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112 落腳朔雲,初打照面 “完全是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112 落腳朔雲,初打照面 “完全是胡
五髒六腑痛了一宿後, 一覺醒來,竟是意外的暢快,似将體內濁氣排了個透徹。
床帳裏的人難得有力氣伸了個懶腰, 眼望着挂在架子上的深綠色官袍。
一縷薄薄的晨光從雕花小窗外照進,粉塵舞着光在空中游蕩,調皮地往肅整的衣衫面上鑽, 被撣子無情趕跑。
采薇一邊起勁地掃理, 一邊高聲呼喚道:“姑娘,快些起床了,第一天坐衙可別遲到了讓人看笑話。”
待光線終于變得澄澈無塵時, 她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人還在盯着窗外嵌着金光的枝丫發呆。
“要不今日告假?”采薇眼看蒼白的面頰,憂心忡忡,“臉色仍不大好。”
未料床帳內傳出非常響亮的回聲。
“新地方就該有新姿态, 說什麽也不能叫人看新縣令躲懶!”崔遲幸給自己打氣, 正要開口, 被猛地一嗆,打了個噴嚏,“阿球——”
“這地方也太乾燥了......”
采薇羞赧摸了摸耳郭:“方才好像把灰塵往您這裏趕了......”
......
不像在盛京需要緊趕慢趕上朝,縣衙與居所一外一內, 磨蹭不過半個時辰,就已開了縣衙的大門, 透過正堂眺望,門外左右是來回張望的人。
崔遲幸坐在堂間,回想來朔雲前了解的大致境況。
古書有雲:“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 為死地。”
朔雲就是這樣一個死地,戰則存不戰則亡,古來也曾是個兵家相争的關隘。只是近些年四海安定,其地漸漸沒落,成為雲雲縣城裏不起眼的一個。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朔雲百姓性格剛強,更為爽直。比起盛京城裏的掩嘴私議,他們似是意識不到自己的嗓門,或也覺得無甚必要,說話聲量極高,像是喊出來的一般,面對着官府也毫不避諱:
“诶,那不會就是新來的縣令吧!那麽年輕,能成事兒嗎?”
“這小郎君長得真夠俊俏的,看起來倒像個姑娘呢?”
......
崔遲幸被人來人往好奇打量的眼神看得心裏發毛,竟覺得比上朝還難捱。
正有些不知所措,一位身着灰色長衫的老者邁入門中,步子緩慢,古銅色的臉上鑲着兩只炯炯有神的眼,額上花白的發絲歪了一縷,反而讓沉穩的風姿有了幾分滑稽。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她忙起身行禮:“敢問是呂老縣令麽?”
“嘿嘿,是我。”呂中梁眉開眼笑,開始來來回回圍繞着她打轉,“叫我老呂就行了。”
此稻草好像不太對勁......
崔遲幸放棄掙紮,任由他審視,眼神也跟着他的轉,就見他嘴角愈翹,眼尾皺紋随眯眼的笑而繃成一條歡快的線。
“呂...縣令?”
“哎!都說了叫我老呂就是了。”他不滿撇嘴,“不然你直呼我名也行,老身呂中梁,呂是百家姓裏頭排第二十二位的呂。”說着,也回了個禮,作揖做得相當沒規矩,一副搗江湖的模樣。
但看他努力糾正手指姿勢的笨拙動作,又努力又心酸又好笑,崔遲幸也學他不成禮的姿勢打了個揖回去。
呂中梁欣喜過望:“早說啊!你也不是啥正經人!”
崔遲幸看着他找到同類頗為自得的神情:“......”
此時早有人竄了進來,擠擠攘攘紮在二人身側,絲毫沒将縣衙當個肅正的地方,大呼小叫不止:“就是你把老呂給擠走的?”
呂中梁大喝:“胡說!我本就該致仕了,正好去城外釣魚去嘿嘿,你別說,最近蒙三家那批魚苗還真不錯,塊頭壯實着呢......咳咳扯遠了。”
崔遲幸乾笑了兩聲,實在難招架住四周赤裸裸的眼神。
“還真是個姑娘啊,早就聽說京城有女官了,難不成你就是被貶出京的?犯啥事兒了?”是很誠懇的發問,眼神裏還藏着幾分惋惜。
沒什麽壞心思,但說話攻擊性實在夠強。
崔遲幸仿佛聽見了心在滴血的聲音。
周圍的年輕娘子與婦人關注點則落在她纖細瘦弱的身姿上,啧啧嘆道:“縣令你可真是細皮嫩肉的,這般水靈的人能招架得住朔雲的風麽?”
挨得最近的一位婦人直言問道:“縣令可是江南來的人兒?”
她梳着一頭油光烏亮的發髻,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白牙閃得晃眼,細長的眼裏滿是歡喜。
爽朗敞亮的模樣令人難以推拒。崔遲幸迎着點頭。
“我猜你是金陵來的?”
崔遲幸訝然:“您怎麽知道?”
“诶,郦三,又在這兒顯擺呢!”男人堆裏跳出來幾個戲谑道,“早年間跟着你男人跑了幾回商隊,就真以為自己上天入地無所不知了!”
叫郦三娘的女人也不惱,反而笑罵道:“去你的吧!老娘開得起店面是比你們有些能耐!”
不經意一瞥,她脖間手腕皆空蕩,穿得也極素,杏色麻裙配着月白褙子,沒沾染半點商戶的珠光寶氣。
“我之前在金陵城的某家店面裏聞過這水華膏,據說是它家獨有的,所以我聞見你身上的才覺得熟悉。”郦三娘沒再理睬閑話,笑吟吟同崔遲幸說,“果真是金陵來的俏麗人兒啊,妹子,我瞧你一眼就喜歡得很。”
她的真摯笑容宛若初陽溫暖人心,崔遲幸不自覺也跟着笑,聽她問了聲:“妹子,你姓什麽?”她頓了頓,又道:“唉,你說了我恐怕也不知道,整個金陵我就知道一戶姓崔的。”
崔遲幸一怔,在她的殷切目光下點了點頭:“就是你知道的那個崔家。”
“嗨呀!”郦三娘陡然尖叫,“崔家的!不得了不得了!”
“郦三你又抽哪門子風!”
“崔家侬還不曉得伐?!金陵城的崔家,太廟裏面最多聖賢牌位的呀,闊氣得嘞,薩寧不曉得他們崔家。”郦三莫名就切了江南調子,掐尖了嗓子學起吳侬軟語,語調卻是有些蹩腳。
圍觀的人又是笑她,又是驚,先前對新縣令人品道德能力的懷疑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原來是崔家後人,誰不給三分顏面,敢情小娘子是來“扶貧”了。
衆人笑完,立馬排成兩列,斂容鼓掌:“熱烈恭賀京城來的女官大人不辭千裏來到我們朔雲!在此我們朔雲百姓誠摯感謝您的無私風險心懷大義有勇有謀剛正不阿......”
眼看着帶頭鼓掌最起勁的呂中梁,被圍在最中央的崔遲幸擦了擦汗:“......”
這批班子,不好帶啊。她不知不覺也跟着鼓掌,傻笑。
一時衙院裏相顧左右,陷入莫名其妙的掌聲中。
“從今日起,我便替呂老縣令繼任朔雲縣令一職,望與諸位攜手相伴,将朔雲打理得富庶祥和。”崔遲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溫和可親,又故意端了點新官架子,她自個兒說完都不禁打了個顫。
畢竟不把身份樹立起來,怕是以後不好斷案厘務。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還做不做生意挖不挖田了?”最後還是呂中梁趕走了起哄的一大群人,進了簽押房交接。
剛一跨進門,崔遲幸匆匆給人斟滿一盞茶水,就開始咕嘟咕嘟抱碗牛飲解渴。
呂中梁嘿嘿一笑:“這兒的人是有些不拘小節,崔縣令別介我們鄉裏頭的人。”
何止是不拘小節,完全是胡鬧的衙門,胡鬧的朔雲城!
崔遲幸懷疑,女娲補的天窟窿都是他們捅出來的。
“呂老縣令,我想...”
沒被說完就打斷了話,呂中梁不滿撇嘴:“都說了叫老呂就行,崔縣令小小年紀怎如此迂腐呢?”
迂腐是她這樣的麽?
崔遲幸徹底沒話說了:看來要融入朔雲,必須跟着他們的想法跑。
“我初來朔雲,不懂的地方還要請教您。”她整理衣袂,嘴角淺笑,“昨晚方才落腳縣衙,今早升堂前我随意掃了掃當值的簿子,發覺是一片空白......”
沒等崔遲幸往下說,呂中梁已解其意:“唉,你也知道,這裏的縣民們都是難管的性子,鄰裏鄰親的我也不好上硬法子呀。”
崔遲幸沉聲道:“一味放縱便是加害,老呂,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朔雲。”
“縣志上寫着,寧熙三年六月,城中彩雲樓因望火隊玩忽職守,傷亡不計其數,百戶人家因此喪親。若因此重蹈覆轍,豈不是有愧于朝廷,有愧于朔雲百姓。”
呂中梁愣了愣,長嘆一口,揩了把鼻子:“我也知道......”瞧上去是真的很愧疚,崔遲幸以為自己話說重了,剛想致歉安慰,就聽見他說:“這不是把你盼來了嗎?”
“......”崔遲幸扶額一笑,“你的意思是我來做這個‘惡人’?”
“哎,話怎能這麽說!”呂中梁駁道,“我是同他們太熟了,所以不好擺架子,可是您不一樣啊!相信從京城來的女官肯定比我有能耐。”
“不說了不說了,衙裏的簿子都給你整理在架子上呢,你随便看,我還慌着去城郊澆我的桃子樹呢!”他起身一撣衣皺,就慌慌張張邁出門去,踉跄一步摔倒在門外杵着的人身上。
“嗨呀,是梅縣丞,來來來!”他順手将人推進房去,向崔遲幸使動眼色,“你們不都是從京城來的麽?說不定從前還認識吧,敘敘舊去。”
說罷,逃之夭夭,留滿面通紅的男人待在房裏,不知所措東瞧西看。
“梅大人,你怎麽在這裏?”崔遲幸瞪大了眼,忙給他倒了盞茶水。梅山對上她的目光一瞬,就移開了眼,低頭接茶不住嘆籲:“這不和您一樣,出京歷練一番,還真是有緣啊。”
手上翻閱着文書簿子,眼神和神思沒能分出半份,崔遲幸看着字跡整齊分類得當的事物,不禁暗暗咂舌,一時忘了回應。
待餘光碰上梅山不解打量的眼神,她讪讪的:“失敬失敬,方才看着文書,有些愣神。”
梅山不由自主跟着她臉上笑容而勾起嘴角:“無妨,可是文書有什麽問題麽?”
“不。”崔遲幸搖頭否認,雙瞳漸凝,“只是有些沒想到……”
沒想到呂中梁放任手底下的官吏,自己卻是個一絲不茍的,整理好的縣務面面俱到,詳細精善。就算這文書讓趙彌客來審,怕是也挑不出個錯處。
“未料老呂竟是個如此細心的人?”梅山點出她的心思,随聲附和,“我初來時也差點被他不正經的外表給騙了,相識久了,他其實是位名副其實的好官,不然朔雲百姓們也不可能同他如此熱絡。”
思及梅山沒肯主動重複一遍自己來到朔雲的經過,這其中或許有些難言之隐,崔遲幸沒再追問,只道:“看來是我誤會老呂了。”過了會兒,不禁嘆氣:“初次統管一縣事務,事多繁雜,我也不知能不能同他一樣,做好這個百姓官。”
“崔縣令,你當然能夠做得比他更好。”梅山懇切點頭,難得不再躲閃,“從前在京城,你便是我們禮部,乃至六部裏最心善最努力的同僚,到了朔雲也定能大展身手。”
話落後,眼看先前沉靜面容露出兩圈漂亮的酒窩,杏眼微閃,定定注視着他。
梅山臉頰驟燃,連忙起身,別開眼:“公務繁多,下官就先告辭了,多、多謝您的茶!很好喝,下官……下官難喝到這麽甘甜的茶水……”
他近似落荒而逃,出門還和老呂一樣險些跌了個跟頭。
崔遲幸看向見底的茶盞,疑惑地自言自語:“有這麽好喝嗎……”她不信邪地又抿了一口,是不同以往的粗糙,最多充次解渴。
“是我嘴太刁了?”不禁斥責自己的驕矜做派。
看來從今以後要戒掉享奢習性。
鳥雀啁啾,引人入勝,擡首仰望窗外飛鳥與玉蘭共舞,藏在雪白花瓣裏,展翅高飛。
在東華巷的府邸裏,她想起閨房窗外,也有一棵一模一樣的玉蘭。
也不知盛京城的春天如今是什麽模樣。
嘆了口氣,環視一圈屋內質樸簡潔的陳設,與京城大相徑庭,唯有朝陽波光粼粼映窗,與往日如一。
身影半顯在上,宛若河流水靈清瑩,倒映出她站在三月河畔,虔誠祈禱的場景:
“願鳶飛戾天,魚躍于淵。終懲奸佞,天下歸心。官視民如子,民待官如親,親厚無隙。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就算換了個地方,她想,也總能重拾回希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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