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5章 150 知其不為,安之若命 她的愛人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5章 150 知其不為,安之若命 她的愛人倒
蕭瑟的風打翻幾盅寒涼, 料峭的月光又映着臉龐。
透過一方不見人煙、唯有婵娟的小窗,烏發披散的人跪坐于床帳,一地青黃籠罩着他的四方。
來人掀簾而入時, 見到的便是這幅畫面。
“安瀾?”
崔遲幸捧着小籃,眉梢輕挑,一手捉起裙擺朝最幽暗的方向行去, 待坐在床榻旁, 定睛數清他垂下的長睫許久。
趙彌客緩緩轉首。
“你怎麽來了?”
“外邊有賣菱角的,我就想着買一點,明天剝給你嘗嘗。”
說着崔遲幸就已扣開一角紫棕色的皮, 慢條斯理剝撚,菱角嫩白的肉完好無損地捧在掌心,遞到趙彌客的嘴邊,“沒想到我走了這一個時辰,你還沒睡。”
一根系在發尾的紅纓掠過月光下雪白乾淨的臉頰。
趙彌客深深凝視。
她還未松下他今早編的發辮。
即使在無色的帳內, 也能看清她宛若芙蕖映月, 明媚得讓人移不開眼。
崔遲幸錯将目光當月光, 仍專注于剝開手中肥美的菱角,指尖掐着肉,将果實送到趙彌客的唇畔,見他略顯渾噩的容顏微有破綻, 湊到他唇畔處輕啄一小口,露出一個稚氣的笑容。
“好吃嗎?”
“嗯。”
糯糯的, 甜甜的,僵化在嘴裏卻徒留滿齒的苦澀。
“你沒睡是在賞月亮?”
“……”
趙彌客恍然一陣,頓了頓,不知不覺将手中未完成的繡品遞了出去, “在繡扇面。”
春水泛皺的細紋間,鴛鴦相伴沐浴在桃花瓣下歡游,一點一皴,來回穿織的銀線與彩線搭配得靈活相宜,鴛鴦戲水栩栩如生,暗夜中也散發着瑰麗而秀澤的光。
“你繡的?”崔遲幸驚喜道,指腹摩挲過細密的針腳,“真漂亮!”
她原本想問他為何會有這門好手藝,遽然想起他出生在趙府,自幼獨立更生,在那無人幫扶的日子裏,他束衣、簪發、縫針什麽活都做得漂亮,就連京中最時興的發髻他都會學來給她梳。
崔遲幸忽然眼眶泛酸。
前不久她才同他說完幼時在金陵迎親看新娘子出嫁的時候,手中總會有一把鴛鴦團扇,如今看來趙彌客親自繡的這幅,竟要比從前見過的都要精美許多。
她的願望,總是他最在乎的。
“待我繡完,再請人裝上扇面,就可以變成你的喜扇了。”
趙彌客低眸。
說這話時,卻難以摸出他眼眸中一點憧憬的情緒,他過分的沉默讓她的心跳愈發疾快,崔遲幸牽過他縫針的手,素手緩緩流入他冰冷的指縫,十指相扣,用溫熱的掌心去捂熱他的僵硬。
“是我們的喜扇。”
崔遲幸牽起嘴角,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即時你來迎娶我,我便用這把團扇遮面,等你做了卻扇詩,與我喝下合卺酒,就能掀開扇子。”
“我就能看見這天底下最好的小郎君。”
她努力描繪着腦海中幻想過無數次的畫面,該如何納吉,下聘,迎親,他與她牽着紅花羅帛跨過門檻,向天地、向高堂行禮,而後對拜禮成,他們此生永不分離。
“我們不用太盛大的婚禮,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寂寂的夜裏,崔遲幸始終沒能夠聽見想要的回話,沒來由的生出一絲慌張,又不解他為何陡然對婚禮失去了與她共談的欲望,聲音微微發顫。
他是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了。
但她不相信,也不會問他。
他不會不想娶她的。
崔遲幸漸漸放停了話語。
“昭昭,你喜歡做官嗎……”
在窗外夏風刮得越來越烈,室內越來越寂之時,趙彌客輕聲問。
“喜歡。”
幾乎是話落的一剎崔遲幸就已脫口而出,因為腦海中粲然的點滴小事,她眼底浮起爛漫的笑意,“從前三叔與阿祖就同我說為官是件好事,我們崔家的娘子也要繼承祖志。不論家中對我的教導,我也是喜歡的。”
同僚、夥伴的笑顏從眼前飛速劃過,崔遲幸肯定地點頭:“我能夠保護我愛的人,能盡一己之力幫扶天下學子以至生民,讓他們各得其所,我很幸福。”
“而且,來盛京為官,能讓我與你重逢。”
她近乎是虔誠地加重了最後一句話。
“我很幸運,也很幸福。”
話落半晌,趙彌客低聲笑了起來,空洞的眼神始終難找尋一個定點。
透過小窗,皎月都變得朦胧,他看不清模樣。
“喜歡就好。”
他說。
趙彌客仿若失神,在碰上她明亮眼眸的那一刻,烏濃長睫一顫,居然落了一滴淚,很快又為月華稀釋:“喜歡就好......”
一彎月牙狀的眼睛,清澈而明朗,影影綽綽倒映着他寥落的皮囊,他的心緒似乎皆會在她的注視下一瞬清明。
他真的不敢看她漂亮的眼睛。
“倘若我說,我不想繼續在這朝堂之上為官了......”
“那就不做官了。”
崔遲幸答得乾脆堅決,趙彌客側目,看見她剝開菱角的手都未曾頓一下,便又說道:
“你不想做官就不做,我可以養你,保護你不再受欺負,我每日放歸後你來接我,我們一起回家,回我們的家。”
“趙彌客,無論你身份高低,富貴貧窮,在我眼裏根本沒什麽區別,你問千百次我也會這樣回答。”
她轉首,又将一只菱角塞進他的嘴裏,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事,趙彌客竟聞見她聲音裏摻雜着一絲哽咽,“其實我早就不想你繼續為官了,我寧願你從此碌碌無為一生,也不要再立于正陽殿上受人攻讦刁難。”
崔遲幸張開雙臂,将他抱入懷中。
“趙安瀾,我們執手就此一生,好不好?”
一瞬間,天地旋轉,趙彌客虛浮的眼終于找到了一個定點。
被抱緊的自己仿佛已從家破人亡的乞丐變為世上最富有的人,什麽功榮錢財,為君做賊、為生民做犬,皆随月華流水而去,他用盡力氣回抱。
将要變得輕盈的靈魂,一顆高懸的心,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很快又重重墜回谷底,他松開緊抓她衣袂的手,虛環在她的後脖,不敢再觸碰。
眼前過風抖動的紗帳如滿堂白幔翻飛,落在他的頭頂,遲遲不肯宣判。
月亮離他那麽近,近在咫尺,他觸手可及。
月亮離他那麽遠,遠在千丈,他愧于高攀。
而他只是個被明月所眷顧的囚徒。
一輩子也難以走出。
“昭昭,我想去外面看日出。”
“今夜起了風,你的傷......”崔遲幸猶豫着,可看清他泛紅的眼眶時,她還是軟下心腸,“好,我陪你。”
她小心避開他的傷口,将鴉青狐裘披在他的蒼白嶙峋的背脊上,提着一盞琉璃燈,驅散他亦步亦趨的陰暗。
一步,一履。
環繞在四周的瑩塵婉轉翩跹,包裹,纏綿,倏忽天地之間變得澄明。
崔遲幸握住身側那雙瘦削的手
凸起的筋骨,粗糙的指腹,食指的薄繭......
亘古的寒風久久吹着不甚清醒的頭腦,在這樣一個熱烈的、萬物生長的季節,她竟體味出凋零百态的味道。
“趙彌客,秦均說了,這支箭毒已然祛除,你不會有事的。”
相依坐在木樁之上,她有些喘不上氣,不明緣由的恐慌近要将她淹沒,“你別害怕......我也不怕。”
手掌心的黏膩泡亂了肌理,她摩挲不到他的指紋。
趙彌客垂眸。
這支箭毒确實已祛,她沒說錯。
她很擅長解讀他的言行,也總能猜透他的心事,至今還在揣摩他的心思是否與左蒙的那番話有關。
“趙彌客。”崔遲幸越說越心慌,這種慌亂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你不要信他們的話,我知道你......知道你是好人,我知道你有苦衷。”
趙彌客笑了起來,将她的慌亂攬入懷中,嘲弄她的無措:“我未曾同你說過那些往事,你怎麽知道我就是無辜的?”
“我信你。”
懷裏未有一絲遲頓就已應下。
“那我同你說說,好不好?”
崔遲幸意外地看他,他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望遼闊天空,漆漆的月色都變得明亮,只是輕描淡寫。
“沒什麽不能說的。”
攬緊她的手又重了幾分力道,清如琅玉的嗓音從唇齒間流溢,仿佛只是在敘述一個溫柔靜好的故事。
“我七歲時被父親帶進宮中,面見先帝與聖上,他比我小五歲,理所當然般我總是要承擔起兄長的責任。”
“先帝知曉我廣讀詩書,善做辭賦,時常讓父親帶我進宮同皇子共學,久而久之我便同聖上有了伴讀之誼。聖上生母早逝,先帝憐他年幼卻不甚重視,深宮之中人心叵測,他所能相信的唯有我,時常喚我阿兄,我雖推拒道有違身份,但抵不過先帝知曉後龍顏大悅,讓聖上就這般稱我。”
一句“阿兄”,貫穿十多年的歲月。
凡有習字詩書、騎馬使劍,為官之道、為君之行、人存根本......
他傾盡畢生所學護佑宋瑞的成長,做他的羽翼,到最後成為他手中最銳利的那把刀。
甚至年幼的阿弟在禦花園的樹上跳不下來,他都會張開手臂,鼓勵他:
“有阿兄在,絕不會讓你受傷。”
......
“他稱你一句阿兄,你不會讓他受傷的,對麽?”
先帝臨終前遲遲不肯放開他的手,如枯木蜿蜒上他的手臂,纏牢他的退縮。
“你舍得看你年幼的阿弟一人面對朝中紛亂麽?”
外戚乾政,宦官專權,黨派林立......
你舍得讓他一人獨自面對嗎?
“你從小讀的是聖賢書,立的是鴻鹄志,你當真舍得讓大寧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嗎?”
他從先帝手中接過的是一個風雨中飄搖動蕩的江山。
先帝傳位于安王,能夠保全雍王免受亡國之君的名號。而安王的身側有他,只要有他,他都能背下這些聲名。
挽大廈之将傾,若傾則他行止不力,若起則他佞臣當道。
他無論如何也逃不過。
“彌客,你父親臨終前曾将你交托于我,他說,讓你......還完宋氏對趙家的恩情,父死子繼......”先帝眼中的火燒盡他所有負隅頑抗的意氣,“安王最是信任你這位從小陪他長大的阿兄,你去臨安那幾年......他也時常念着你。”
“你能夠助他......”
“這是宋氏與趙氏的糾葛,一輩子也掙脫不了。”
趙彌客笑道,回憶過往總讓他眼底笑意更甚,“我父親去世不久後,先帝駕崩,奪情的罪名落在了我的頭上,我必須保護好聖上。”
然而,誰也沒有問過他最初的志向,沒有人在乎過他想不想要這個相位。
他們粉碎他提劍的夢想,強行打斷他的背脊,叫他再也出不了這四方宮牆一步,要用無上功名将他高高捧起,再以奸邪之說推他狠狠摔落。
他像是生來就被下在這局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從初入宮門的那一剎,就已然入局。
誰也不知他初立相位的那幾年裏,瘋魔到何種地步。
他要殺乾淨那群餘孽,又要讓他受傷的鮮血不能沾上幼主乾淨的書卷。
他要擋在丹墀臺前整改一個凋敝的大寧,不讓他的阿弟承受一分罪名。
他要扮演最好的老師,日夜督導阿弟的功課,扮演最善關懷的父母,為他洗手做羹湯。
內亂風波中,他常常要提防着明槍暗箭,為此徹夜不寐,以茶提神。
他要贖罪,為趙氏,為宋氏,要為整個江山贖罪。
為此陪上一生光陰。
聖上已無須他一刻不離教導相護,他生出豐滿的羽翼,也有了自己的謀略與計策,他們的關系不再純粹,面對一次又一次的懷疑,趙彌客從不怪他。
他才是整個大寧的主人,孰是孰非,人心險惡,他必須有一把握在自己手中的劍去證身。
這把劍終有一天指向了他自己。他皆已有所預料。
“趙卿今日所受之傷,當真是刺客所為?”
聖上手握着劍柄,狐疑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為了護駕滿背血肉開裂,因為外頭“自演以博取帝王信任”的流言蜚語,而被那把他親手贈與帝王的劍所指。
由上而下的寒涼灌入四肢五骸,他靜坐,在廊下吹了一夜的雪。
從此往後,心頭再無漣漪。
“直到遇見了你,阿幸。”
趙彌客看向她的眼睛,“是你讓我知曉這世間仍能有我所愛之人,仍有愛我之人,是你将我捆在這世上不必遠走。”
她便是他的心安地,從今往後,皆如斯人。
“朝堂多有雲詭波谲,于我而言如囹圄,然我心知你有遠謀,不意阻攔,唯盼你高飛,不改淩雲之志。”
他說。
剎那間淚水奪眶而出,崔遲幸環緊他冰冷的身體,哭得不能自己。
今夜所托一字一句,悲歡縱往的過去,史書都不會比她更了解眼前這個人。年少輕狂的痛,歷經千帆的恸,皆有她镌刻為至死不渝的一場夢。
“史書分明,不比我妻更知我憐我。”
趙彌客卻笑着說,一副塵埃落定的釋然神情,“你會幫我記住的。”
“改日,我們去大相國寺上香可好?”崔遲幸靠在他的肩頭,“佛祖是靈的,你看我許的願一個個都實現了。”
功名加身已成,洗去他一身污名。
她會替他的。
趙彌客長嘆一口:“思來想去,總覺得觀音不比你,若信神佛,我更願意信你。”
畢竟,世間未有聞觀音現世,救衆生于苦厄。
唯有妻心若菩提憐生靈,此堪為他眼中神明。
從始而終,他只願意相信她。
......
蘸着一筆豔紅,黛紫漸次瘦了下去,隐約在夏山身後,久望的天光落筆一抹明黃,從山的縫隙間,遍照長空。
緋色層染,蒼榮耀目。
“像是新娘子婚服的裙擺,大片大片綻放。”
崔遲幸靠在趙彌客的懷裏喃喃。
“阿幸,你也會有的。”
他說。
“你會擁有這世上最好的嫁衣,比這場日出還漂亮。”
安穩的呼吸已倒在他的懷中。
眼望此場日出,來日無緣再見她喜服逶迤,也算不得憾事。
趙彌客輕笑。
點點噴薄而出的金光,更像是與她在夜裏剪掉的燈花,一次又一次閃爍了眼。
若共她素手剪燈花,此生也算無遺恨,白首了芳華。
而他唯餘此恨。
“對不起。”
——
吉仲達經此一劫後,心念趙彌客舍身相救的恩情,再三确認毒箭不至于讓他留下後遺之時,念着恩情,順利與大寧結交立盟。
自此,大寧化敵為友,解離南方憂患。
大寧一行,吉仲達還收獲了決定執手唯一相伴的愛人。
他跪在大寧天子與愛人姊妹的身下,誠懇求娶:“願娶崔遲離為我的王妃,唯一的妻子。”并誓約每年省親大寧,契約為定。
那個在家中總受冷落,性子懦弱的姑娘大大方方在衆人面前哭了一回,惹得吉仲達手足無措,心生憐愛,一遍遍安慰他的妻子。
璧人佳偶天成,修得美事一樁,此次春狩游行,遠比想象中的和諧圓滿。
送別南羌隊伍的那一天,夏末蟬鳴至盛。
有情人終成眷屬,崔遲幸還是忍不住掉了淚,抱着趙彌客哭了許久。
暮色四合,火紅燦燃。
她轉身,準備迎接屬于自己的幸福。
卻見愛人身子微傾,嘴角流出一路鮮血,如天色殷紅,在對視的一瞬間,他眼睫慌張顫動。
“趙彌客!”
天色驟塌,狂風呼嘯。
一切喧嚣紛擾失散,卷走最後的力氣。
他如釋重負,倒在落葉蕭蕭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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