓絕,一絲瑩瑩淚光卻浮在泛紅的眼睑,更如沁水芙蕖般嬌美。
“哭什麽?”
趙彌客心頭忽上忽下,急忙抱起妻子在懷,親吻她濕潤的眼睫。
“我都快怕死了,聖上又來找你做什麽?”
“我在呢,沒事了,昭昭。”趙彌客拍着她的背脊,“聖上……是來找我道歉的。”
“道歉?”
崔遲幸收了淚眼。
“嗯,道歉。”
“他說,是他對不起我,望我以後能保護好你。”
趙彌客柔聲道。
他沒說謊,天子确實是來道歉的,像犯了錯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低頭道:“趙兄,是我辜負了你這些年來我對我的忠心,往後……你還會信任我嗎?”
換而言之,他們的關系還能回到從前嗎?
對此,他不置可否,淡淡道:“如今朝中安定,陛下能信的官員有很多,我既已辭官,朝堂與我再無關聯,還望陛下不必拘于我一人托付。”
“何況,陛下何錯之有?”他拍上天子的肩,寬慰道,“權力收割向來如此,陛下所學,皆臣昔日所授。今陛下習得有成,臣心中唯有欣慰滿足,絕無半分怨怼。”
“恕難長陪,內子在前廳等我歸回。”
他說完,就再也沒有開口,眼望着前廳的方向。
或許是看見他韶朗溫和的笑容,又聽他毫不介懷的言辭,宋瑞長喟一口,一邊是得到了一份搖擺的答案,一邊慨嘆深情再難找回。
心頭重石徹底放下——
在危急時刻,他會如少時,一定出現在身前相護。
……
“也許再也回不到從前,但他需要我的時候,我想,我還是會出手。”
趙彌客說。
聞言,心跳漸漸平寧,崔遲幸玩着他垂下來的發尾,催促道:“你快去沐浴,喝了好多的酒。”
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着她,面容被看得發熱,她支支吾吾:“你……做什麽?”
“夫人是迫不及待了麽?”
攏在腰身的力度又重了幾分,崔遲幸瞬即從懷中起身,噠噠奔向淨室,溜之大吉。
待沐浴洗淨,趁着趙彌客還在淨室,崔遲幸又摸出餘眷京塞給她的《一百零八種調和方案》。
書名很正經,內容實在是……
崔遲幸邊看邊發熱,雙手捂着臉,久久不能平靜,雖說采薇勸過她無須學習,反正姑爺是狀元郎,學什麽都快,但她不服氣,硬說自己也是狀元,憑什麽就讓他學習。
心底的退堂鼓越打越響,崔遲幸想了想,不如還是交給狀元郎吧,但這是兩個人要做的事,光讓他一個人學是不是不太好?
抱着這樣體貼的想法,崔遲幸燒成了小蝦米,也逼自己學習書中內容。
趙彌客打簾走來,瞧見得便是這副場景:
妻子坐在地毯上,雙手捧着書冊認真閱讀,如雲烏發遮不住香腮旁兩團紅雲,眼光波動,憨态可掬。
“好愛學習啊。”
清冽冷香擁着柔軟的身骨,趙彌客打橫抱起她入帳,崔遲幸已反駁不了他調侃的話語,暈乎乎地任由他牽手撫上臉頰。
單燭高懸,芙蓉帳暖,獸爐吐煙。
錦幄光影交疊,燭光幽微,只得借一抹月光,崔遲幸眼神迷離,迎合缱绻的吻。
郎君青絲如瀑墜在腰間,眉眼纖長,撩撥情絲,玉柔花容近在咫尺,嫣紅的唇摩挲。
“趙彌客……”
崔遲幸弱弱喚他,抱緊身前玉山,呼吸發顫。
一場綿綿春雨,雨絲吻開心湖漣漪,将泛熱的春末淋濕得安寧而纏綿。
天地仿佛在旋轉,旋轉得越來越快,簌簌重疊的聲響墜地,依稀可見玉山盎然,秀健精勁,寬窄相宜,如夢如幻。
“安瀾。”
她輕喚。
“我在。”
天地仿佛在旋轉,旋轉得越來越快,簌簌重疊的聲響墜地,依稀可見玉山盎然,秀健精勁,寬窄相宜,如夢如幻。
“安瀾。”
她輕喚。
“我在。”
十指相扣,一縷青絲滑落在她的眉目,見妻子雙眼氤氲着一股水霧,看上去很是可憐,趙彌客愛憐地吻過她潤濕的烏發。
“可以嗎?”
密集的雨滴掠過落了下來,應着細風顫巍點頭,香露融山枕,春色撲了玉山滿懷,失去了煙雲的阻隔,春意之中榴花燃放,采撷不去此相思。
“安瀾。”
崔遲幸視線模糊,懵懵喚他。
“卿卿。”
幾尾游魚撥開藻荇交橫的清塘,有一聲莺啼掠過飄動的水面,泠泠婉轉,岸畔芙蓉花瓣應聲而開,春末的濕熱漸漸漫了上來。
“你還會走嗎……”
“不走了,以後都不走了。”低靡的嗓音已被夜色熏啞,“只留在你的身邊。”
醉卧巫山雲,珠淚滴江水。
“我害怕......每次要在一起的時候,都會被逼無奈分開。”
吻又落了下來,溺水的魚既需要這種安慰,又生出一絲畏怯。探頭池邊,紫竹筆挺而修長,一朵芙蓉著着春雨,她臉頰紅暈,緩緩道,“你說,會不會是上天覺得我們是孽緣?”
像是被這話揪緊了心髒,趙彌客險些喘不上氣,長嘆一口:“昭昭,能不能少說點氣得讓我心梗的話?”
哪有人拜了堂,到這份上,還在說是孽緣的。
“真怕被你傷得命不久矣。”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額發,漂亮的杏子眼被吻得迷離,淡淡遠山似的眉微蹙,他停住輕蹭,“我該如何陪你久一些......”
崔遲幸聽見這話又泫然,不高興地捧住他的濕潤的臉頰,不讓他試:“你就沒傷我的心?”
富有生氣的玉山之間萬物生長,露華生紫竹,她竟認真數了起來:“你一開始還讓我回金陵嫁人去,還說我笨,說我傻,你還騙我好多次,騙我你在盛京過得很好。”
“我知錯了,卿卿。”察覺到大概可以的程度,趙彌客哭笑不得,攬過她的藕臂抱住脖頸,眼眶忍得通紅,“你先喚我一句......”
崔遲幸大腦空白,跟着他引領,點頭:“嗯……夫君?”
夜風陣陣而過,窗前朱蕤在春季蓬勃生長,一霎掩藏庭院紫竹的影,小池入水文光動,是無隙的圓滿高懸。
風雨盡于此搖落,低鬓如霧,雲香水暖,迷蒙喃喃,相對的那雙眼睛像是蒙了薄霧的星星,亮晶晶的。
閃閃發光的姑娘這麽好,好到叫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見她的好,又摘不得她。
他才是她唯一的夫婿。
思及此,渾身舒逸,精神暢快。
夜話長談之間,小舟繞過山水澗澗,曲折回返,芙蓉沿畔婀娜綻放,采未及,暈頭轉向就流落于泉水,任由行舟之人憐摘回家。
“卿卿,昭昭。”濕熱的玉山蒸騰起升一層霧氣,心口一陣熨帖,貼近額首輕啄。趙彌客乖巧認錯,牽手更緊,“從前是我有眼無珠,昭昭憐我......”
“好喜歡……我們就這樣在一起,好不好,昭昭。”
難抑的莺啼啭啭回蕩于空山,綿綿不絕,芙蓉千點幽岩下,水清如玉,令觀景之人歡喜。
“卿卿,怎麽會是孽緣……”大抵是回想起那番話,趙彌客眼角也已沁出淚花,額上青筋密布。
分明是上天待他不薄。
無論生死阻隔,無論過去千難萬險,一定是上天對他的恩賜。
他忽然想去大相國寺參拜,要是能按照妻子的模樣打造一尊佛像,日日參拜,掃淨佛龛,誠心供奉信靈,那一定是極好的,天底下沒有比他更虔誠的信徒。
瘋狂而缱绻地輕喚,漸漸纾化了內心的不安。
“摸到了嗎?”
山林風雨磅礴,萬枝香袅皎絲拂,春雨洗,在雨裏依偎,攜引着葇荑采過芙蓉。
“我們終于在一起了。”
最喜歡的一枝梅開入江南春色,熱烈,急切,趙彌客輕輕一笑,抱緊了她。
“唔……”溪水潺潺,低語喃喃,“安瀾。”
他又想起大相國寺的後院有一片長勢極好的紫竹,吸取春雨後,難相抵擋地瘋長。
竹深雪散時,芙蓉便會趁着春天開得豔極,待夏初暴風雨來得急促,克制一頓,抽竹而去,會讓随流水向山峰而去的小花如墜雲端。
那時莺啼未絕,深林明月無照,竹篾撥圓弦,清露涓涓。玉山傾覆,嗓音如沉金般動聽,對上一雙點漆似的眸色,幽幽沉沉。
“需不需要我?說。”
“要。”
無端夜色欲遮春,紫竹在靜夜生長抽條,汲取極致的甘露,而後閃離,惹得溪水嘩嘩沖垮了岸畔毫無阻擋的芙蓉花。
“我要你,我要……”
長夜漫漫,撒嬌相擁。
“要誰?”
“要安瀾……”
“我是誰?”
“夫君,我的夫君……”
“要我什麽?說清楚。”
深夜低溫,花瓣凝露,一滴晶瑩淋唇,食髓知味後,眸色愈暗。
蘿枝纏上玉山半腰,怯情雲雲。
山碎鼎盛的一剎,小雨纖纖風細細,紫竹鮮活而有力,芙蓉栖玉山,立刻抱在懷中,蘿枝只得攀附着迎向飄然山峰,付與暢快驟湧的東水。
同時發出一聲舒逸的喟嘆,長籲短呼不止。
一起陷入長長的迷惘之中,琴弦徹底崩斷,在風中搖曳顫動,凝結的迷淚汪汪,趴在溫熱的肩頭哽泣。
“弄疼了?”趙彌客邊吻邊哄。
“沒有。”她抱緊他,吐盡肺腑,“就是覺得,等這一日,等太久了……”
“趙彌客,你好像從來沒有說過愛我這個字。”
“愛不是靠嘴說。”
她擡眸,有些莫名的委屈:“可我想聽……”
他是抵不過她嗔怨的,趙彌客無奈,輕輕喟嘆,唇齒流溢,柔柔地說了一句:“我愛你,崔遲幸。”
他真的很難說出這個字眼,說完的一瞬間,下颌緊繃,她柔軟的雙手還抓着他的烏發,依偎在他懷裏,心軟得一塌糊塗。
從前千般難,須作一生拚,盡卿今日歡。
相擁,相枕。
池中錦鯉繞過亭下積水的空影,浮尾飄零,一朵木香墜落在池塘,撒開滿塘漪瀾。
夜長情綿,情曲未絕。
作者有話說:
求求審核了……我想完結結算……放我過去吧……不是都放過去了嗎怎麽還有倒回來殺這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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