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 118 早産之日,星象異變 “他就是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3章 118 早産之日,星象異變 “他就是我
當時的魯時并不在府上, 弟兄病重,他日夜兼程趕回朔雲探親,待十多日後趕回府時, 趙府已挂上了白绫。
主母亡故了。
昔年月華如水,簌簌飄動的白绫掩蓋靈堂癱倒在地的人。
那個一向挺直腰板、在外殺伐果決的男人,佝偻全身, 跪在滿堂燭火牌位前, 似痛苦似呢喃:“我做了那麽多,你為何不愛我呢?為什麽?阿纓!”
他掙紮着去掀開靈柩緊掩的棺材板,雙指嵌入縫隙中, 扣到十指指甲掉落,雙眼猩紅,聲嘶力竭怒吼:“為何!為何你要這樣對我!我恨你,我恨你……梁纓,你根本不愛我, 我們的兒子就是個賤種, 徹徹底底的的賤種!他只會為趙家帶來禍端!”
魯時一怔。
明明一個月前, 他還貼在主母的孕肚上,柔聲祈願:“我們的兒子一定會平平安安出生,我會許他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榮華,要讓他做整個盛京城裏最幸福的小郎君。”
為何當下會口口聲聲怒罵着“賤種”。
他不停驅趕邊上飛舞的蚊蟲, 一邊抱住瘋魔了的主君,哭得也響亮:“主君, 主君,您別這樣!主母在天之靈會不安的!”
低沉的、悲痛的兩道哭聲裏,忽地,夾雜這一絲弱不可察的嗚咽, 像病貍在哀嚎。
趙承澤撐起膝頭,轉身,向靈位前的襁褓走去。
入目,是方才出生的嬰兒,他的兒子。
似是感受到陰風陣陣,他小臉青紫交加,皺成一團,不住張口哭泣。
下一瞬,青筋遍布的鐵掌握上他的脖頸。
“你去死吧!賤種!你害死了你母親,還要害死趙家!”
魯時大驚,連忙阻止他的行動:“主君不可啊!這是世子,這是我們趙府的小世子!”
趙承澤已聽不進去任何勸說,痛下殺手,一味加重手中力道。
驀然間,幼子不再動彈,小拳頭失去了揮舞的動作,他長睫低垂,雪白的面容灌滿紫紅。
燈色柔軟流過他的眉眼。
與他曾經耳鬓厮磨的愛人,是如此相似。
他們的眼皮上,都有一顆褐色小痣。
有一雙明亮的眼睛。
眼型,鼻子,嘴巴,無一不像他的愛人。
他又想起舊夜往事。
他最心愛的女子,躺在一床血污中,蒼白孱弱,咬着牙,一字一句戳向他的心窩:“趙承澤,我恨你。”
于是,他松開了手,緩緩,倒在一地紙錢中。
趙府自此陷入一派死寂。
魯時扛起了趙府重任,他一邊照顧孱弱的小世子,一邊要打理葬禮事宜,時不時還得去主屋照顧昏迷的主君。
待請乳母來喂時,他方才知曉,世子不是被掐暈的,确切來說,他是被餓暈的,那夜的他已餓了三天三夜,自出生起就沒有進食,這一切都是趙承澤吩咐的。
撩開襁褓,幼兒小小的軀體滿是勒痕與掐痕,小世子生得白,紫紅黑青好幾塊顏色落在身上,觸目驚心。
魯時一邊哭,一邊将他護在懷裏:“世子,你是我們趙府最疼愛的孩子,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他只以為主君是悲傷過度一時走火入魔,卻不曾想,一魔就是五年。
他還是沒能夠走出那夜的靈堂。
也沒能夠放過年幼的孩子。
他酗酒更甚,每當入夜,都會醉醺醺地來到偏院,将院內砸的一乾二淨,将床榻上的小兒高高舉起,摔在地上,将他毆打至體無完膚。
“孽障,孽障!你害死了你母親!你害死了整個趙府!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嗎,因為你,你的母親甚至不能及時下葬,屍體都發爛啦,發爛啦!”
他走得搖搖擺擺,推開門,宛若鬼魂降臨,攝取一室所有溫暖。
迎接他的永遠只有稚嫩的一聲聲哀求,求他停下殺手:“阿爹……阿爹……”
五歲時,世子曾問出一句:
“阿爹,我究竟做錯了什麽?你要如此恨我……”
結果是他縮在角落裏被打得險些沒了命。
幸而魯時及時趕到,将小世子救了下來,牢牢護在懷裏,淚如雨下:“主君!您就算再不疼愛這個孩子!那夫人呢?這也是夫人的孩子啊!你曾說過要對他好的,他是我們趙府唯一的孩子!”
聞言。
烏黑身影倏然坍塌,墜倒在地,雙手捂面,哭了很久,很久。
“阿爹,你別哭。”孩童奄奄一息,卻湊上前去,擦淨他的眼淚。
他以為這樣就能夠換取父親的心軟,以為父親就能對他有所改觀。
事實上,後來的趙承澤也改正了,他很少踏進偏院,避開往來,對此地不管不顧,因為魯時數次相護世子,便被發配去了偏院,不再掌握管家大權。
“魯阿爺,我給你念……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
魯時眼看世子日漸成長,笑得舒朗,常常跟在他後頭,為他捏肩捶背,還會給他背詩聽。
他既聰慧過人,又比旁人付出百倍的努力,努力到深夜子時還在持筆寫詩作文,天未亮就開始背書。
“魯阿爺,你說,我要是考取到功名,是不是阿爹就會喜歡我了呢?”小小的趙彌客雙手捧起下颌,不解咕哝道,“我不明白,阿娘明明很愛我,可阿爹為何那麽恨我呢?你說,我出生時究竟發生什麽了?”
魯時目光沉了又沉,喉嚨乾涸,擠不出一個字,眼睛細細描摹過小世子稚氣的面容。
眉眼出落得愈發像他的母親。
丹鳳眼,挺鼻薄唇,褐色小痣,長得像只漂亮的小狐貍。
這麽漂亮的孩子,怎麽臉蛋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呢?
視線漸漸朦胧,未幾,又變得清晰,是小兒擦過他的眼淚,堅決道:“魯阿爺,你別哭,待我考取功名後,就想法子分府別住。”
“這樣,我們就再不會被打了,夜晚就能夠好好讀書,阿爺就能好好睡覺。”
對上他清澈眼眸的一剎那,魯時失聲痛哭。
往後,他想盡一切辦法,找到趙府被趕出的舊仆,揭開往事謎底。
功夫不負有心人,約莫半年後,一些撲朔迷離都有了回音。
原來,小世子的生辰不是八月廿七。
是八月廿四。
夫人難産離世的一日。
換言之,他的生辰本該是兩個月後,卻因母親動了胎氣不得不提前出世,處在父母恩怨糾葛最深最烈的日子裏。
那一夜的趙府,燭火通宵未歇。
男女咆哮聲從書房不停傳出,梁纓哭得嘶啞:“我以為你心狠手辣不會動我的家人!你為何要彈劾我的阿兄,為何!”
“你的阿兄他結黨營私,與北疆勾結,這還不夠麽!”
“你胡說,你胡說,我阿兄不可能是這樣的人。”梁纓失魂落魄,抓住丈夫的手臂哀求,“我阿兄雖無大能,但他絕不可能犯下此等重罪,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你救救他,夫君,你救救他夫君……”
而平日裏待她百依百順,溫柔體貼的夫郎立時黑臉,一把推開她纏連的雙手:“現在你求我求得倒是好聽,一口一個夫君叫得親近。”他冷笑一聲,從背後掏出一本書卷:“那這是什麽?!”
梁纓失神地望着他手中捏住的紙張,就要前去奪,耳邊傳來陰恻又冰冷的念聲,趙承澤将手擡高,咬牙切齒:“二月初五,曹家郎君成親了,我好像也該放下過往了。”
“四月初六,他家夫人似乎也懷了,為何我會有一絲傷心呢?”
“四月廿七,我必須,告訴自己,我是愛他的,我愛趙承澤,不為什麽,他是孩子的父親,我想我應該愛他。”
……
“梁纓,從始至終,你都在騙我。”
趙承澤掐住她的下颌,冷漠一瞥,恨不得能戳瞎她這雙漂亮的眼睛,這樣她的眼裏就再也不能夠裝下其他人,她就只會愛他了。
“我待你不好嗎?”他歇斯底裏抓住她的雙肩搖晃,“為了你我收斂惡名,為了你我原本想待孩子出生後再動梁家,你為什麽要逼我,阿纓?我的好夫人,你可真是把我騙慘了,你說孩子是你在趙府唯一的親人,我呢?”他不甘置信地一遍遍問她讨要答案:“我呢?在你眼裏,我就這麽一文不值嗎!”
他們鬧得不可開交,吵到天翻地覆,書房傳來震天動地的碎響。
末了,一地紛亂的碎片與紙屑裏,梁纓癱倒在地,臀落一片猩紅,她捂着肚子痛苦哀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阿纓!阿纓!”
此夜漸寂,風波又起。
宮門緊閉,尋不到醫正前來,府內只好從城中抓了個還在坐館的産婆。
動了胎氣的婦人已沒有力氣再痛哭流涕,掐緊衾被,只将所有氣力調動到身下生産。
夜無月,風狂嘯,整座府邸浸潤在黑幕下,毫無生氣。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長随慌張進門禀報:“不好了,主君。宮裏有人傳話,今夜欽天監夜觀天象,文曲星冒紅,與人主犯沖,是大兇之兆,聖上連夜下令,凡為此日出生的孩童不得入仕,以消災禍,保天下太平!”
冷汗如雨驟下,趙承澤僵立在原地,緩緩轉首,目光投向裏屋産婆婢女圍成一團的床帳,漸漸凝重。
“阿纓……”
他輕喚一聲,轉身向別處走去。
燭火映亮整個祠堂,将牌位照得歷歷,每一塊楠木牌匾,每一個金墨題字,皆是趙家祖輩榮光。
正屋內,女子驟然發出一聲聲慘叫,聞之撕心裂肺。
“夫君,我疼……”
他跪在蒲團前,額首緊貼在地面,乞求上天能給自己一個回應。
“今日出生的幼兒,恐犯人主,往後不可入朝為官。”
“夫君,救救我,救救我。”
趙家的榮光,妻子的性命,在他耳畔,風吹雨打般來回貫穿。
珠簾的圓影正落在交錯的牌位間,燭火昏黃,像是探頭探腦的小鬼,嘲笑他的猶豫不決。
“你若是讓這個孩子出生,整個趙家都将毀在他的手上!”
“夫君,救救我,救救我和孩兒。”
“你今日所得榮華富貴,無上榮耀,今日皆于此毀滅。”
“夫君,你不要我和彌客了嗎?”
……
他阖眼。
要怪,只能怪這個孩子。
他來的太不是時候。
他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
停産。
一切還有回轉。
只要保住他的妻子,他們往後還會有很多個孩子,她還會一直伴在他的身側,死了一個該死的人,又何妨呢?
作者有話說:
趙承澤你真壞啊(嘀嘀咕咕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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