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108 楊柳依依,昔我往矣 留不得故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3章 108 楊柳依依,昔我往矣 留不得故人
崔遲幸垂眸。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膽小鬼, 根本不知如何面對這樣的他。
她喜歡他眉眼彎彎對着她淺笑的模樣,喜歡他擦淨雙手為她整理腰間紅綢,喜歡他為她俯身溫和地吻她……
總之, 不會是現在這樣歇斯底裏,連月光都不忍見他們二人之間的隔閡與争吵。
一切不過是自作自受。她想。
對上他的眼神時,鼻間酸澀莫名就湧了上來, 堵在喉間無法開口。
良久緘默不語, 又被迫捏起下颌同他對視。
下一瞬,雙目霧氣彌漫。
蘊在眼底的淚奔湧而出,随肩顫的弧度大顆大顆滾落。
視線模糊前, 她看見了——
看見他雙瞳猛地一顫,一滴淚流過他的指尖,他眉間點血竟有幾分孤寒與茫然。
趙彌客緩緩松開鉗制住她的手,側目,垂睫, 躲開她哭泣的眼睛。
他本想咬壞她的嘴, 逼她說出實話, 逼她承認她的錯,本想強迫她留下,永遠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陰暗欲念破開克制的土壤,潛滋慢長, 他無法自控地想要摧毀她的一切。
吻她,咬壞她, 破壞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角落,讓她哭着求饒,說她需要他。
鎖住她的腿,讓她插翅難飛, 用鐵籠關住她,讓她只能夠看見他一人。
從此他們密不可分,永不分離。
可她哭了,哭得渾身發顫,狀如走投無路的囚鳥,用絕望的眼神凝視着他。
心底那些潛藏的破壞欲倏然潰不成軍。
他發現他根本抵擋不住她的眼淚。
“你要走,好。”趙彌客緩緩開口,“我辭官,跟着你去朔雲。”
“你必須留在盛京。”理智如她吞下眼淚,堅決道,“趙彌客,我們是一類人,從一開始就是。所以,你不會走的。”
“你不會罔顧天下蒼生。”
“你心裏都知道離開京城,此生再難回頭,對嗎?”趙彌客笑了笑,問。
明明知道朔雲是個死地,路途迢迢,離盛京城有着天塹般的距離。
明明知道此去經年,一別即為永別,此生再難相見。
明明知道他離不開她,連思念在歲月蹉跎中都會顯得微不足道。
可她還是選擇去朔雲,抛下他,一個人,只身前往。
用盡全力撇開與他的關聯。
“你就當我死了,或是我從未來過盛京。”
語罷,是長久的沉寂。
“崔遲幸,你知道麽?”趙彌客輕聲說,“思念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放眼将來難測的浪潮,今朝一別不過是頃刻間就會被湮沒的殘景,連思念都顯得太微末。
他身處盛京,目光所及之處皆是與她走過的痕跡,而他只能點着殘燈,守着與她的回憶茍活,硬生生将與她的記憶抽離,這種感覺與剝皮砭骨之痛又有何異。
更可怕的是,他無法把她當做死去的人,還要抱着她也許會回京的想法。
憑此熬光一個又一個黑夜,煎他餘年壽命。
他不得不去想,她在朔雲過得好不好。
若是遇到困難了,他不在身側,她又當如何。
要是有一日,她遭遇不測,他卻沒能伴她在身側。
死亡比他更近于她。
他能做的,只有日日夜夜反複咀嚼過去的美好。
明明,明明,他就差一點,就能夠擁有她。
就差一點,他便能與她一紙契約相定終生。
她就不會抛下他了。
這些痛楚又怎能以單純的思念相比。
趙彌客看向她,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在你所有關于未來的計劃裏,根本沒有我,對嗎?”他說。
崔遲幸攥緊手:“大寧一日不安定,你我二人,無法談及此情。”
他繼續問:“對不對?”
崔遲幸別開了頭。
取而代之是雨聲相作答,不聞人言。
“那麽——”
“你我二人,從此恩斷義絕,不複相見。你有你的道義,我有我的思量,既然我們各有心事,不如早些散了好。”
話落,一朵又一朵還未開.苞的木香花自檐下掉落,經風一卷,淅淅瀝瀝蜿蜒至亭間,徹底沒了生氣。
雨漸漸停下。
“告辭。”崔遲幸行禮,張了張口,還是喚了一句,“恩相。”
“張鐘,送客。”
“不必,我自行歸家。”
轉身離去,聞見耳後回音。
“明日把這些花剪了吧。”他淡淡道,不知在說與誰聽,“掃起來礙事。”
崔遲幸合眼,擦淨嘴角血漬,毅然決然向黑夜裏走去。
*
寧熙七年的春,是有記以來難得的早暖時季。
才出正月,三月河畔的嫩柳就已在抽條,綠意盎然。暖融融的春日總催着萬物複蘇,平人也更樂得早些營生,天光熹微,沿街早市蒸籠熱騰騰的香氣就已飄貫滿街,白霧彌漫四溢。
餘眷京抱着剛出爐的烤菜包子,倒在一人懷裏哭得不能自己。
“你為什麽一定要走?我真的恨你,崔遲幸。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不在了有誰給你帶早食吃?還有誰給我出頭?你總是照顧不好自己,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腦袋瓜子裏想着什麽!”
嚴渺大鳥依人,哭濕左肩:“你這次出京還能回來嗎?”
聞言,餘眷京哭得更大聲了,氣得錘他的胸:“你胡說什麽呢!”
反而是被淚水浸泡的人沒掉一滴淚,撐起嘴角安慰:“好了好了,哭什麽,我又不是死了,出京歷練一番而已,別擔心。”
“餘眷京,打起精神!從前在館閣你不是最讨厭我搶了你的風頭嗎?”崔遲幸哽咽一息,用手擦乾淨她的淚,“這次我把女官擢選的任務交給你,你可別讓我失望!”
“我不要風頭,我不要當考官,你能不走嗎?”
崔遲幸不應,只說:“你與阿諾肯定做得比我更好,我信你們。”
徐諾難得失态,抽噎個不停,她手捧大束雪柳,一股塞在崔遲幸的懷裏。
“折柳送人,也算全了你的所盼。”她擦拭眼淚,“你向來是最喜歡折三月河邊的柳枝,可要記得回來。”
崔遲幸沉默地看着懷中柳條。
其實用來裝柳枝的細口白玉瓶早就被她典賣了。
“你還會回來嗎?”餘眷京仍在堅持追問。
“阿諾,不用告訴其他人我走了。”崔遲幸岔開話頭。
“你一天不去長樂街就不對勁,怎可能瞞得住。”
“能瞞一會兒是一會兒吧。”
餘眷京仍在追問:“你還會回來嗎?”
崔遲幸不應,作揖告別:“照顧好自己,我走了。”話未說完就已一溜煙鑽進車內。
餘眷京追在窗旁,定定注視着她:“你還會回來嗎?”
“啓程吧,夏榮。”
馬車緩緩向前駛動,後面仍有人聲嘶力竭追問:“崔遲幸,你還回來嗎?”
而後,是鋪天蓋地的人流向車轱掀起的塵煙奔來,聲聲呼喚。
“崔姑娘!你還回來嗎!”
“阿婆老了,還能見到你嗎,還能為你做圓子吃嗎,好孩子,你何苦要去那麽遠的地方!”
“崔姑娘!大家夥兒都在盛京等着你回來!你可要平平安安的啊!”
......
眼淚一瞬決堤而下,馬車裏人死死咬住唇齒,終還是難抑喉間悲恸哀啼。
這樣也很好。
能見到他們活得好好的,蒸蒸日上,日子幸福美滿,她的離去就是有意義的。
以後,沒人會以她要挾他們性命了。沒有她,盛京城依舊春風和煦,陽光燦爛。
多好的春日。
她不後悔。
再度掀開帷幕,望向城牆,空無一人。
她轉身,埋在膝頭間,放聲痛哭。
“她還會回來嗎?”
巍峨的宮城牆上,秦均轉首問。
趙彌客眺望密密匝匝的人群:“她會的。”
“你還信她。”秦均一哂,“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有小報開始傳你被甩了,丢了多大的面。”
趙彌客沉默片刻,回言:“彼此之間各有難處。”
秦均陰陽怪氣:“是,你不怪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将身邊的人手全調過去護她了。”
不知何時,宋瑞從身後湊近。
“你會怪我嗎?趙卿。”
“她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與陛下無關。”
宋瑞站在身側:“你怎麽敢肯定她會回來?”
“打斷脊骨連着筋,尚有一顆無畏心,說得就是她。”趙彌客笑了笑,“秣馬厲兵而已。”
宋瑞看他漆瞳暗沉,心思深重的神色,又掠了眼秦均,瞧上去依舊是吊兒郎當沒個正經。
和幼時三人并肩而立的場景,也沒什麽兩樣。
歲月不改啊。
“這句話,是父皇曾用來形容你的。”
宋瑞幽幽嘆了口氣:“我也明白,這京城她是非出不可,自平反冤案後,不少人都在盯着崔家。”他一轉話頭:“可,我也糾結了很久,我知道她于你而言很重要。”
“趙兄,我不想讓你為難的。”
趙彌客淡淡回:“陛下慎言,稱呼不可亂。”
話音落下,背脊猛地一抽,他鎖眉拂過發痛的骨節,別開眼。
正是盛京春意盎然,遠處草色青青,柳枝起舞,幾位折柳的姑娘在岸邊游曳。
嫩綠色的褙子,鵝黃色的百疊裙,腰間緋綢随初春的風飄動,烏色的發用紅纓高高束起,身影在柳樹下轉來轉去。
是熟悉的、明媚的少女模樣。
裙擺翩跹如浮眼前,拂開又一個春天。
趙彌客收回視線。
秦均注意到他的皺眉,卻被躲開目光,換做背影以對。他憂心問:“你的背傷又犯了?”
“無妨,走吧。”
話音未落,轉身而去的身形略頓,“噗”的一聲——
一口烏黑的血徑直噴出。
長身如樓宇驟然坍塌墜地。
緊接着不約而同的急呼在城牆之上回蕩:
“趙安瀾!”
“趙兄!趙兄!”
彼時天色驟暗,狂風吹動滿岸柳花。
雪白的,星星點點,飄落在發間,恍為白了滿頭。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柳绾別離。
春盡飛絮,再留不得故人。
作者有話說:
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柳绾別離。——《楊柳枝詞》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