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111 朽木之蛀,将向身死 無論何時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6章 111 朽木之蛀,将向身死 無論何時何
“行了, 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說到現在該停了。”秦均停了話,用力一抹眼角, 不耐啧了一聲,抓起針灸副包,“紮死你, 叫你不老實。”
“于你而言, 她真有那麽重要嗎?”
圍在床榻旁的三人都沉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這三年風裏雨裏相伴,連“重要”都顯得太過言微。
張鐘哭得抽抽搭搭:“早知道最後見到趙承澤那幾年, 我給他使些絆子了,我不知道相公過得這般痛苦,他什麽也不肯說,我真的不知道……”
馬又遠也抽抽搭搭:“他離開臨安時是真高興啊,你們是沒見到他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我就說他回京後怎麽會變壞, 我一直信他的, 我信他。”
然而這一切, 不為外人所知。
——甚至那個于他為燭的人。
他只字未提輾轉反側徹夜不眠的苦,也貌似無懼世态炎涼,任碾骨滄桑,一個人默默忍受流言蜚語與無稽攻讦。
他仍心甘情願埋沒于波谲雲詭的朝堂, 游走黑白之間,仰視乾坤萬象, 同天道較勁,同世道說不公,于百姓将功藏。
也許對他來說,這些回環往複的痛苦早已被歲月磋磨為麻木, 他無法感受,也難以放下。猶如附骨之疽伏于無形,不知不覺将渾身骨節蝕透,早已在心頭暗角釀為更潰爛的痛。
本就破敗的小舟,行于江浪之上,一陣東風便覆滅。
一個契機,所有沉疴便會一洩千裏。
“趙安瀾,挺住!挺住!”
剛紮下三根針,一口烏黑的血驀然從嘴中噴出。
張馬二人一邊哭,一邊按住掙紮的人,秦均汗如雨下,繼續手中動作。
帷帳上緊系着的同心結晃個不停,一縷金光穿過孔隙,徑直照映榻上人面,一寸一寸向西斜去。
蒼白而憔悴的人面為黑夜籠罩。
“姑娘,姑娘!”
表情扭曲的女子緊緊拽住結扣在手,咬緊牙關,時而蜷縮成團,時而扭動着發痛的身體。
“我去找醫官!”采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着就要沖出門去,被人一拽。
“別去......”崔遲幸竭力将指尖扣在手心中,呼吸愈發疾快,“天都黑了,你認不得路,萬不能有任何閃失......”
“可是您都痛成這樣了!”
雙手将結扣攥得更牢,尖牙将嘴唇咬得鮮血淋漓,她艱難吐字:“先前在安南中的毒香還未消罷了......把、把包裹裏的藥取來。”
說完,又是猛地一顫。
全身陷入毀天滅地的劇痛,從頭骨碎裂至每一根指尖,刺骨黏膩的汗令人如墜冰窖,無法自拔。
“咳、咳......嗚。”
鮮血從嘴邊流出,蔓延上擰成一團的臉頰,一副冰冷的軀殼無力倒在榻上,意識昏迷。
同心結扣攥在手心的溫度與紋路又清晰地傳入每一根經脈。
“安、安......”口中夢呓似地低語,她冷汗如瀑,頭腦一片混沌。
采薇慌問:“姑娘想說什麽?”
思緒一閃而過,苦楚翻湧而上,流露在嘴角,崔遲幸笑了一聲:“讓你安心。”說罷,眉頭聚峰,大顆大顆汗珠從額上一路流至脖頸,呼吸急促紊亂。
雙手間的結扣似是她的浮木,唯有抓緊,才能從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找到一絲生還的可能。
“采薇,将、将......燈燭放我床旁來。”
采薇不解,哭着照做。
但見燭火放在榻前的小杌子,黯然無神的眼裏迸發出光彩,似因淚光,似因一小簇忽明忽暗的火苗,眼底哀戚而潮濕,卻未落下一滴淚。
夜闌更深,蠟燭燒盡,恹恹無力倒在燭臺中。體內的剜心裂膽的痛逐漸安寧,恍若為燭火燒得一乾二淨。
崔遲幸合上眼,壓抑住嗚咽聲,嘴邊低吟喃喃:
“三月三、上巳、東州......八月廿七、玄武街。”
“十月廿五、正陽殿北宮門,八月十五、滿慶街...金府外......”
“正月初一、長樂街茶樓,五月,趙府偏院......十月、禦史臺獄......”
……
“二月初三,離京。”
念聲極輕,咬字卻清晰,仿佛是為了記住什麽事情,一字一句皆鄭重。
每落下一個音,痛楚就轉而填滿胸腔間的酸澀,擠壓得人快喘不過氣。
透過睫翼,虛渺一窺。
溫柔而缱绻的笑容在眼前,一時讓人辨不清光亮的方向。
“崔氏有女,婉而有儀。我心昭昭,不可轉也,望求垂憐,允我求娶之意。”
一睜一閉,是他枯宕如霜的面龐。
“崔遲幸,既然如此,你我二人就此恩斷義絕。”
歲月縱往的痕跡無聲無息潛入夜色,随竹影搖映于軒窗,一來一往。
此起彼落,此消彼長,漸漸消亡。
倏爾,若有千萬寒針紮進十指,握住結扣的手已是顫不成影。
“采薇。”
采薇應聲,看清她手中抓住的結扣,又哭又笑:“姑娘......”
她忽然很後悔。
早知從前不該聽話,随便應付乞巧節的穿繩,不該在上巳草草許願。若再來一次,她一定會拉着姑娘的手好好許願,不要走馬觀花逛完燈會就匆匆回府厘務,如此便不會觸怒上天,讓有情人不得善終。
若有重來的機會,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滂沱淚水淹沒視線,朦胧的眼前。
榻上的人已然合上雙眼,将結扣下端的繩索系牢在自己的指節上,束縛住五指。
如此便密不可分了。
“安......”
“姑娘說什麽?”
“安瀾......”
末了一句輕語随最後一燭煙,湮沒于無邊無際的黑夜。
.
“阿娘......昭昭......”
“安瀾,趙安瀾!活下去!”秦均聲嘶力竭。
可衰弱的脈搏無不告訴他,他拼命想拯救的人正在一心向死。
像過往很多很多人所詛咒的那樣,他們祝他早日堕入陰司,不得善終;罵他孤苦伶仃,所擔罪孽皆為因果報應,如趙承澤所言他本就是一瓢不乾淨的禍水,而他也就如其所願——
赴死。
秦均拼命拍打趙彌客的臉頰,任由馬又遠擦去頭上的汗,瘋狂呼喚,“吐出來,最後一口血,快醒醒!不能死……不能死!”
馬又遠微微轉了泛酸的手腕,雙手麻溜一搓,一邊側瞟着張鐘手裏端着的血盆,全身陡然蒙了層冷汗。
擰乾帕子後,不過幾息回頭看,秦均又是滿頭大汗。
“剛才那勁兒真夠大的,我和張鐘兩個人都險些沒能按住他。”馬又遠先給自己擦了擦汗,再去擦秦均的額頭,“現在又不動彈了。”
緊鎖的小窗發出碰撞聲響,聞聲摧心撓肝。
秦均臉色煞白,汗一顆一顆下墜,帕子都擋不住,二指并攏搭在脈上,感受到只有越來越來細微的脈搏,幾不可察。
若是再醒不來......
他拼命搖頭,試圖打消腦海中的不妙想法,持針的手卻越來越抖,只能緊握住右手腕,強迫自己鎮定。
最後一針落下,刺入血肉。
半晌沒有回音。
鼻下氣息斷了。
心跳聲停歇。
秦均徹底慌了,拼命點戳他的xue位。
“醒醒!趙彌客!”淚水驟下濡濕臉頰,張馬二人被他這番舉動吓到,跟着無措抓緊手心,不停呼喚。
“相公,相公!你可千萬別睡過去了!”張鐘失聲痛哭,“你活下去好不好,我還說要給你當一輩子的家仆呢……你若是走了,那些個孩子怎麽辦,他們那麽多那麽多人該去哪裏!”
馬又遠竭力将淚意咽回喉中:“你不是說還想回臨安嗎!我陪你回去,我陪你回!”
“你不能死,不能死啊我的弟弟!你若是死了我咋和臨安那群耆老交代我怎麽說得出口!”
“趙彌客。”秦均顫肩苦笑道,“我再也不同你打架了行嗎?咱倆小時候打的拳頭我讓你還回來,你快醒醒,你就那麽想去見張老将軍和你阿娘麽?你碰到趙承澤了怎麽辦?”
“快回來啊。”
“你沒有錯,你沒有錯,我信你,阿弟!你從前在臨安便是我們最厲害的小知州,回了京城你保下那麽多好官,提拔那麽多的寒門進仕,你都忘了嗎!你與崔妹妹一起為寒門、為士子、為百姓為天下謀劃了那麽多利!你都忘了嗎!”
馬又遠泣不成聲,咬牙在他耳邊輕念:“若崔妹妹有一天回到京城,只能見到你的墳冢,你可曾想過她會有多痛苦?”
被褥上泛起波紋,是一指微動。
他察覺到手指微顫,欣喜若狂,繼續說道:“行啊,你死了,她日後定會另尋良人,我就去當她的女方傧相,到時候你就在天上眼巴巴望着,自己後悔去吧。”
秦均默了默,問:“你若死了,有沒有想過她某日受了欺負,無人護佑她安平,你當真忍心看她一人孤苦伶仃?”
話音落下,胸口起伏越來越疾快。
良久。
也許是聞見了最深處的呼喚,受到什麽感召似的,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倏然起身。
一口黑濃的血從嘴中徑直咳出。
軀殼癱回榻上,氣若游絲,眉梢卻已全然舒展,是歷經一場浩劫之後舒然的模樣。
彼時,風清月朗,窗外盛京城的春風吹得正旺。
滿樹梨花落,宛若皓月碎了一院,風不知從何處偷溜入室,将燭火盡數吹滅,鋪滿一地的瑩白便愈發皎潔,散發缟白且凄冷的光。
光映人面,照亮眼角一顆晶瑩的淚。
無聲勝有聲,壓過各路兵荒馬亂的回響,心聲足夠敞亮。
以你之名引我往生,以你之身換我長存。
幸好,幸好。
還沒死去。
只要還活着,就能見到她。
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她需要他——
哪怕再跌碎一身傲骨,他也會出現在她的身旁。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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