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5章 130 拜別縣衙,前登淩山 “我不想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5章 130 拜別縣衙,前登淩山 “我不想他
東風呼嘯吹拂萬巷燈盞, 瓦片參差的冰棱一滴滴向下墜着瓢潑的雪水,轉瞬被沉浸在佳節歡鬧的城池暖風熏融,摯友的離去卻将小院裏的熱鬧都一并卷走。
不過大年第五天, 縣衙後院裏已是寂無人煙。
崔遲幸正倚在廊下賞梅。
手中暖爐袅袅生煙彌漫視線,入目而來唯有采薇揣着小籃過來的身影,不知最近是誰惹惱了小姑娘, 她撅着個嘴, 幾日都愁眉苦臉,見到廊下一雙略帶笑意的雙眸相望,就撲上人來抱住不放。
“姑娘......”
崔遲幸連聲應诶, 用湯婆子捂熱的那只手去拂過她的額發,好笑地問道:“你去給我買糖吃,怎麽自己先沮喪起來了?”
懷裏傳來搖晃蹭動的觸感,很悶聲的一句埋在衣衽間:“我聽見外頭的人在說你破令,罵你不守規矩, 罔顧禮俗, 會給整個朔雲帶去災難。”俯首, 是一雙淚盈盈的眼擡起來望她:“我聽了你的話,沒有同他們吵嘴,可我還是難受,他們不該這樣說你。”
聽着這樣委屈的語氣, 崔遲幸心尖不由酸澀,默了半晌才道:“別氣了, 不過是些流言,待過幾天就消停了。”
“怎可能消停得了?”
采薇驚詫,手臂一張畫了個巨大的圓弧,“您可不知道外頭把你比做什麽了, 和淩山上的年獸似的。”
察覺到燈火下姣容一黯,她忙住口,還是忍不住心頭的怒氣唠叨:“您來朔雲興修學堂,接濟寒門,還為縣衙裏頭的人謀俸祿,做了那麽多的好事,憑何要因為一件舊俗來否定您做的一切呢?”采薇想來想去還是不理解。
“因為有人在搞鬼啊。”
崔遲幸側臉望向墜落塵泥裏的一朵梅花,很快為積雪覆蓋,豔色敗于霜白,“既然從我的政務上挑不出錯處,那便只好利用百姓對舊俗的虔誠做刀,一則傳習數年禱告先靈的舊俗,一位初來乍到就已推翻他們舊俗的縣令,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見她還是一臉不解,崔遲幸輕笑了一下,輕戳她的腦門,“就好比我若是個家裏頭的養女,自幼溫婉賢淑,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卻為了救人而火燒祠堂,你覺得族老們會不會把我趕出家門?”
“別提養女了,你是親女也被立刻…!”采薇做了個割脖子的動作,而後恍然大悟,張圓了嘴點頭。
崔遲幸垂眸,濃密的長睫因熱霧而分明,堪堪遮住她眼下烏青色的痕跡:“人心所信奉者,往往最能調動心氣,于衆目之中我已污渎先靈,便是對百姓的不敬與不尊,他們便會懷疑這樣破壞舊俗的人是否能聽從民意做一位好官。”
她剔透的眼底倒映着漫天飛白,那樣純潔,臉上挂着的笑容又不過是從蒼白臉頰間擠出一個以慰人心:“這不怪他們,往後的時間裏我再慢慢補償就是了。”
聞言,采薇悄然小心剝開一粒梅子糖塞到她嘴邊,酸甜的滋味蔓延整個舌尖,一直流入心胸,崔遲幸舌尖流連過回甘的形狀,低頭,深深描摹過她的眉眼。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無論是這個尚且年幼的女孩,還是她眼眸中盈滿的形容,似乎都随着歲月改變了太多,竟令她一時覺得有些陌生。
“采薇,下午我要去趟老呂家拜年,若是我沒及時歸來,你也不要尋我。”一雙溫熱的手捧住采薇的臉蛋,“許是我有遇風雪,便歇在莊子上了,你萬莫着急。”
“姑娘,我等你回來。”采薇說。
不知怎地,她心裏堵塞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悄無聲息提醒她不該放眼前這個人走。
但笑容一如往昔清明,絲毫未改,好像真的只是外出訪友,還會再同往常一樣帶許多香甜的糕點歸家。
于是,她也只能回應這一句。
——
站在淩山腳下時。
這樣一句也夠了,崔遲幸想。朔雲是有人等着她回來的。
厚納的鞋底一踩上松軟的雪絮,寒水頃刻沁入骨肉,立時讓崔遲幸打了個寒戰,牙關生寒帶着頭骨響動,她正要下決心踏上第二步。
手肘猛地被人向後一拉,她被拉在雜草一側,瘋長的野草與少年齊高,向來沒個正經的臉上露出幾分愠怒與無奈。
“娘子将人都遣去浔陽查案,将我支開去給魯管家送賀禮,就是為了上淩山赴死嗎!”雙影緊拽住她欲掙脫的手腕,意識到自己用力過猛,緩緩松開指腹,崔遲幸卻還是難抵他的力道。
“我不是赴死,我有正事。”她耐心解釋。
“正事?正事就是要我眼睜睜看您再死一趟!?先前在安南您就這樣支開所有人,到頭來我與單溯都沒能護好您!”
雙影已顧不得旁的,說着又要将人拽回身去,心覺言語過激後,他緩了聲,很輕地問了一句,“娘子,您是想讓主君再陷入愧疚之中無法自拔嗎?”
崔遲幸沉默。
這位少年平日裏粗莽、喜歡說笑的脾性險些讓她忘了,他之所以是暗衛裏最得趙彌客信任的那個,不光乎是其口舌伶俐,在人心揣度上,他更是有着天然的警覺性。
“不是的,雙影。”她轉首,嘴角揚起淺笑的弧度,“我想救他。”
“救、他?”雙影不由頓了聲。
崔遲幸娓娓談及流绛草,末了,漫天飛雪浸潤她的嗓音,字字冰冷,她揣着的卻是熱切希望:“你也知道他的背脊碾碎後常有陣痛,為了我從乾州連夜趕回盛京,導致舊傷複發難以痊愈。”
“雙影,我總想,我也該為他做點什麽,我不想他就此痛苦一生。”
崔遲幸堅定道。
對上的一雙眼如此明澈,清淩淩的波痕蔓延,一直落盡他顫動的瞳孔,雙影還是敗在她的堅決裏,抓緊她的手仍未松懈。
主君說她就像是只披着羊羔皮的狐貍,稍有不慎,她就滑溜溜地逃走了,對此他深以為然。
“我跟着您去。”
雙影也定下聲。
“不可。”崔遲幸皺眉,“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該如何向你的主君交代。”語罷,她看見他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甚至泛起淚花,才終于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胡話。
“我是來保護您的暗衛,這話難道不是我來問嗎?”雙影道。
“不行。”崔遲幸仍在搖頭。
“好啊,那你今天別想走了。”她的手腕還被捆在鐵掌裏不動。
二人劍拔弩張相持許久,時辰耽誤不得,崔遲幸只好屈服道:“行,那你先答應我件事。”
“不告訴主君?”
“……嗯。”
雙影擡頭望天,假裝沒有聽到,嘴上還是應了下來:“行吧娘子,咱走吧。”
崔遲幸帶的東西很少,只有一盞防風的琉璃燈,她裹了件更厚的披風,膝蓋上的中褲裏貼了許多絨毛,身上只帶了一個小包裹,她從包裏取出兩片薄若蟬翼的黑色紗布,又将乾糧水囊埋得更深捂暖。
“戴上。”崔遲幸遞出一塊黑布。
“啊,好醜。”雙影表示嫌棄,但還是照做。
和他們那位最喜歡漂亮的主君一個德行。崔遲幸啞然失笑。
“在雪地走久了容易傷到眼睛,戴上這個好一些。”崔遲幸說道,撥開雜草堆,向有人經過的小道上靠。
鵝毛般的雪花紛飛,一片一片掩蓋整座山池,腳下沉重的踏雪窸窣遠不如心髒振鳴的響聲,耳邊呼嘯的風化為哀號,崔遲幸只覺得烈風将耳廓刮得生疼,手中的琉璃燈盞下墜着微暖的光亮,驅散前方迷蹤不定的黑魍。
轉首一瞧,那個先前還自吹自擂武藝高強的人竟看起來比她還要難捱,面色充紅,青筋從他耳後伸展至頸窩間鼓噪起一條小山丘。
“雙影?”崔遲幸不禁焦急,她忽然意識到,正是因為他身強體壯,一呼一吸間寒氣進入得比旁人更多,心肺将承受更刺痛的寒風。
于是她忙解下毛茸茸的圍脖,不由分說往他佝偻的頭顱上繞圈,将他的鼻腔封鎖在熱騰騰的毛絨上。
雙影一怔,立時回神,想要把圍脖還來,被冰冷的指尖退阻。
“你若是還給我,我就不要你跟着我了。”女子的聲音清淩淩的,小巧的鼻尖透着一抹微紅,看上去稚氣又美好,“我們都已上了山,你現在很虛弱,沒法再拉我下山,只有我把你趕下去的份。”說完,她淺笑,眼角彎成一勾月牙的弧度。
淩山冰雪終年不化,鮮有野獸出沒,因此路上倒也沒有出現意外的猛獸襲擊,唯獨雜草與風雪交纏,困住蹒跚的腳步。
在一片極白之中,孤單寂寥的心緒總會翻湧而上。人們總是會覺得天地僅剩自己一人,由此而生出懼怕。
崔遲幸倒是不恐懼,見雙影已經适應了四周凜冽,她一邊由着他沖在前頭破開阻礙,一邊牽着他的衣角,指腹仔細摩挲,小聲問道:“雙影,這是不是你的新衣服呀?”
“嗯!”雙影很驕傲,“是主君給我們做的新衣服,每年四季都有好幾套呢!”
話音落下,那個緊跟在身後的人就已借力攀爬上來,對着他笑:“怪不得單溯同我說,你們每次殺敵都要穿最漂亮的衣裳,原來是輪換着的。”
雙影被打開了話匣子:“對,我們平日裏只穿鴉青色的衣裳,防止被人發現。但主君說了,打最漂亮的仗就該穿最漂亮的衣服,要讓別人知曉我們也是不好惹的!”
崔遲幸點點頭。
他平日裏也是暗色亮色混着穿,衣櫥裏最多的便是鴉青。
說來,好像也只有面對她時,他會穿牙白、天水碧、朱紅的亮色錦袍。
“看來他待你們不錯。”
雙影使勁點頭,看了眼崔遲幸欲言又止的神情,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明知道他需要我們為他賣命,我們卻還是聽命于他?”
“主君便是我們的親生兄長,他将我們從孤兒堂裏領出來,給我們吃穿,将我們養得身強體壯,能夠用刀槍保護自己,不為旁人所欺。”
他頓了頓,略有動容,“雖然他總說着死侍,但我們個個兒都知道,他是真心把我們當親生弟弟看的,每一個人受傷了,他都會沉下口氣,冷冰冰地說話。”他即刻模仿起來,掐聲模仿趙彌客那沉金冷玉般的嗓音:“三宵,為何又受了傷?許是武藝不精缺少鍛煉的緣故,自己去領罰。”
“你知道他說的領罰是什麽嗎?”雙影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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