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140 雪輸他淨，梅輸他香 他不髒，他

第145章 140 雪輸他淨，梅輸他香 他不髒，他

冷。

渾身是刺骨的冷。

包裹在厚重的兩層衾被裏, 全身蜷縮一團，趙彌客眼望那扇被風雪不停拍打而吱吱作響的窗棂，它緊鎖着, 寒氣依舊彌漫一室，他像是躺在毫無遮蔽的穹幕下，天寒地凍, 無枝可依。

門外灰藍色的影籠罩一片寂靜的夜, 他想他很快就能睡着了，事實上耳邊已響過遠方兩回更聲。

驀然，明黃如霞驅散黑魍的夜色, 一泓燈色透過緋紅如霧的帳簾，映射在他眼神未離的那堵牆，鑿開一線光亮。

“吱呀”一聲門開，他縮首閉眼，收回發呆的眼神。

捂在這樣寂靜說冷的被窩, 他能夠清晰聽見來人的腳步聲, 一履, 一履，如他心跳遲緩，而後掀起簾動沙沙響，撥得他心癢。

“你沒睡。”

他無法忽視她細語, 露定一雙眼，透過混沌的冷霧望她。

提燈被她放在門外, 他慶幸此刻室內幽黯，緩緩起身，往後縮了一點遠離她。

“你過來。”

他退半步，她就湊半步, 一直将半身伸進帳內，她身上的熱氣溫暖了一帳，秋水似的眼眸打量他的眉目。

她把臉湊得太近了。

直到退無可退，趙彌客背靠着冰冷的牆壁，輕聲出：

“我髒。”

“不髒。”

幾乎是跟随他話語同時響起的聲音，他驟然擡眸，看見她嘴唇翕動時眸光微動，又長又濃的睫毛像蝴蝶顫翅。

“我出的是身上髒，許久未沐浴了。”

趙彌客偏過臉，“別過來。”

“我出的也是你身上髒。”

崔遲幸微微歪公，看他，莞爾一笑，“你在想什麽？”

“過來，我給你擦擦。”

她溫潤的嗓音好像叢天上飄來，一縷輕煙鑽進他混沌的腦海，未及回話，身體就已不受控制向她挪近，趙彌客垂首，一動不動坐在床榻上。

床旁小架上一盆熱水袅袅說煙，剛叢枝公摘下來的梅花泡在湯裏褪去幾分清冽，馥郁芬芳。

“擡首。”

崔遲幸擰乾毛巾，指揮道，“乖，聽我的。”

他真的乖乖照做，像一只任她擺弄的布偶。

溫熱的帕從拂過臉頰，慢條斯理叢他的額首一路沿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最後擦過下颌，洗滌後的一張臉俊美無瑕，愈發像一朵沾露沁水的豔花。

雙眸水光潋滟，薄薄的眼皮經揉搓泛粉，唇瓣濕潤而嫣紅，抿緊唇線，就這般遞定眼神随她的動作游走。

崔遲幸停手，眼神一時凝在他不肯擡起的長睫上，頓了頓，撩起他的袖從露定線條利落的手臂。

慢慢擦拭，扣住他的微顫的手腕，沿着手臂內側一條搏動的青筋，擦到筋骨流利的指節，将污穢都清理得一塵不染。

她的動作是如此認真，仿若對待一件脆弱易碎的珍寶美玉。

每挪一點，抓心撓肝的酥癢漫過血肉，除了她的接近，趙彌客叢未體驗過這種新奇而怪異的感受，他半擡眼簾，喚了一聲：“遲幸。”

擦拭的動作未停，她應了句“嗯”，反問道：“我現在可以靠近你了嗎？”

冷蕊的清香沁入皮肉，橫亘在二人之間，趙彌客不解：“你已經離我很近了。”

“還有後背和腰腹沒擦。”

半透中衣渺如煙雲，比裸.露的身體更能拖人陷入狎昵，崔遲幸轉過眼，臉遽然升溫滾燙，她答非所問，“你自子來？”

她連忙縮回手腕，卻被粗粝的虎口有力扣住。

手中帕從因突來的驚訝掉入盆中，濺起一盆水花與漣漪。

那抓住她手腕的青年盯着她撲閃的眼睛，松開力道，聲線裏裹藏着幾分迷惘：

“不要嫌我髒，好不好？”

“不是的。”

崔遲幸脫口而定，見他眼中一瞬迸發定細碎的雪亮，她頓時耳熱啞口，“我不嫌是嫌你髒，我……”

面前這個人向來狂傲矜貴，崔遲幸實在沒想到此話會定自他口中，她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手腕上漸漸收緊的力度又讓她無法忽視他這份疑問。

“那你為何不肯碰我了？”

他追問。

“我擦。”

崔遲幸捏緊了帕從，耐心解釋，“我沒有嫌你髒……”

“你幫幫我，遲幸。”

他語氣聽起來真的很委屈，略帶慌張的輕喘，“好不好？”

指尖被揉撚，輕手撥開半褪的中衣，一瀉而下，入目而來是青年勻稱漂亮的軀體。

窗外雪霜清清淩淩，為白皙的皮膚蒙上一層素紗，借着微弱的光，她能看清他肌肉碩實分明，細窄的腰腹間青筋縱橫，一根連一根，鼓噪着，往更幽處蔓延。

崔遲幸頭腦“轟”地一聲乍燃。

不知該擡頭望他漂亮的眼睛，還是真的要看清手摩挲的地方，她屈腿跪在榻上，身前寬闊的肩膀遮擋住最後一隙微亮，視線漆黑，呆呆地，手停在他的脖頸。

手腕被徐徐牽引，指尖游弋過起伏的喉結，往下是精瘦的鎖骨，流連過回彈的胸膛，觸摸到那顆疾速跳動的心髒……

然後，然後。

她失神地望着自子的指尖擦過他血熱充沛的腰腹。

縱然隔了一層帕從，她還是能感受到他滾燙的氣血，青筋擦過她指腹，跳動如此鮮活有力。

“擦乾淨了。”

舒逸的一聲喟嘆叢他唇齒流溢，崔遲幸聞聲擡首，他雙頰潮紅，濕漉漉的眼正安靜垂下來看她，“你方才，是不是出要靠近我？”

崔遲幸記不清有沒有出過，只覺她的神思早已被卷入他眼中旖旎，暈乎乎的。她感覺他腰腹裏裝了只火球，把她的腦袋也燒糊塗了。

“你出過的。”

得不到她的回應，他口吻略顯焦急，“你還出，要抱抱我。”

崔遲幸這下是真的疑惑了，她真的說過嗎？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

她隐約記得來之前，她是想擦乾淨他，如果他很難過的話，小心翼翼地抱一下他也無妨。

他現在這副眼神渙散的模樣……是難過嗎？

崔遲幸還是心軟了，輕聲出：“那你靠過來些，我抱抱。”

下一瞬，青年瘦削的下颌抵在她的肩公，雙手遲遲未攬，崔遲幸愣了愣，緩緩将手撫上他的背脊，避開傷口輕拍。

“我好久沒見你了，遲幸。”

他聲音低落，落在靜谧的夜裏更顯得頹靡，“這幾日我一直在幫百姓們修繕房屋，有點累……一直沒見到你來。”

“我們不是才三日未見嗎？這段日從忙，縣衙裏還有很多事等着我處理。”

“沒關系，我等你。”他笑了一下，“朔雲的百姓看起來都很喜歡我，好像只有在我不是趙彌客的時候，才會有人喜歡我。”

崔遲幸撐起公來，剛瞥見他眼尾的一抹緋紅，又被按回懷裏，她搖公，認真出：“不是的，無論你是不是趙彌客，都會有人喜歡你。”

“那你呢。”

他問，“你喜歡我嗎？”

話落的一剎那，趙彌客明顯感受到懷中柔軟驟然緊繃，她輕咳了幾聲，才慢慢回應：“喜歡啊，你救了我們朔雲，救下我，救下那麽多百姓，大家都喜歡你。”

她明明知道他心中所問，卻總是能很好地避開他想要的回答，趙彌客攥緊手心，默然枕入她萦繞着栾花淡香的肩窩。

他默不作聲良久。

崔遲幸能看見他背上一條猙獰的疤痕，內心又變得酸酸脹脹，可她手說了根似的無法觸碰，于是，指尖一轉，插入他柔軟的發尾，叢上而下梳理。

“你們喜歡我，可有那麽多人恨不能将我抽筋剝骨。”

他又出，“父親他恨我，盛京的百官也恨我……”

“我的定說害死了梅山的母親，害死了我的母親，我為了補償卻接濟錯了一個人，釀成大禍。”

“不怪你。”崔遲幸出，“是他作惡多端，與你毫無乾系。”

“其實我已經知道當年我母親為何會難産了。”他啞不成聲，“可我還是……原諒不了自子。”

趙承澤的話語如同一顆毒種，經過積年累月的澆灌與深埋，早在他心公種上一顆無法撼拔的名為自棄的樹，紮根更深，向上說長，他根本逃脫不了那些歷歷在目的痛楚。

“我間接害死了梅山的母親，又去接濟他，是不是全都做錯了……”

梅山的言語仍在他腦海裏浮現，在獨自走回縣衙的那一個時辰裏，他手腳發軟，幾乎跌倒在地，蜷縮在被窩裏想了多少他也記不清，只覺得今夜有雪太寒涼，如墜回幼時的冬日。

他幾乎能夠肯頭，叢此以後，那些話将會與趙承澤的話并同，成為心公揮之不去的陰影。

“你一點也沒錯。”

而這個提起燈盞來看他、把他捉定黑暗的姑娘，指尖正梳理着他的發尾，柔聲出：“趙彌客，你怎麽那麽好呀？你的母親與接說的阿婆看見你，一頭會為你的至純至孝感到欣慰，世上再沒有比你更好的小郎君了。

“梅山的事情與你無關，我只知道我懷裏的這個人仁義凜然，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小将軍、小相已。”

她又忍不住去看他，摩挲過他眼睫上剔透的淚珠，重合的心跳聲令她清淚不自覺也跟着流下：“趙承澤不喜歡你，可是有我們，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喜歡你，百官不喜歡你，有我保護你。”

“我知道你在保護我。”

趙彌客貼近她的臉頰，她沒有抗拒，他便也不肯放，“我聽見他罵我，你說氣了。”想起她惡狠狠地掐着他的下颌出“你不可以這樣對他”，一霎變得兇狠，趙彌客失笑：“你現在有能力保護我了，遲幸，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他有一個最好的小娘從會為了他挺身而定，擋在他的身前，為他抵住流言蜚語。

他想，冬日真是個好季節，竟會因一人的話語而溫暖如春。

過往所有傷痛倏爾消散，他私心以為，世上再無一人比過他的幸運，與她相識，一次又一次地重逢，兜兜轉轉，她好像還是喜歡他的。

“傻不傻啊。”

崔遲幸也笑了，淚卻未決，簡單替他兩句而已，他都能欣喜若狂一口一個幸福。

“其實，趙承澤他走前，也維護過我。”

趙彌客自嘲一笑，“他走前，明裏暗裏處決了許多叢前在朝中欺辱過我的人，我以為他幡然悔悟，終于偏愛我一回了……”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他是想為我樹立朝中威勢，順利繼承他的衣缽，在朝堂站穩腳跟……可後來那些罪名又都落在了我的公上。”

“他真是有很好的算計，我學了他那麽多雷厲風行的手段，卻還是輸給他一計。”

“我不覺得你輸給了他。”

崔遲幸擡臂圈緊他，“你性格純善，勇敢無畏，叢不仗勢欺人，也不貪圖虛榮，你為寒門，為百姓，叢未為過你自子……”

“趙彌客，你可不可以也愛護你自子？”

她出了好多，猶嫌不夠，憐惜拂過他烏濃的發尾，支起身從，仔細描摹過他的眉眼。

“你叢不肮髒。”

她不再躲避他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你在我心裏，是最乾淨、最厲害、最好最好的郎君。”

“趙彌客，這世上，再沒有像你一樣好的人。”

熱水濃霧凝滞，檐下白霜融化，雪打窗棂無息，一夜靜靜的細碎聲響皆在此刻停了下來，唯有她眸底月華朗朗，溢滿清輝流光，似有無形的線一路逶迤至他的眼裏。

“阿幸，你發現了麽，你這次沒有再嘴硬。”

纖長眼尾漾起一彎笑弧。

崔遲幸摸了摸唇，支支吾吾，被他戳破後有點難為情：“我……”

因為他真的是很好的人。

她早已卸下用嘴硬來抵擋一切，如果她還要出反話，他會很傷心的，世上還有誰來保護他，她不可以也跟別人一樣欺負他。

“你為何也叫我阿幸？”

她扯開話。

“我沒有身份叫你小字。”

趙彌客默了默，擡眼，語氣夾雜着一絲幾不可察的期盼，“遲幸又太說疏，想了想，阿幸也挺好的，起碼讓我看起來像你的朋友。”

崔遲幸點點公，又迎上他清澈的目光，隐隐含有渴求，他問：“你願意，給我……”

一個喚你小字的身份。

話到半句，戛然而止，他垂睫遮擋住眸色。

這個貍貓似的姑娘真的很擅長詭辯與躲避，他捅一捅她的窩，她就要縮回十裏。

不可以打草驚蛇。

“你還難過嗎？”

崔遲幸注視着他忽而變得複雜的表情，不解問，“身為朋友，我覺得我有責任安慰你。”

笨，沒有朋友會借她的手擦身體。

沒有朋友是要像他這樣費盡心思勾誘的。

趙彌客苦笑，但還是應下一句：“能不能再抱我一會兒？”

她果真貼了上來，唇瓣似有若無擦過他的鬓發，在他耳畔低吟：

“三山聚寶臨通濟，正陽朝陽頭太平，神策金川近鐘阜，儀鳳頭淮清石城……”

“趙彌客，你給我唱過的童謠，我再唱給你一遍。”

她出。

“你不要哭了，有我保護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