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4章 159 日月改換,四海安定 “走,我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4章 159 日月改換,四海安定 “走,我們
日月就其不忽不淹兮, 春與秋暫留此無代序。
偌大的皇宮內,紛殺愈殺愈烈。
沿銜白玉臺階,一路鮮血四濺, 新鮮的毫不留情掩蓋乾涸的,豔麗的紅已不能用文雅的詞藻比作绮麗紅蓮綻放。
橫跨一道通往幽冥的丹橋,奈何橋畔, 黃泉水引, 彼岸花瓣如絲爪壅塞,以血肉為藥,越開越張狂, 越開越刺目。
平日裏恍若仙人過境的正陽殿撕開一切矯飾僞裝,展露最猙獰醜陋的一面。
百官厮殺,軍士互斬。
南疆軍拼死抵抗漠北最精良的一支鐵騎踏入南宮門,一邊分散軍力通往大內護駕,刀槍争鳴不絕于耳。
承宣殿內, 姜道生年衰的肌膚已皲裂不堪, 他為帝王擋下一劍又一劍, 将一個又一個人頭斬于刀下,帝王眉目動容,看上去很是感念他的勇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不再忠君, 他的心裏只有自己身處後宮不知安危的女兒。
“待此戰終了,臣能見寧妃一面嗎?”
鮮血飛濺清亮的眼, 姜道生啞聲懇求,宋瑞終于明悟他內心根本所求,心髒狂震間,他點頭, 滿腹的狐疑于此交給世間真情維系,以情誼做恒定的籌碼。
只要有寧妃,守在他身前的這位老将就永不會退縮。
皇城司軍作為天子親衛,專轄皇城治安之事,武力不敵征戰沙場多年的漠北奸細,連連敗退。
四周殿前司親軍越挫越勇,明明是一支伶仃的殘軍,卻硬生生抗擊在前。
“還記得岑副使曾經怎麽教我們的嗎?”
後任接替副使的連安嘶吼道,“劍鋒對向逆敵,守住四海疆土,保全我們大寧的百姓!”
眼看為首的雍王與為後包抄的漠北軍彙聚成一軍勢不可擋的勢力沖入大殿,連安即刻接過姜道生的令:“衆人聽令,剿光逆賊!”
僅剩下最後一口氣的三支殘軍以身骨為牆擋在殿外,血淚交加,鼓角喧天的號令震碎恐懼。
将恐懼咀嚼,吞下,化成挺身而出的力量。
“殺光殘軍,擁護雍王!”
“擒拿活口,誓死不退!”
只一剎那的整頓,玉墀臺上紛殺雲集。
刀槍轟鳴的陣亂中,雍王提槍擲破人牆,一步步逼近,姜道生提劍拖行,虎口掰正劍,身後的天子手中亦然握着一把劍。
一把名為“玉龍”的寶劍。
“皇弟,你看,你終究是坐不穩這江山。”仰天大笑與苦痛嘶鳴交織,宋康握緊手中劍柄,“這江山就讓皇兄替你把握住。”
“皇位本就屬于我,是父皇一時糊塗才交給了你,他留下禍端無數,尚未理清就已駕鶴西去,不就是等着我來肅清朝局嗎?”
“宋康,當年是因你犯下胡山大錯,父皇才決心将皇位交予我!”宋瑞撕開兄友弟恭的僞裝,“如今天下安寧,而你逼宮一行又是為了什麽!”
“天下安寧?”
宋康反問,“陛下手中捏着趙彌客這顆棋子,如今有他一死,還有哪條忠心耿耿的狗會護在你的身前,替你做這維護四海安定的劊子手?”他惡意笑聲不斷,咬牙切齒,提醒到:
“宋瑞,你不要忘了,我才是你的同根的兄弟,他算得了什麽?”
“你那位好阿兄要死了,待我收拾完你,再沖進寶瓊殿将他帶到你面前碎屍萬段,屆時,我倒是要看看你想不想見他最後一面。”
光是想想能将那般傲氣的人當着百官的面剮皮斷骨,澎湃的熱血再度湧入四肢,殺了他,再次粉碎他的背脊,叫他一輩子也拼不回自己的骨頭,滋味妙不可言。
被快感操控頭腦的怪物霍然提劍向天子沖去,一旁的連安迅速反應,與姜道生合二為一般朝那股黑團沖去。
“陛下,後撤!”連安吼道。
“若朕撤了,豈不是有辜負諸位舍身救駕!”
他大爺的,都這時候了還要體體面面的做什麽?
皇家的人就這般多規矩,像是進了冷宮的妃子還要戴着護甲端持矜貴。
有個卵用,活着就行了。
連安在火星飛濺的一瞬思緒亂湧,最終迎上相對的鷹目,及時格擋銳刃。
劍鋒相撞,铮然一響。
寒光映徹漫天黑幕,夜色猶沉,淩風呼嘯。
砉聲連綿,刀劍割破衣料,割破血肉,嵌入白骨發出的是慘厲刺耳的尖叫。
端莊的,沉重的,肅穆的,悠悠百年屹立的,在風雨崖邊搖搖欲墜。
“姜老将軍!”
一聲悶響捅入右膀血肉,連安瞪大瞳孔,一把将姜道生推在身後,向前壓進,“走!帶陛下走!”
兩相争鬥不斷,護駕軍已處于下方,百軍凋殘,士氣低落。
就當手中劍柄已出現裂痕,寒光空缺之中,乍破長空又一炬煙花升騰天際——
“新軍已至,爾等速速束手就擒!”
衆人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越過宮闕,傳遍萬裏。
随後而起的,
“殺——!!!”
仍在厮殺顫鬥的殿前司軍一霎怔住,眼看為首二人攜領千軍萬馬,踏濘奔來。
“是岑副使!?副使回來了!”
“副使回來了!”
正陽殿上再度爆發轟鳴。
雍王閃身的步子一頓,不可思議,面色遽然大變,心跳将要沖破胸口。
岑寓不是去巡鹽了麽?
大寧又從哪裏撥出一支以抗漠北的新軍?!
“是趙相公!趙相公!”
“趙相公也來了!”
一剎滾燙的不止是熱血,還有臉邊的淚水。
“清君側,除奸佞!”
施令一發,黑蛇出鞘。
岑寓手持長弓瞄準前方敵人,餘光之外,是徐諾提劍刺向徐重的胸口,他瞬即了然,吶喊道:“阿諾,恭喜你,夙願達成!”
“不虧我此生入軍!”
那個總是懦軟的女子頭一次拿劍,對準的是自己的父親。
她聞言眼含着熱淚,看向他:“我等你歸來。”
寶馬掠過的狂風作了回應,為首的少年将軍帶軍殺開血路。
左側青年縱馬踏碎皓月,眉目冷淡似風,自由自在的風,輕舉随鴻鹄,宛若喬木長天以銳不可當之勢沖往承宣殿。
鮮豔似火的衣袍燒裂整座宮闕的黑暗,頃刻以其明豔照煞衆人退居左右。
十步誅殺三人,刀光劍影中,輕盈拂衣而去。
一張不染煙火的臉谪仙般出塵無暇,秀骨似為配缦胡纓的趙客勇士,俠氣赤忱而熱烈。
黃雲萬裏動風色,殷波九道流血山,仙人下凡踩雲來,手把利劍朝玉京。
戈鋋若羅星護衛在前,謂他不愧君,青鳥明丹心,今夜一劍劃破天光,掀開無窮無盡的黑夜。
“朕就知道你會來。”
他身後,帝王的聲音輕不可聞,落來耳畔擋住外界一切喧鬧,“阿兄。”
“你叫他一句阿兄,他總是要應你的。”
眼看青年手中劍刃揮舞,宋瑞就知道,先帝這句遺言永遠有效。
“護好陛下與老将軍。”
一道命令,連安險些痛哭流涕:“趙相公,可算是把您等來了!”
趙彌客輕笑一聲,頭也不回向前厮殺。
箭步上前點劍,直腕挺刺敵人面中,未得刺,順勢反撩,勁腰發力,雙手擰動洗劍,向前刺去,宛若流星奔月直坦。
宋康被劍氣逼人的招式壓得連連後退,竟不知來人風吹淡然的面孔下招數如此狠辣。
“趙相公,許久未過招了,你的劍術依舊了得啊。”
“殿下說笑,以命切磋一局罷了。”
劍光對抵劃過相對的那雙纖長鳳眸,裏含陰翳,宋康嗤道:“你今日仍要救他。”
“幫着他對付我後的下場就是被他清算,你是個聰明人,莫非不知這些道理?”
“殿下,你話太多了。”
青年呈現如少時散漫不羁,頑劣的笑意蔓上嘴角,“省點力氣。”
“等會兒用于掙紮。”
緊接而來的是毫不拖泥帶水的劍法,招招相連緊扣。
殿內找到龐大獵物的漠北軍一哄而上,鴉青披風罩住敵人滿臉,青年甩開束縛,火紅下擺燒灼旺盛。
左弓步旋右腕前截劍,一手架擋截劍,一挑一旋崩劍破開四周來敵,步履穿梭的碎影中快到讓人分不清方向,隐約可見一團烈火越燒越旺,上柱下梁,火球橫沖直撞,姿勢行雲流水,刀劍卻無情狠辣,一擊致命。
格劍落劍之勢迅猛不可擋,處于下方的防禦疾快又被他的利落抽劍變為順勢刺敵,鋒之所及,血之橫濺。
橫蹬打亂越撲越猛的陣型,未及衆人反應,火紅的袖袍就已燒到了他們面前,身姿風流落拓,手中劍光綻開鮮血,刀刀致命。
一團所向披靡攻無不勝的火焰,叫所有人為之拜倒在蓬勃的生命力下。
最後一擊連環二刺直擊殘兵胸膛要害,抓腕轄制,劍鋒指向宋康。
“還要負隅抵抗麽?”
一句話落,宮牆之上,戰鼓擂聲升騰天際。
迎着初升的朝陽,一道洪亮的女聲再度響起——
“駐守在城門外的新軍,聽我號令!抗擊北宮門外抵抗的殘軍!護佑城中百姓!”
“宮內大勢已去,若敵不速速投降,衆新軍将士放開了殺!”
大勢已去……
宋康猛然回頭。
橫屍遍野,萬軍凋敝。
他引以為傲的漠北軍早已在新軍踏入宮門的那一刻,不知不覺,被平叛了個乾淨。
透過筆直的宮道,一路望向無阻的巍峨宮牆。
發號施令的女官手揮纛旗,明黃旗幟紛飛,雉尾覆滅萬顆殘留的星。
日光遍照四方塵埃,如畫江山敵不過這一剎那。
“殺——!!”
宮門猛地一震,短暫抽剝的思緒回神。
是妻子。
她的身影恰與朝陽融為一體。
趙彌客長睫微動,微微笑了起來。
未及宋康反應,劍鋒铮锵襲來,二人立時扭打在一處。
既無退路,便也無退的必要。
不如殺個痛快。
……
趁此殺個痛快。
手持長弓,瞄準宮牆之下奔逃的叛賊,百官往宮門處落荒而逃,蔣文正混在人群中拖着沾滿血尿的衣袍前行。
匍匐擡首,一雙如覆霜雪的眼直直相望。
“你想做什麽……”
短促的箭風呼過,擊斃咽喉。
又一箭,擊中的是他的心口。
“當然是——”
“殺你啊。”
少女啓口無聲,笑容單純美好得不似凡人。
天光初升,大仇得報,快感令渾身僵冷的血液重複沸騰,她轉身,望向長街邊仍在抵抗的漠北軍。
“聖上仁心厚德,不忍見我大寧兒郎自相殘害。”
“就地投降,絕不濫殺,爾等蠻賊何不快快束手就擒!”
在吳見青的慫恿下,尚存頑軍不從,然大多漠北軍已放下兵戈,順從俯趴在腳下。
密密匝匝的血肉堆成山崗亂麻。
權力的争端,踏着子民的血。
江山是天子的,與他們無關,唯有命是自己的。
卻不過是這晨光下瑩塵絕唱一舞。
每一個困囿于此夜争殺的人皆是,包括她。
在這樣一個初陽熠熠的晴日,如複踏入貢院赴考的那天,崔遲幸忽而憶起當初的志向。
權力,權力。
她說她想要手握權力,想要造福生民。
面對至上權力的争奪,真相如此冷厲。
千秋萬代是帝王,蜉蚍一生是黎庶,道理以一場殘酷紛争嘔心瀝血哺育給她。
想要的權力究竟該是什麽模樣。
只眺望厮殺的一剎那,思緒千回百轉,她又一次手握長弓。
這一次,絕不能失誤,也不會失誤。
骨如山凸,弓如滿月,衣如榴花。
“卒,卒,卒!”
卒。
箭羽尾鑲三線天光,直沖雲霄,白虹貫日。
漠北軍的将領墜落在不見光斑的陰影裏,與張棄庸的糾葛就此落定。
“漠北副将吳見青已死,衆軍收手——”
崔遲幸沉聲叱道。
話落,宮牆頂上,號角吹響。
一切厮殺皆在此刻休停。
承宣殿內,刀劍锵止。
劍鋒抵在喉頭,戰甲已分不出本來的銀色,雍王反手束捆,跪倒在地,如奄奄一息的野獸落敗,然而他仍不願低下頭顱,擡首仇視滿堂贏家。
“陛下裁決。”
趙彌客收劍,眉目低垂,默默退到一旁。天子提起玉龍劍,劍未出鞘,只擱放在那寧死不屈的側脖間,靜靜地看着與他相鬥十年的親生手足。
“皇兄。”
宋瑞喚道。
“不如直接給我來一劍更痛快!少在這兒給我逞你的婦人之仁!”
宋康雙眼猩紅欲裂,“好一出調軍的戲碼,恭喜陛下擁有這一對豺狼輔弼!”
“宋瑞,你一輩子就該為人操縱指使!”
“趙卿,你說,朕該殺了我的兄弟嗎?”
宋瑞偏頭,看向那個專心擦劍的青年,只是微擡下颌,不置可否,仿佛一眼就已洞悉他的真實想法。
如少年之時,他的一言一行,永遠避不開他明亮的眼睛。
“臣說過,但憑聖心裁決。”
趙彌客淡淡道。
正處對峙之際,連安押解一女子前來,她姿容嬌媚,在場幾位常出入玉臺樓的官員莫不眼熟。
“這,不是玉臺樓的花魁麽?”猶豫出口。
吳清回:“正是,奴家花名清釵。”
“你來做什麽?”
吳清迎上衆人的嫌棄的眼神,未有怨氣,笑眼開朗:“奴家是殿下身側侍候的人,若要他心甘情願臣服,奴家倒是有法子。”
宋康聞言目眦欲裂:“你要做什麽,清釵!我可是把你從軍營裏頭撈出來的人!”
“殿下。”
葇荑溫柔拂過他的臉頰,無數個深夜裏,他們不帶身份地位的,赤.裸.裸相緊,抵額纏綿,心口相貼,就這般喚他。
她是最知他的人,他是離她最遠的人。
“現在認錯還來得及,有奴家陪您……”
“本王既無錯處,為何認錯?!”
話音未落,心口處驟然抽搐。
手起刀落,一把匕首精确無誤插入心髒中央。
娴熟得仿如将動作排演過千萬遍。
“你!”
刀子一進先是毫無知覺,片刻後,痛楚紛湧而傷,宋康口吐鮮血,“你這潑婦!”
被拉開鉗制住手臂的女人得逞大笑,旋即吼出撕心裂肺的控訴:“宋康,是你!是你害我吳家家破人亡!是你害死了我!若不是你我本不用做這賤.妓,不會被所謂的達官貴族嫌棄,我也曾是容州城裏最負盛名的貴女!憑什麽……憑什麽!”
“是你害死了我的父親,你害死了我父親,操縱我的兄長走火入魔!你害死了我的母親,害她死不瞑目!你欠我們吳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若不是你,我何必委身一群糟賤的男人身下!若不是你我怎會進樓不得自由!你這個賤人,賤人,你這個坑蒙拐騙的賤人!”
“哈哈哈哈哈哈……我自由啦……我自由了,我走出樓了……父親,您看到了嗎,我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說時口吐鮮血,跌倒在地,眼睜睜看着那個與她對跪的男人漸漸失了生氣,側臉陷入污血。
她張狂大笑,迎風咳血地大笑,笑得渾身抖動不止,露出一截手腕上纏滿的琵琶弦,向趙彌客晃了晃:“左相,替我同崔娘子道聲謝……”
“我登府回樓後,她還是心軟了……給我送了新的琵琶弦……可惜,我還沒換弦,彈不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饒是鐵石心腸,也因聲聲血淚微有融化,趙彌客斂眸,跪身,與她俯至一致高度:“多謝。”
“治好內子毒香的藥,是吳娘子試毒做的,對麽?”
直至眼下,隐藏也沒了必要,吳清點點頭,口齒血湧,仍在掙紮說完最後一句話:“毒香本就因我而起……自由我來解毒,是我對不起崔娘。”
“噗——”
最後一口鮮血淋漓噴湧,她笑着,哭着,倒在血潭裏。
“爹娘,女兒來見你們了……”
二人竟以夫妻對拜的姿勢,齊齊死在大殿之上。
退場退得凄涼,轟轟烈烈的戲碼不符輸家的思量。
一只烏皮靴悄悄湊到宋康頭旁踢了踢,錯開位置,很快收回動作。
趙彌客垂睫,身側一記目光向他飛來,什麽話也沒說。
良久,宋瑞問:“她說,她叫清釵?”
“她叫吳清。”
趙彌客眼眸黝黑,回聲低沉,“容州吳家最寶貴的金枝,吳玉清之女。”
天光洗禮一派沸騰熱血,冬日的寒涼漸漸又漫了上來,殺戮的氣息散去後,莫大的空虛與悵惘填充內心,空無一物,一觸即空。
“擦淨宮闕罷。”
宋瑞揮揮手,示意衆人退離,“趙卿,你留下。”
兩道金光拉長蕭索的影,初晨的風吹動衣袍簌簌而動,明黃與緋紅交纏勾連,又消隐在風中泾渭分明。
大廈将傾,跪在滿地屍山血海。
“陛下。”
臣子毫無異色,不再擡首仰望最敬愛的君父。
脊骨筆直矗立,雙手托起血劍,舉過頭頂。
“請陛下殺了臣。”
宋瑞瞳孔猛震,又聞他聲音朗然,重複一遍:
“叩請陛下殺了臣。”
寧熙二年的那場元日宮宴,他殺光逆賊,面對君父的猜測質疑,也如是跪倒在地速求一死。
“叩請陛下殺了臣。”
“趙卿。”
宋瑞冷言打斷。
“陛下今日不殺我亦可,解藥有兩重,一重是陛下恩賜予臣,臣今日方能提劍護駕。”
趙彌客緩緩道,眉目竟流露出幾分釋然的松懈,“還有一重解藥,若不得,七日後血崩而亡。”
“陛下能治臣于死地的手段實在太多。”
他擡首,眼眸明亮,嘴角甚至揚起淺笑的弧度。
“不是朕要殺你。”
宋瑞別開眼,揮手即有內侍将诏令端來。
明黃的龍紋錦緞徐徐鋪開,表面斑駁,遺旨內裏墨字清晰——
事成之後,就地誅殺,此人斷不可留。
“是父皇留給朕這道聖旨。”
宋瑞說,“他要逼朕殺了你,朕不得不從。”
“陛下不想殺我麽?”
青年仿佛對遺旨早有預料,冷滟的黑眸裏浮現自嘲的笑意,“陛下以我為餌引雍王回京,如今塵埃落定,雍王已死,陛下還能留我嗎?”
“陛下不信我會為你鏟去禍亂,引得大軍發動宮變,收攏兩方軍權,順便除去一個我,可謂是一箭三雕的好計策。”
他嘴上毫無求饒之意。
心底的秘密被直截了當戳破,宋瑞擰眉,反問道:“趙卿,你當朕不敢殺你嗎?”
“臣現在不是在求着陛下殺了我嗎?”
他執拗地重複,一心求死。
“咣”地一聲,玉龍劍出鞘,帝王目光勝過劍光寒涼,劍鋒指向他纖長的脖根。
冷膩的觸感貼合肌理,趙彌客心跳平緩,五感枯竭,靜靜等待疼痛襲來。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宋瑞問。
大抵是有許多話未說的。趙彌客想。
還有很多話未及同一個人說,說一句對不起。
未及告訴世人,他無愧君王與百姓,唯獨有愧于面對她。
害她掙紮,害她受刑,害她得不到他一個确切的答案于歲月熬掙,欺騙給她一個最盛大的婚禮,娶她,讓她做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這一生與她相遇相知相愛,已是上天不薄。
貪戀那一剎圓滿,終得反噬,他唯獨不願她困于此生,遺恨綿綿無絕期。
活着的人總要比死人更痛苦。
他卻自私地使她承受這份痛苦。
“是我對不起崔侍郎。”
趙彌客幾乎要喘不過氣,難捱的酸澀一步步腐蝕四肢與內髒,凋敝無瀾的心竟開始泛起巨大的劇痛,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酸流将每一根經脈吞沒。
胃中翻江倒海,此刻只剩下作嘔的沖動,他無力阖眼。
“她心思通透乾淨,諸般行止純善溫良,還望陛下憐她較之朝中諸位前輩年齒尚輕,勿要過分苛責于她,若往後陛下生厭,還望留其一條生路。”
“還有麽?”
宋瑞目光微動。
“倘若侍郎得遇心意所屬之人,伏乞陛下以聖朝之名,取臣府中預儲之聘物,為其添妝。若他日其夫婿有負于她,更望陛下為之主持公道,她在世一場委實不易。”
“最後一句。”
刀刃又進一寸。
“這一生能遇崔侍郎,是我之幸,無有一刻忘卻,望陛下善待于她,臣無有遺恨。”
話音終了。
靜谧的大殿之上,針落可聞。
他阖上眼,等待死亡宣判。
“趙彌客。”
一聲輕喚打破寂寂的一剎。
天地一瞬靜了下來,寒劍高懸于頭頂,他以為是月光。
在此刻,月光從後奔向他。
霍然明晰的視線中,那個姑娘換上一身嶄新的官服,頭戴幞帽,千千萬萬次如舊捉起衣擺,奔向他。
趙彌客搖頭,企圖以這種方式叫她不要再前進,全然未覺自己顫動的眼眸中裝滿了示弱與無助,而她置若不顧,來到他的身側,同他一起跪倒在天子面前。
“崔卿前來是為他求情?”
宋瑞默不作聲将刀刃收回半寸。
崔遲幸脫下幞帽,端放在地,而後曲腰叩首三下。
“不是。”
她說,“我來同恩人一起赴死。”
眉目間坦然無懼。
“遲幸!”
趙彌客扯住她的衣袖制止,被猛然甩開。
“他是我崔遲幸此生難忘的恩人,今日若他有一死,我絕不茍活。”
緋紅官袍貼合在她不屈的身骨上,連眸色都染上一小簇火苗,“只是若陛下今日真要殺了他,恐怕無以向世人交代。”
“你這是何意?”
宋瑞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他今日以安康之身,出現在衆目睽睽之下,率軍護駕,實乃社稷功臣。倘若陛下将他誅殺,便是向天下昭示,君王背棄忠臣。縱使史書可以曲筆,丹青能夠改繪,又怎能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衆口與滿腹猜忌?”
崔遲幸據理平敘,“就算不論今日護駕之功,他已然冤名得雪,乃是世人眼中清白直臣。身為老臣堪當士大夫之楷模,為百官之标榜,陛下若是誅殺趙相,無異于寒了滿朝百官之心,亦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你的意思,朕是動不得他了?”
宋瑞反問,“整個四海沒了他就轉不得了?這究竟是朕的朝堂還是他趙彌客的朝堂!”
“陛下息怒。”
表情卻無認錯的意思。
“遲幸,不要再說了。”
“閉嘴。”
崔遲幸低呵。
冷冷一記眼刀剜去,徑直将趙彌客的手抓過,十指相扣,叫他使勁力氣也無法掙脫。
“臣試問陛下,你當真舍得殺他嗎?”
“陛下童歲多艱,自幼便受宮人欺辱,是趙相挺身出頭護持;陛下今日的詩書武略,亦皆出自他一手教誨;陛下得以通曉治國之理,皆是他徹夜不眠,将道理掰開揉碎,悉心授教于陛下。
“于私而論,他為陛下舍棄自身自由,抛卻大好年華與平生抱負,替陛下擋下無數風波禍亂。于公而論,他為天下培育出一位仁心厚德,又深谙權變周旋之術的君王,令陛下有能力承擔大任。”
崔遲幸緩緩道。
那只緊握的手掌漸漸平寧,溫熱的指腹摩挲過她的手背,似是一種安撫,似是一種放縱,她恨不能為此一吐所有,直面鞭撻。
“陛下可還記得七歲那年,您困在禦花園樹上下不來,是趙相讓您放心撲進他懷中,有他能夠穩穩接住您,那時的陛下對他何等信賴。”
“後來他遠赴臨安,但凡見到新奇玩物,總要悄悄送入宮中,博陛下一笑。待到陛下登基之後,偶染高熱卧病,他白日處理公務,夜裏仍守在榻前,為陛下喂藥,親手烹制陛下愛吃的菜肴。陛下素來挑食,他便想方設法,勸陛下多進飲食,就連陛下都起居都要由他過目确認無恙,試問天下臣子,有誰能做成他這般!”
“有陛下頑劣懈怠之時,他才擺出嚴師的神色,加以訓誡。難道陛下便要因此記恨于他嗎?便要将他對陛下的好都一一忘卻嗎!”
一聲聲厲言剖白砸來,宋瑞身形微亂,睫毛顫栗,攥緊劍柄的那只手似有千鈞壓頂。
他怎麽可能忘記。
忘記昔年深宮相伴的歲月,那個在外殺伐果決的兄長,總是溫柔俯身,授之以詩書,教之以武才,告訴他:
“未來你便是大寧的帝王,就算某天沒了阿兄,也要學會獨自治理天下。”
“阿兄怎麽會不在?阿兄不能一直陪着我嗎?”
“阿弟離不開阿兄……”
他在這權力的漩渦中竟都忘了嗎?
“待陛下年歲漸長,朝野攻讦紛至沓來。他甘為陛下手中之刀,替您掃清朝中障礙,總攬大權。後來陛下聽信讒言,心中生出主見,便漸漸疏遠于他,甚至将劍鋒對準了他。當年趙相舍身護駕,身負滿背刀傷,陛下卻為外人之言所惑,竟以為那一身傷痕,是他自導自演博取信任……這些往事,陛下莫非都已忘卻?”
“陛下八歲那年,親手為他煮過一碗長壽面,此事他銘記至今,不敢須臾忘懷陛下的恩情。難道昔日二人的溫存,唯有他一人恪守于心嗎?”
“只因陛下是君父,他便為您赴湯蹈火。馬場之上舍身救駕,背脊遭重創碎裂……”
雨夜的他靠在她懷中銜泣的場景歷歷在目,崔遲幸喉嗓沉凝,聲音越來越低,“陛下,您都忘了嗎……”
日光愈盛刺目,宋瑞垂下了眼,緩慢地,似含畏怯地,移向那個跪倒在地的青年。
他面容隐于幽深,長睫低垂,神情不辨,将手心遞給妻子握牢,幾不可察離她更近,幾乎是依偎在為他力争清白的妻子懷裏。
“陛下今日要用來斬他的劍,名喚玉龍。‘提攜玉龍為君死’,這本是他少年習武時最鐘愛的佩劍。因陛下喜愛,他便将此劍贈予了您。”
“陛下,您當真要拿這柄他親手送你的劍,來取他性命嗎?”
說着,崔遲幸挺直身姿,将一模一樣的“三尺水”與“未晞”佩劍擺放在一起,替君作決:
“此乃我夫婦二人并佩合劍,陛下若想殺一人,也可一劍一殺人,不必用‘玉龍’。”
“臣甘願與夫婿共進退。”
趙彌客心神久久不定,大腦一陣眩暈,一顆心全數撲在了緊依的那個人。
此時此刻,他在妻子面前顯得如此渺小,而他心甘情願屈居于她的身骨下,只覺雖死猶榮,天靈庇佑,他皈依于此世最為聖潔無量的神明,霎時無足飛鳥安得栖枝,一顆高懸二十餘年的心終于有了歸地,渾身空虛冷硬的血肉因此充盈流動,他再也不是一只踽踽獨行的魂靈。
他有家了。
大殿阒然無言,鴉默雀靜,薄冷的日光都顯得荒涼。
良久,又是“咣”地一聲,
高懸的玉龍掉地。
“你們走罷。”
背對着朱紅窗棂,斜照的熹光照不清帝王的臉龐,聲音近乎融化在塵煙,“走。”
俄頃,響亮的叩首聲回蕩。
“陛下萬歲!”
“臣叩謝皇恩。”
“謝你們自己罷。”
崔遲幸一怔,未再回言,連忙扶起趙彌客,心有餘悸之中二人跪得雙腿發軟,跌撞在一起,硬骨磕得滿心發疼發軟。
原來是有妻親做判官,将他從死亡與命運處搶回,判他清白無罪,此生不拘過往。
宣判已定,虛浮的眼終于尋到一個定點,趙彌客牢牢抓緊身側那只手不放。
身形搖擺着,步履堅定地,走向殿外無垠天地,迎取新年第一捧晨光。
她牽緊他的手:
“走,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說:
小崔:(ˇдˇ)不許動我夫君!小趙:(≧ω≦)(羞)“黃雲萬裏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李白“謂他不愧君,青鳥明丹心。”——李白此處有化用改編還有三章就結束,我将通宵炒飯。淩晨應該還能趕制出一章,祝大家早睡 ,國慶節假期快樂~明天就是大婚章節和收尾章節。怕被鎖章,下午五點準時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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