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8章 133 歲月時轉,友人重逢 昔年如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8章 133 歲月時轉,友人重逢 昔年如今,
春歲漸暖, 歲月時轉。
後來的史書該如何記述寧熙八年這樣一個太平年?
大寧舉力推進桐州、南江二港開港事宜,萬國來朝,浙閩沿海一帶再興商貿, 歲稔時豐;一年前還陷入災荒的江南小縣安南土盡極用,茶稻桑綠油油的一片,覆蓋整座山野, 由縣衙與轉運司搭橋, 所剩米糧皆可運于海貿,重鑄安南民生。
經年作亂的南方三道新修兵器,整編軍隊, 軍力大增,姜老将軍同岑小将軍共同駐紮,臨界的南羌不敢再侵國土;盛京官場整頓吏治,編修文史,推行女官新制, 廣開寒門入仕之途, 野無遺才, 文治蔚然興盛......
先帝時期遺留下的動蕩與禍端漸漸平息,大寧似乎風平浪靜,一切皆是河清海晏的盛世圖景。
大寧百姓踏實站在富庶安樂的土地上,能夠驕傲地對着外邦說:“我們大寧是最富有、最強盛的國家。”
當然, 這外頭的富庶一直待在朔雲城裏頭的百姓一概不知,他們只是會扒開縣衙門口每月的公劄榜, 看看這個月縣令又做了些什麽事,眼看日子似乎也因為這張榜而有了欣欣向榮的生氣。
翻開《朔雲縣志》有記:
正月孟春。
采花枝上寶幡新。
視察縣學,檢視官倉。
春月不興重刑,于郦府行兇二人卻在開春畏罪自裁。
二月仲春。
誰家新燕啄春泥。
下鄉勸農, 制止豪強占水、搶奪農戶耕牛。
安撫臨縣流民,春荒救濟。
三月季春。
千裏莺啼綠映紅。
查勘蝗卵,整理戶籍簿冊,禁砍林木,休養生息。
四月孟夏。
綠蔭幽草勝花時。
檢查堤壩水利,排查員潰決隐患,同鄉勇一起河道治水,防暑熱疫病。
五月仲夏。
竹深樹密蟲鳴處。
嚴防水患,加固河堤,觀察莊稼長勢,處理民間紛争鬥毆。
六月季夏。
清風無力屠得熱。
核查長平倉,預備秋前荒歉,抑制豪強。
七月孟秋。
天階夜色涼如水。
修繕城郭、驿路,受理民間各類積案。
八月仲秋。
冷露無聲濕桂花。
督促秋收,清點鄉忽田冊,檢閱鄉兵、弓手,縣學課業考核。
九月季秋。
無邊落木蕭蕭下。
阻止民夫修繕城池、橋梁、水利,管控官吏,防止秋稅加派剝削。
十月孟冬。
雪花漫漫荞将熟。
大閱鄉勇弓手,操練地方武力,防備盜寇。
......
墨字在結尾戛然而止,還沒能添上最後的十二月一筆。
看來看去,崔遲幸只覺得都快不認識“縣令”兩個字,微微擡首,望向窗外濃淡相宜的淩山,新一年的雪粒不久又将落在檐下,她垂眸,一股暖流驀然湧遍全身,不可置信:“采薇,我居然做了那麽多的事情。”
手裏仔細編着發髻的丫鬟只是一掃那短短的幾行話,努努嘴,不滿道,齒縫裏吐出來的話甚至沾了幾分陰陽怪氣:“我看還是寫的太短了,我們家姑娘的‘功績’哪止這麽一點。”
“該把同豪強争利時被泥鏟砸了個頭破血流算進去,為了治理水道險些淹死在河裏也記上,處理地痞流氓吓退好多孩子填上,六月連環轉沒個休停,結果把自己累暈倒了......十月連夜勘察城防兩天沒睡覺都該一一寫上。”
“哪有你說得那麽誇張?”一個乾練利落的包巾髻立在腦袋上,崔遲幸左看右看。
她雙手捧住銅鏡,鏡子裏倒映着的檐下燈盞和一副冬雪寒梅屏風依舊在風中來回蕩漾,望久了,便更像是被鏡子吸了進去。
再定睛一瞧,寒梅屏風已開始褪色,又是一年雪落,鏡子裏的眉眼于她而言又陌生一分,淺淺的嘴角揚了起來,一雙烏而有神的眼凝水望着,她才終于找回自己。
“我覺得我說的還是收斂了太多,要是讓夫人曉得了,又要講你。”
采薇哼了一聲,拿起妝奁下從未戴過的幾支漂亮簪子在崔遲幸發絲間比劃,“柳衙內和郦娘子送來那麽多,你戴都沒戴過一次,每天就包着個頭發到處忙活。”
“太久沒陪你?你生我氣了?”
崔遲幸牽住她的手。
年初服用了秦均送來的藥方,毒香也去了大半,除了偶有細微陣痛,比起從前冷汗昏厥的症狀已好上許多,手不再冰冷僵硬,漸漸變成了健康而溫熱的,她才敢牽緊旁人的手。
“還有兩個月就過年了,休沐再好好陪陪你。”
“今年餘姑娘還來嗎?”采薇語氣裏有一絲企盼。
可惜很快被無情打破:“不來了,今年縣裏幾處都發了疫病,我總疑心着是有冬疫,她待在盛京會更好些。”
窗外已有雪粒飄然,星星點點落在瓦縫間,彙集成一小股水流往下垂。
崔遲幸捉起衣擺起身,又要出門一趟,采薇還是追在後頭給她打傘,不停念叨着:“這疫病真是怪,除了盛京和朔雲,怎麽其他地方都沒聽個響呢?”
“我也覺得蹊跷。”崔遲幸回身,接過她手中的傘,“所以,今年先請個救兵來瞧瞧。”
——
站在城門關前的時候,雪下得越來越大,紛紛而厚重,幾乎壓彎了傘骨。
城門處唯有一只裹着石榴紅披風的身影,烙印在天地茫然的極白間。
耳聞馬聲嘶鳴,迢遙一點遲遲化作幾輛車馬映入眼簾,兩道車轱辘蔓延至城牆腳下,最終在醒目的那一色紅前駐停。
“秦醫正。”
剛落腳馬凳的青年聽見泠然的脆聲,擡首,撞進一雙光斑蕩漾的烏眸,那人正望着他笑。
一張臉陷進雪白的兔絨裏,雙頰微有凍紅,是富有生氣的純粹模樣,一時令他忘了落下後半步。
“怎麽,不認識我了?”她微微歪頭,問他。
其實她一點也沒變,如初見一般,眼似新月彎彎,宛若春風徐徐留下痕跡。
但他就是認不出來了。
秦均落腳,在馬車上幻想過無數回的不正經的重逢場面一霎煙消雲散,閑散的做派收斂,他隔着傘,同她莊重作揖:“好久不見啊,崔姑娘。”
可她忽然笑出了聲,模仿起他素日嬉皮笑臉:“還以為你會一下來搶走我的傘然後逼我追着你跑呢。”
“唉,都兩年沒見了,先裝裝樣子嘛!”不知為何,鼻腔間有些酸悶,秦均還是恢複了沒個正形的調子。
他忽而奪過她手中的傘,故意将雪粒摔了她一肩,得意地哈哈大笑。
姑娘氣得大叫一聲他名,不甘示弱也弄了他滿臉雪粒子。
二人吵吵鬧鬧拌嘴至飯桌前,還是在吵嘴個不停。
發現呂中梁總是夜裏肝痛,從學堂回家後還要酗酒,崔遲幸從他那兒把所有烈酒都給順走,全部在今夜塞進秦均的肚子裏。
幾杯下肚,秦均醉倒桌上,仍趴着碎碎叨叨念盛京的事:“盛京也起了疫病,調不開人手,陛下就只派我和其他幾位前來咯。”
崔遲幸在心裏計算了一下,京裏來的十人加上城裏頭的醫工,大概也夠了,況且尚不知此次冬疫輕重與否,京中能派人前來已實屬難得。
“我只是覺得這次疫病來得太急,頗為古怪,只好請天下第一神醫來相助了。”她吹捧道。
秦均偏偏就吃這套得很,大手一揮:“那是自然,這世上有什麽我治不好的病嗎?”他迷蒙眼神倏然集中成一點,一錯不錯盯着面前人看:“你說,我給你的藥,怎麽樣啊?是不是祛毒了?”
崔遲幸也給自己斟滿一杯碰杯:“我現在好全了,多謝!”結果被人一把搶過往嘴裏塞,秦均嘴裏包不住酒,還含含糊糊不肯放下話頭:“你就別喝了,我真得看着你點兒。”
崔遲幸捏緊手中竹筷。
不時有風雪拍打在窗棂上,今年的梅花開得早,緋紅伴着霜白,撞進她茫然的眼裏,她垂首,又擡頭,輕咬了一下唇瓣,支頭看秦均。
“那他的病呢?”
“誰啊?”
“你就別裝了。”她聲音低了下去,往嘴裏猛地塞了三片魚肉堵住喉中酸流。
秦均垂眼,支起頭來,也看她:“好了啊。”
“有你冒死采的藥,當然好了。”
此話猶如棒槌霍地敲打鳴鐘,猝然讓心頭狂震。
崔遲幸躲開他的眼睛,側目,泥爐上還熱着醇香的酒,火舌發出滋滋的響聲,一顆心也跟着熬煎。
“你為何,知道是我?”她沉默了許久,等酒熱開了,才乾巴巴吐出這樣一句。
“你當我傻啊,不知道流绛草生長在哪兒。”秦均很自豪,“你只讓侍衛不告訴他,又沒說不能告訴我,我随便揍兩下就告訴我了。”
她只是悶悶應了句嗯。
唇角撒開一陣滿足的笑意,窗外燈火勾勒的雪粒落在她眼裏像星子閃爍:“秦均,謝謝你。”
“你還是謝謝你自己吧。”秦均不由感慨,“怎麽你們兩個都......唉。”
“什麽?”崔遲幸偏頭看他,看他一瞬把目光埋在了酒盞裏,回應道:“啊,就是被你們驚天地泣鬼神的絕美愛戀感動到了。”
“......”
“他現在又能上馬了。”
秦均擡首,清晰看見這句話落下時她眼睫微顫了一下,“能提槍,能耍劍,好像真的變不一樣了,我覺得我也要和你說聲謝,崔遲幸。”
“是你讓我又能看見我的朋友如少年時一般恣意,某天我瞧見他在後院裏拉弓提槍的,我以為時光倒流回了十年前。”
“我心底,也早就把你當做好朋友了。”
一滴透明的液體啪嗒砸進酒盞,崔遲幸被辣得嗆了口氣:“順手的事,既然有多的就送了一株而已,你不提起病啊藥啊的,我都快忘掉他了。”
是真的忘卻了嗎?她在心底問自己。
還是強迫自己不去想,企圖通過滿滿當當的活不給自己留一絲可以想念他的縫隙。
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他的身形。
恬淡的梅香,溫暖的懷抱,缱绻的慰語,這一點一滴......
她自認為沒有他,她還是會過得很好。
事實如此,她起早貪黑地厘務坐衙,朔雲城的百姓都很喜歡她,她告訴自己是沒有那麽需要他的。
可一到某些特殊的日子裏,她仍會望着時而晴朗,時而陰雨的天際,出神許久。
她會想,只要他順遂安康,寧願永不相見。
可他猶如破不開的濃霧,一直萦繞在她疲憊的每一個夢裏,低聲輕哄,細聲喃喃。
醒來後是一臉的淚痕,都昭示着她無法忘懷的思念。
她忽然有些怪他。害她這輩子早早遇到這麽個驚才絕豔的人,就篤定天下沒有人像他。
至此仍不敢相忘。
......
“行了,天色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還得帶你去濟善堂。”
秦均回神,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像是胡口诹了一句:“崔遲幸,我發現你也是個膽小鬼。”
“趕緊滾回你的廂房去...”
“不會是上次嚴渺來住的那間吧?”秦均一步三回頭吐槽,“說真的,我沒見過那麽嬌氣的人,随時随地都在掏鏡子,不像我是與生俱來的俊美。”
崔遲幸呵呵一聲,點頭:“我發現遮住某個部位,你确實挺好看的。”
“什麽?”
“我的眼睛。”
秦均:“......”
看着他無語吃癟,崔遲幸樂得捧腹。
秦均悠悠嘆了口氣,看她得意洋洋,不知不覺也笑了。
行吧,目的達成。
反正某個人叮囑了他,最好要讓她每天開懷而笑。
永遠永遠不要哭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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