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6章 141 送別恩師,殘燈守夜 “你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6章 141 送別恩師,殘燈守夜 “你說
天色灰蒙, 夜雪至晝。
朔雲的雪依舊未停,淅淅瀝瀝綿延至正月初七。
趙彌客手舉着挂滿白幡的旗杆,轉首, 看向與他并肩而行的女子。
一粒雪花飄落在她的長睫,轉眼融化,剔透的露珠沿着眼尾滑落至他的臉頰, 猶如淚水晶瑩。
然而她眼底澄澈, 未浮現一絲情緒,乾淨得像是一捧化不開的雪,臉頰唇瓣皆為單調的白, 一縷烏濃發絲掠過她的側臉,更襯她有幾分凋敝之态。
挺直的背脊身後,遼闊的天際間黃色紙錢紛飛漫撒,一長列身着素白麻衣的百姓,每個人的手中都端着個小小的木盒。
那裏裝着他們的家人。
縣令手捧着的, 則是她最敬愛的老師, 她的盒子明顯要比旁人小了些。
因為老縣令的骨頭被叛軍用作挑釁的武器, 有幾處身骨早就不見蹤影。
“阿幸。”
趙彌客伸手,拂過她被凜風吹亂的一塊袍角,“待下葬完,回去吃點東西吧。”
時至今日, 她已許久未曾進食,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不哭也不笑,臨近初七臉上的表情便越僵硬,房裏的燈燭越熄越晚。
盡管如此,她還是每日按時處理公務, 商議下葬之事,有時還要拖着勞累一天的身體去安慰戰後留下創傷的百姓。
仿佛只有用忙碌的雜事擠走悲傷,她才有一絲生命。
但,他很怕她又大病一場不起。
“趙彌客。”
崔遲幸避開他的問題,輕聲似喃喃,“我昨夜又夢見了老師。”
“夢見他在廚房裏忙,給我煲魚湯,還責怪我為何又熬夜。”
鞋履落在雪地裏發出窸窸窣窣的碎響,她的聲音太低,很快就被耳郭呼嘯的風湮沒,可趙彌客能清晰聽見她的話語,他小心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勾住她的衣袂。
“我昨日也夢見了。”他斂眉,注視着她透明的臉頰,“老縣令說,往後讓我給你煲,你想喝嗎?”
崔遲幸一怔,仰頭,對他笑了一下:“你別擔心,我沒事。”
說完,又低頭注視着手中的小盒,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直至覆雪下檀木原色顯露,她抱緊在懷裏:“馬上要送他回家了,我很開心。”
呂中梁與犧牲的村民就葬在此處東郊田莊。
眼望前方一片大雪茫茫,簡樸整潔的屋舍裹滿銀裝,籬笆門緊掩,除去門上破爛不堪,還未來得及更換的春聯,小院看上去只是在安睡。
若敲開門,熱情的主人家便會出來迎接。
只是這次,再沒有人會聽見馬車聲後,拎着魚竿走出土坡。
掃淨故人階上雪,再與音容赴長約。
火紅的春聯對子,貼在修繕好的木門上,嶄嶄新新,又是新的氣象。
“是我親筆寫的。”
崔遲幸手中還拿着塗漿糊的刷子,雪粒堆了她滿頭,鼻尖凍得通紅,揚起臉來單純且稚氣,她仰起臉,長睫像脆弱的枯葉在風中顫動,“好看嗎?”
風骨遒勁,韻味隽永,一撇一捺的黑墨落在鮮豔的紅上,都極為漂亮。
頃刻間,小院因這幅新春聯而變得富有活力。
“嗯。”
趙彌客點頭,只瞥了一眼,目光就未從她蒼白的笑靥離去,“阿幸,你不要勉強自己笑,如果很累,哭一場也無妨。”
崔遲幸搖首不語。
眺望前方已休整好的隊伍,一切準備就緒,就待她前去主持事宜,餘光中一直有一雙飽含憂心的眼凝視着她,避無可避,她抿抿唇,問:“路很滑,我怕摔倒。你可不可以遞出一只手臂給我?”
聞言,趙彌客輕笑。
明明是怕他擔心,她卻要迂回曲折找個理由打消他的顧慮。
“牽穩了。”
可他很受用她的嘴硬。
伸出左臂,她的手立時抓緊,跟在他身後碎步挪動。
帶頭念完禱詞,燒完紙錢,已将所有百姓魂靈安置。
最後一個坑留給了呂中梁。
崔遲幸緩緩跪下。
先前已放下許多個小盒掩埋,蹲在這個坑前,她還是不甚熟練的重複動作,移開墊在地下的鴉青色狐裘,膝頭麻木落在淙淙積雪,刺骨的寒意頃刻褪去她幾分迷茫。
身後已漸漸起啜泣聲,她很想跟着哭,不知為何,擠不出一滴眼淚。
“呂中梁,朔雲生人,長于朔雲,死于朔雲,卒于寧熙八年冬。”
墓碑上唯有簡簡單單一行字,就已将他生平概括。
他妻兒早逝,生命的終點,孑然一身。
他不孤單,埋葬他的小土坡前,跪着的是他最疼愛的朔雲兒郎女娘。
用他的身骨血肉拖延時間,守護下的一批百姓。
“吾師呂中梁,能政為聲,勤勉中正,任朔雲縣令一職時與民為親,仁德昭彰,乃我大寧人臣之典範,以身殉國,恩如泉湧,朔雲百姓于此未敢忘卻。”
崔遲幸叩首。
“望吾等後人承其風骨,若有昔日同境,不忘先人,遵其鴻志,守吾舊土。”
又一叩首。
“寧熙九年,其學生崔氏遲幸,攜城餘三百五十一人朔雲子民祭禱,願吾師不受苦厄,早通極樂。”
漫天飛白裏,哭聲連片,一地紛亂與殘屑從虛浮的眼前劃過。
火焰吞卷紙錢燒得熱烈,灼傷冰冷的眼眶,眼球不敵炙熱漸漸泛潮,崔遲幸擡首,灰藍色的長空一片又一片飛雪沾濕她的額發。
一滴,兩滴,她數不清,任由白雪将她覆蓋,漸漸睜不開眼。
極致的白與灰交雜,伸出手,無故人白發,唯有桃枝融雪一粒,裹藏嫩綠,掉落在手心。
今年的小桃枝又開始發芽了。
嚎哭蒼涼,罔聞一陣由近及遠的聲響,桃花林的主人适時趕到。
魯時沒有同正月十五回城的百姓一起,他獨自趕着牛車先回來見他的老朋友。
往後這片桃樹林全都歸他照顧,池塘裏的魚也都歸他垂釣,但魯時很生氣,氣得胡茬止不住發抖,氣得眼眶通紅,眼淚一滴接連一滴。
“去你的呂中梁。”
他怒罵,“以後沒人買我的雞鴨肉了,你是不是故意讓我少賺銅錢,以後沒人給我的桃樹澆水了,沒有人幫我釣魚了,你是不是故意偷懶呢?”
“我叫你不要去不要去,你非得走,還把我敲暈了走......”魯時的聲音已被雪水浸啞了調,“你躲了大半輩子,最後一回充什麽能耐?”
鮮少有人知道,他曾經也是風光無比的小進士,是盛京城裏鼎鼎有名的禦史大人。
他的能耐早就被磨了個乾淨,半生蹉跎不得志,卻在生死攸關之際再度挺身而出。
被官場耗盡的幾十年已不複兮。
“老呂,你放心走吧,魚有我照顧呢,等我死了埋你旁邊就是了。”魯時哭着哭着,又想通了,“你在底下別偷懶,抓緊點種樹,我死了以後還等着你養我一會兒。”
他一番話弄得其他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行了,老呂這人我最了解了,他最煩看見你們哭哭啼啼。”魯時大手一揮,“收起眼淚,說點好的,然後高高興興回家去,過好你們往後的日子,太平順遂,無憂無慮!”
“老呂,等我過幾天問我婆娘酒櫃鑰匙在哪兒,我把釀好的米酒分你幾碗。”
“老呂,我家姑娘馬上滿歲了,名兒還是你取得呢,就叫徽音。”郦三眼淚不停,硬撐起嘴角,“雖然你看起來老沒個正經,但書像是讀了不少,在學堂裏同你一處教書,你當時......問我你英不英俊,我罵你滾。”
“對不起,我覺得你真挺英明的,是實話......老呂,你可真有點京官大人的樣子。”
張棄庸話很簡短,他不善言辭,磕了三個響亮的頭:“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聞言,魯時轉頭看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女子,問道:“你呢,淪落人?你的老師可是最惦記你了。”
他摸出懷裏藏好的信,仔細觀察,确認毫無水漬以後,方才舒了口氣遞出。
“他走前留給我的,你打開看看,小崔。”魯時小心打量着她的表情,生怕信中寫了什麽話會讓她一下栽倒雪裏去,他起身,将趙彌客推去她身側:“去扶着她點。”
崔遲幸未覺身邊已換了人,指尖已凍得發僵,她打開的動作遲緩,捏住信紙的手掌不停發顫,紙張抖動的聲音在風中簌簌響個不停。
信上是她熟悉的,一手工整的恩師親跡:
阿幸親啓,見字如晤。
為師此生有三幸:一幸進士及第,曾身為京官,為百姓争利;二幸重歸故土,頤養晚年;三幸遇崔家小女,繼我之志,解我心結,從此天地再無桎梏。
吾今歲多病傷痛,命不久矣,今後或有一死,願汝無須挂懷,勿要悲泣,毋自頹喪。吾知汝勇烈,好姑娘,為師不忍見汝哀痛。吾死有榮,慎毋自責,汝所為已盡善矣。
幸遇有汝全我終歲餘年,将近花甲仍能重拾青雲之志,為我朔雲學子開課授業,忘我前塵功名,不至碌碌無為,殘燈此生。
吾中庸無能,懦弱不當重任,唯有學生阿幸知我心憂,知我愁苦,贊我無畏美名,心覺慚愧,實乃學生心思玲珑,性情高潔,堅韌如草似竹,乃吾畢生所求。
思來想去,此生夙願已成,唯有學生遲幸令吾寤寐思服,常挂心扉。
性常執拗不從吾勸,為民生辄忘飲食,一心憂勞黎庶,獨不自惜。為師目睹,心甚憂戚,望日後善自珍重,與事當先顧其身。
望汝少燃燈燭,保重自身,多加餐飯,添衣勿病,與舊友重修于好,與良人再續前緣,同汝并肩攜手,共擔風雨,終無所恨。吾實不忍見汝輾轉反側不得志,不得情,勉力歡笑,苦熬餘生,切勿重蹈為師舊日之覆轍。
盼汝飛,無拘于一隅,盼汝歸,不懼前路艱險。
阿幸,崇汝心之所愛去矣,向汝心之道義去矣。
勿念。
“恩師,草民呂中梁......”
眼淚立時成簇跌出眼眶,淚水哽住咽喉一剎,崔遲幸額首貼地,驟然放聲痛哭,積蓄在心頭多日的痛苦與愁悶一瞬如洪流奔騰,沖垮她瘋狂顫抖的軀殼。
天際飛鴻悲鳴,人間寂寂唯聞此聲。
“對不起......”
她跪着,挪動着,罔聞身後拖住她的力道,拼命去抱住立在墳頭上的墓碑,仿佛這樣就能夠撲進恩師的懷抱,撿回他的溫度。
她的老師不會再回來了。
她的老師已被敵軍活生生剮死在城牆下。
她眼睜睜看着他被剮死,血肉淹沒在大雪裏,他們撿起他的骨頭叫嚣,把他的血肉喂給禿鹫。
她卻無力下去救他。
“老師......”
他說好今年還要給她留條鯉魚炖魚湯的。
他說好今年還要替她再接管一所新開的學堂。
他說他要将自己釣魚的好技藝教給他,他還沒能教完,他怎麽可以抛下她一走了之。
他還是愛開玩笑,愛騙人,騙她會一直在朔雲陪她。
他為何又不守信用......
“老師。”
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住她的身體與墓碑,密不可分的一團凍得她骨縫刺痛,一線日光紮破雲層,輕薄一片鋪滿她的白發,冷冷的,未有溫度。
胃裏翻江倒海的刺痛點點剝離神志,她不可控地抽搐、喘不上氣,牙關磕碰打顫,只覺深處傳來的瀕死感正吞噬着肺髒。
痛得她只想死在此刻大雪。
“阿幸!”
趙彌客一把将跪在墓碑前痛苦弓起全身的少女抱入懷中。
渾身瘋狂痙攣抖動,她四肢僵透,睫毛上已挂滿白霜,一派了無生氣的死寂在她的背後飛速蔓延。
“崔縣令,崔縣令,你醒醒!”
她已痛得睜不開眼。
太困了,耳邊只聽得見風聲胡烈悲嘯,聽不見聲音,也感受不到溫度。
驀然,一滴淚墜在臉頰。
有金黃色的日光灑在身上,她确信,是老師回來看她了。
——
“就是受了寒,操勞過度,休養幾日就好了。”阿麥将人一把推出帳外,“你乾嘛露出一副鳏夫的樣?”
“她真的無礙嗎?”
深灰色的夜雪照映在青年枯乾的臉頰,愛人在懷中掙紮的痛苦歷歷在目,他此刻指尖猶在顫抖,說話都帶着顫音。
他很少有如此懼怕的時候。
“我騙你乾什麽。”阿麥非常不滿這種質疑醫工本領的态度,“興許夜深睡醒就有好轉了。”
聽她一席話,趙彌客仍不禁去回想他臂彎承抱的輕飄飄的重量,把她放在床榻時,她無意識地痙攣不停,無論如何也不肯聽話施針,只有他将她抱在懷裏鉗制,她才漸漸安寧下來。
她答應過他,等辦完葬禮後就要喝他炖的魚湯。
然而白天到黑夜,七八個時辰,她都未曾醒來一回,按呂中梁托魯時送給他的秘方早已炖好一鍋,還放在爐子上小火熬煮,未動過一口。
“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不會有事的,你可別先把自己累倒了。”
他臉色沉得吓人,出于醫工本分阿麥不禁提醒一句,拎着醫箱離開。
短暫的放晴後,天色又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連天雪花洋洋灑灑,狂風肆虐濺打石階上的木門,夜并不寧靜。
柳家送來的銀絲碳在床旁袅袅燃燒,趙彌客沉默趴在床邊,一錯不錯盯着床榻上的人看,被窩一側凸起的一角下,是他用捂暖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這樣她是不是就不會冷了?
他的心跳得太快,只有趴在床側看見她的睡顏才能安定。
她為何還不醒。
她要是困了就多睡會兒吧。
紛雜的思緒在他心頭竄來竄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奪舍的怪物,在心中數時間,一息,一盞茶,一炷香,一個時辰......
灰藍色的天空為積雪覆蓋為詭黑,他漸漸難以看清她,卻未有困意。
手心中時而有她的顫動,他興奮得立刻起身,發覺只是她睡夢中扭動,一顆心就墜落谷底,一晚上的心緒都在因她的動作而波動。
她穿着官袍陪他打燈厘務,提起裙擺奔向他懷裏,很多兩三年前已變得不甚明朗的記憶在此夜又都回歸清晰,甚至還有她給他做的那碗又苦又鹹的蓮子粥,他也記起來了。
那鍋粥最後還是被他喝了乾淨,她眉開眼笑,有好幾日主動來吏部門口找他一起藏在馬車裏用午飯。
他真的很想再見她一面。
每一刻,每一個時辰,每一個在盛京獨自熬過的夜。
他又想起,去年他偷偷來到朔雲,卻見到她獨自坐在檐下,望着梅樹枝頭淅淅瀝瀝的雪,近乎半夜。
看見她提筆寫下的每一句詩、筆挂旁鮮血淋漓的布團,犯了夢魇的呓語......
她所受痛楚會不會與今日一樣難捱。
而當時的她身邊無人照料。
越往深處想,就越覺得喘不過氣,刀子在他的體內橫沖直撞割來割去,可又如何比得過她這兩年的日日夜夜。
他怎麽能夠在病倒的日子裏恨她,恨她的離去。
他怎麽可以怪她。
無盡的懊悔與自責沖破防線,趙彌客捏緊掌心包裹的素手。
每一根骨頭,都硌得他心泛疼。
“阿幸。”
“昭昭。”
......
那個在盛京時的她,穿着綠色官袍,安然無恙地站在他的前方,笑眼彎彎喚他:“趙彌客。”
無數個夢裏,他只會有唯一的選擇——
奔向她。
無數次選擇後,只落得同一場結局。
他撲了個空。
神思混沌中,手心是空的。
趙彌客不敢擡頭。
害怕這只是他睡在盛京床上的一場夢,他實則從未來過朔雲。
發頂上的撥弄,輕柔的觸感,又令他感到溫暖。
他緩緩,艱難睜眼。
一雙清淩淩的杏眼正盯着他瞧。
窗外天光已亮,金燦燦的日光起起伏伏鋪陳在她身後猶如透明爍亮的羽翼,見他睜眼,她眼睛彎成月牙,唇角旁勾勒出兩旋酒窩。
“你醒了?”
崔遲幸看清他眼底一抹烏青,低聲說,“傻不傻,坐這裏守我一夜。”
原來不是夢。
趙彌客立時起身:“我去給你盛湯喝,阿幸。”
一只溫涼的手落在他肩頭,将他按了下來。
“你的頭發再給我玩會兒。”崔遲幸意猶未盡,任由他趴在她的膝頭。
她好喜歡他披散下來的長發,垂在他胸前腰間,像一匹烏黑油亮的錦緞,襯得他唇紅齒白。
真漂亮。
“回房睡吧,不用陪我。”崔遲幸眼睫輕顫。
膝頭上的人一瞬繃緊下颌,悶悶的,也不回話,忽然撐起身來,看她。
“你乾嘛?”
崔遲幸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心裏發癢。
跟随他的目光,垂眸,落在她自己的嘴唇上,冰冷的臉頰倏爾恢複了溫度。
他喟嘆一聲,只是說了句“好奇這張嘴是怎麽生的”,轉身出門。
趁着他短暫離開,崔遲幸輕呼,摸了摸嘴唇:原來不是要親她啊……
“自己喝。”過了片刻,端來碗魚湯喂她。
他語氣冷冰冰的,眉目也桀冷,點漆似的雙眸幽幽怨怨向她望去。
哪門子惹到他了......
崔遲幸沒來由的有一絲委屈。
她端起魚湯,剛要入嘴,便見他轉身出門,将兩團被褥摔在地上鋪平,她最喜歡的冬雪寒梅屏風阻擋在撥步床和地上床鋪之間。
透過屏風,那人冷冷的聲音傳來:“從今夜起,我就睡在此地看着你。”
“不可......”
崔遲幸被這一連串的動作驚得半晌沒回過神,話還未說完,就被人猛塞了口魚湯。
“喝。”
她想張嘴解釋:“你不能......”
又被塞了一口。
“趙彌客,你不可......”
他看似放寬耐心地等她說完了名字,又把魚湯塞進她的唇齒間,湯滑入喉嚨醇厚香甜,溫熱了整個身子,是熟悉的味道。
崔遲幸嗫嚅:“你怎麽知道老師的秘方。”
趙彌客揚起眉梢,唇線有了幾分松懈,頗為自得:“老師真傳。”
“可是你不能因為我......”
他的手從不停歇,崔遲幸根本吐不出一句話,就已喝完兩碗,撐到躺床。
“我真的飽了!”
她莫名起了火,非常不想理他這種霸道的行為,轉過身去裝睡。
“我換個方式,嗯?”
趙彌客自然而然和她躺在一個枕上,隔着衾被把氣呼呼的人翻過來。
她耷拉嘴角,看上去非常不滿他不給她說話機會,未曾察覺二人之間隔得那麽近,呼吸交纏,只惡狠狠地瞪他。
目光游弋過她漸漸泛紅的唇瓣,他問:
“你說一句,我親一口?”
作者有話說:
小趙:只是很想親親 o(*≧д≦)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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