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104 火光滔天,百鬼夜行 沖冠一怒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104 火光滔天,百鬼夜行 沖冠一怒為
“好孩子, 別那麽激動,你的摯友與父親可都還在我手裏呢。”江槲之悠悠道。
“你若殺了我,他們怎麽辦?”他笑聲低沉, 似帶有玩味,“長樂街上那群平人手無權勢,又該如何是好?”
“你要是答應我剛才提出的主意, 我現在便能放走他們。與那位趙家子斷了聯系, 他便還能同之前一樣刀槍不入,無所畏懼,朝中就無人敢以你威脅他的性命。”
蠱惑般的口吻貼在臉頰一側, 沉聲說道:
“以你一人換取朝堂相安無事,不是個好主意麽?”
好主意。
崔遲幸不可置否地搖頭,又笑又嘆。
以她一人功名換取鬧劇休戈,除去他口中所說的,還有更好的辦法麽?
三年, 升至正六品戶部司主事, 用盡全身心血。
每一步猶如踩在刀尖上, 鮮血淋漓。
為了活在盛京,她膽小慎微,戰戰兢兢度過每個夜晚;為了手握更高的權力,她夙夜不寐, 伏在案前從未有一日松懈,因此落下一身積病, 前去安南險些喪命;為了天下女官與寒門的出路,她掙紮,徘徊,夢呓喃喃皆關乎朝堂……
為了走到今天, 她四歲啓蒙,吃了很多很多苦,吞下無數不為人知的苦楚。
總角之年,豆蔻年華,及笄後的歲月都埋沒在一尺書案,為此錯過陽春暖風,夏日清荷,霜秋冷雨,盛冬飛雪,錯過生命中一切美好,只為來到盛京。
到頭來,卻不過是一場虛妄的夢。
夢好像該醒了。
她強迫去想,自己是心甘情願的。
寧願付之東流,毀之一炬。
寧願是飛蛾撲火一場空。
她閉上泛酸的眼。
“我......”想開口的答案卻堵在嘴邊,難以啓齒。
一息間,府外傳來震天動地的聲響。
府門被一舉破開,呼嘯一陣朔風過,吹入數列紅衣侍衛,如魚湧貫包圍在江府家兵身側。
火光滔天,百鬼夜行。
最遙遠,亦是最灼熱的地方,一人步履匆匆,飒沓而來。
“江相公。”
漫天火光裏,熟悉的身影站在明亮處。
緋紅長袍宛若火焰燃得正旺,華貴的錦紋在暗夜裏泛起秀澤的光,來人身姿颀長如他手中那把利劍,一眼望去俊美鋒利,然而衣擺下步伐急躁,令火焰紛亂瘋長、失了分寸。
“咣——”的一聲,趙彌客抽出長劍,眼望着中央處的二人。
為後的少女雙眼猩紅,見他前來,仍然死死摳緊手中的劍柄。
依近日幻想的場景,她本應穿着他定的新衣裳,拎着兔兒燈,高高興興地挽着他的手臂,行至三月河畔。即時,所擁所牽所吻皆伴在他身側纏綿。
總不該是現在這樣,秀麗的臉上流露出莫大的絕望,悲恸,尋不見一點信任與期冀的影。
趙彌客松了松手中的劍,放回腰間,朝遠處伸出雙臂,喉嚨乾涸得近乎發不出聲。
“昭昭,來我這裏。”他挪近,輕聲喚她的小字,用每次纏綿溫存後溫柔至極的聲調。
但見身影離他又遠一步,隐藏在徹底的黑暗裏。
轉瞬即逝的失落從他眼底劃過,崔遲幸垂眸,閉緊了呼吸。
“啧啧,沖冠一怒為紅顏。為了你,他竟敢私闖府邸。”耳邊傳來江槲之的谑笑。
“崔主事,你應當知曉,”他說,“有了軟肋的人,往往都會死得很慘。”
崔遲幸瞳孔猛震,持劍的手微一顫抖。
随她表情而動的眼神始終未離,趙彌客眸色一暗:“內子尚且年輕,還望江相公自重,勿要妖言惑其心智,免得她多慮。”
“趙相公,你可知私闖重臣府邸是何等重罪?”江槲之不應,轉而問。
“我既然來了,又何懼罪名。”趙彌客神情平平,悄無聲息掃過他的臉頰,“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五年前皇家夜宴後,刺客行刺不成逃匿,那時我也這般圍過江府。既然江相公年事已高忘卻往事,那麽晚輩自當提醒您一番。”
江槲之橫眉:“哼,你以為你圍了江府就能達到目的?”
“為何不能?”趙彌客反問,不甚在意地笑了起來,“那夜我包了江府後,次日刺客不就被捆好丢到了趙府門外?”
“我的耐心不會多耗費于無用功,只數三聲,若是見不到我要的人......”
“整個江府會同您一起陪葬。”
江槲之心下一凜。他大可以言語恐吓拴住喉頭處的刀。
可眼前的人堪稱是個瘋子,什麽輪回因果、報應天譴,他都無所畏懼。
“崔主事,你倒是長袖善舞。”江槲之一嗤,“能讓他為你做到這個地步。”
崔遲幸心跳狂亂,指尖攥得發白,只覺嘔吐感翻湧而上,令神智瀕臨滅絕。
他處心積慮擦乾淨的鮮血,力求撥正的名聲,為政十餘年的功績,今日或将因她皆化為幻影。
不該,不該如此。
她不想将他牽扯進來的。
她明明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換取親友的存活,絕不會讓他受到牽連,不會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出現在這裏......
“崔遲幸。”
而後他喚醒了她。
“你有沒有想過,你一人前來,”語調微微含怒,聲量卻越來越低,近乎褪為卑微。
“我也會受到傷害。”
她垂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交出我要的人。”趙彌客重複道,“将她放回我身邊。”
“我可以不動江府。”
江槲之冷笑一聲,不為所動。
他忽然很好奇,趙府的人能為崔家做到何等地步。
“搜。”
趙彌客收起頑劣的笑,霎時冷了聲。
随一聲令下,四列侍衛分別貫入東西南北,掀起浩大聲響。
草木随足下生風飄蕩,石山顫動,曲水彎流愈發疾快,屋內玉石碎地、燈盞墜落、桌椅掀動的嘈雜交織連片,劃破岑寂長夜。
“昭昭,放下刀。”趙彌客走近江府侍衛的包圍圈,一步,一步,湊近。
黑長的倒影飄動起伏,同他,相隔越來越遠。
信任的目光變得乾涸而恍然,絕望在她蒼白的臉上揮之不去。
每離一步,沉默宛若手持的利劍,一刀一刀淩遲他的心房。
未幾,單溯回道:“主君,書房南牆似有暗室。”
“破開。”趙彌客下令,“無論是牆還是暗室,砸碎。”
“且慢。”
江槲之鎖眉:“我交出你要的人。”
“我知道你要的條件。”
“江相公如此重視名聲,晚輩自當陪你唱和。”趙彌客道,“今夜一過,彼此相安無事。”
劍刃卻逼得越來越緊,江槲之向後縮脖:“先叫她把刀放下。”
趙彌客不應,眉眼又斂了幾分警惕,一縷碎發拂過側臉,染上燈色,恍若無根之草掩蓋住他的視線。他指尖匆匆撥撚開來,便見視線未離的那雙眼,已有晶瑩蘊在眼底。
“遲幸!遲幸!”
“昭昭!昭昭!”
崔扶生同餘眷京相互攙扶着跑出,急急忙忙奔向口中呼喚的人。
“放下...放下劍,同阿爹回家,遲幸。”崔扶生泫然若泣,向她伸出手臂。
餘眷京已哭啞了嗓子:“昭昭,我們回去,你先放過他,不要為了他丢了你自己的命,你那麽努力考入女官,日日夜夜心血都花在了朝堂公務,不能、不能前功盡棄,不能放棄你自己,不能放棄你的夢想,昭昭。”
話落,遙望最幽深的暗角——
女子先是一怔,而後失聲笑了起來,手中的劍仍未放下,不知累不知酸一直維持着一個姿勢,好像這樣才能将自己包裹在安全的地域。
“人已放了,”江槲之不耐,“崔主事,你的劍呢?”
崔遲幸湊近他的耳邊:“你不會就此收手的,是麽?”
江槲之冷笑,未應。
“江槲之,”她聲音越來越沉,語速越來越快,“我們一起去死吧。”
“還朝堂清淨。”
話音落下,劍刃擦過他的脖頸,扇風呼咻一聲截住劍刃,搶先拿下偏離喉頭的短劍。
天旋地轉間,後背被猛地一推,江槲之跌倒在地,眼皮褶皺因驚懼瞪眼變得平整,他摸着脖頸,驚慌失措向後爬去。
那個只差一毫就能取下他人頭的女子正被人牢牢禁锢在懷裏,她脖頸間也挂着一道極細的傷口,薄粉衣袂濡濕着一抹豔紅。
下一瞬,胸口被猛地一踹,江槲之瞪大眼,崔扶生俯視着他,又狠狠啐了一口。
“撒手!撒手!”
胸口劇烈起伏,趙彌客任由懷裏掙紮,尖牙驀然咬上他的手腕,他略一蹙眉,一聲不吭圈緊孱弱的身體,分神下令道:“單溯,收。”打橫将人抱起,将她禁锢在懷中不得動彈,直到跨出江府外才放下。
“趙彌客,你放開我!放開!”懷裏傳來孩童般的嚎哭,使勁渾身解數向他胸口砸去。砸到最後,已軟了拳,悶悶地,緩緩地敲打着他的心口,仍未停下眼淚。
她哭得那麽響亮,似要将他體內心肺肝膽通通震碎,心髒泛起細細密密的劇痛。
崔扶生上前握緊冰冷的手:“遲幸,是阿爹蠢笨,上了他的當。我們回家,回家好不好?是阿爹的錯,阿爹不該将你送來京城,不該......不該逼你踏入官場,是阿爹不好,讓你獨自在盛京面對這群人,阿爹不該逼你......”
“我們回家好不好,回金陵,我們明日就辭官回金陵。”他哭說,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打在手背上,“你不想嫁人阿爹阿娘就養你一輩子,阿爹不逼你了,只要你平安,阿爹阿娘只有你這一個女兒,你若死了,阿爹阿娘該怎麽辦!我的兒啊,你何曾尋死覓活過,是阿爹對不住你......”
“昭昭,昭昭,你千萬不要做傻事!”一瞬撲上來的餘眷京泣不成聲,“是我不好拖累了你,你不要,不要為了我們,不要因為他......放棄你自己,昭昭......崔遲幸,你若死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崔遲幸蜷縮一團,喉嚨痛得擠不出一個字眼回應。
酸楚與悲憤擠壓在胸口間,只覺天都快被決堤的眼淚震碎,恨不得快點碎下來才好,她就不會這般痛苦,不會在夜裏輾轉反側,不會在無數個噩夢中驚醒,不用考慮前路與往日,更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累贅。
她為什麽沒有去死。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死成。
“崔遲幸。”頭頂傳來啞聲,“你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累贅,也不是用于殺人的鍘刀。”
“我什麽都做不好,為何我一直在給大家引來麻煩......”
她發洩咬緊為她低下的脖頸,嘴裏銜淚含血,沿着鎖骨一路流入內領。
趙彌客微垂眼睫,悶聲接受她的啃齧。
與她十指相扣。
“咬吧,昭昭。”察覺到她仍端着一絲理智,他輕聲解開她的枷鎖。
咬吧,乖昭昭。
你的血融着我的血,我們便密不可分了。
你在需要我,離不開我,對不對?
由此歃血為盟,你便不能與我分離。
咬吧,咬得再重一些,不要松口。
讓我知道你在依賴我,昭昭。
你的心裏在乎我,昭昭。
昭昭......昭昭......
一切怒火與悲痛,她從未顯露的瘋狂與極端,甚有她的絕望,以洶湧的力度透過血肉,随共鳴的心跳注入心髒。
溶溶月色落在鼻尖,點為一滴珠玉,他傾身去吻,唇瓣觸及的是熾熱的淚。
微掀眼簾,入目是她因痛而擠成一團的表情,嘴中仍未松懈釘入他的骨血。
近乎為瘋狂的缱绻快要将他淹沒,嵌在血肉裏的痛楚漸次息影,取而代之是茫然沖入頭腦。
大腦一片空白,他只知一味擁着她,圈着她,将她溫軟的身緊貼着胸膛,感受她的溫度融在他的胸口間。恨不得揉進血肉融為一體,他便更能清晰體味她的失控與沉淪,替她趕走所有痛楚。
失而複得的感受令人一陣眩暈,心覺渾身上下皆是由她而生,才能找回所有神智。
以至于沒能察覺到鎖骨上的齧咬逐漸松釋。
“安瀾,我們回家吧。”
趙彌客微微一怔:“好,回家。”
“想回哪個家,我都陪着你。”
人脫離了懷抱,趙彌客胸口一空,正空虛間,溫熱的手又攥住他的一指,而後将整個手心遞給他包裹,由她領路,毅然決然向東華巷走去。
幾番荒唐,江府、滿慶街複為沉寂。
遣人将餘氏一家送歸後,李雲歌與回來的人淚流滿面相擁,過了好一會兒才撒開手,而後吩咐着采薇上藥,将趙彌客拉到一旁說悄悄話。
“彌客。”李雲歌扼腕,一呼三嘆,反反複複都沒能夠開口,來回擡眼,不經意瞥見他脖頸上的疤痕。視線下移,半遮的鎖骨處亦是鮮血淋漓,又急又驚道:“這是怎麽搞的?!好孩子,你可痛麽?伯母為你拿些藥來,別留下疤了。”
“無妨,伯母。”趙彌客輕拉住她的衣袖,嘴角噙了絲笑意,李雲歌瞬即反應過來,莫名就羞了臉:“唉......昭昭,下嘴重了些,還望你別介懷。”
“實在是對不住。”李雲歌躊躇許久,抹了抹眼角,“若不是采薇說姑娘留了信,我心覺不對勁,一打開發現是……不然我也不會登趙府求你相助,給你添麻煩了,是我們崔家欠你的人情。”
趙彌客連忙制止她屈身行禮:“伯母何必同我談這些客套話,遲幸的事便是我的事,何況她留下草書如此,我怎能不顧她安危。”
“我,我實在沒有想到她匆匆幾筆把後事都交代好了。”李雲歌不免抽泣起來,“這孩子求你日後護住崔家,自己跑去同姓江的搏命,當真是蠢倔不堪。我和他阿爹就她這麽一個女兒,若她今日有個好歹,我必定要去江府讨個公道!”
趙彌客沉默一刻,開口:“伯母不必擔心,有我在,會護好遲幸與崔家。”
李雲歌一口一個“好孩子”連聲應下,忽又想起什麽似的:“诶,你今日......”她上下掃量着趙彌客的容顏與衣衫,眼裏是藏不住的滿意與歡喜:“帶昭昭出去走走吧,悶在家裏也煩心。”
趙彌客眸光微動,清聲答謝,藏在衣袂裏的指尖忽在幾不可察地發顫,心跳驀然加快。
快到失常的一陣興奮裏,眼前變得朦胧。
一人施施然挪步而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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