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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132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我很幸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7章 132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我很幸運




錦帳裏氤氲着濃足的栾花熏香, 床旁火盆裏的銀絲碳正燒得噼裏啪啦作響,燭火微弱的光亮游弋過一頭秀澤烏發。




若是不去瞧枕上那毫無血色的臉頰,女子看上去真的只是在合眼安睡。




僵硬的骨肉經過熱氣烘烤, 血液似乎又開始重新流動,一指微微蜷縮。




崔遲幸遲鈍睜眼。




長睫被白布覆壓難以伸展,朦朦一片裏, 只能窺見幽微燈色碎成珠玉, 綴滿她泛青的指尖。




“采薇......”




話還沒說完,震耳欲聾的哭聲不知從何處傳來,腰腹上傳來抱緊的力量, 她垂眸朝身下看去,依稀能看見個梳着雙環髻的小姑娘将臉埋在腰腹間,嗚咽聲埋在衾被裏依舊響亮。




她什麽也沒有回,只是這樣大哭,崔遲幸遲慢擡手, 拂去她黏膩的鬓發, 撩起眼皮, 抑制住蓄積在眼底的淚水驟流。




“別哭了,這不是好好的嗎......”





“好什麽好!”




聞言,采薇一下蹭起身來,濕潤的嗓音裏滿是怒火, “你騙我,你騙我躲開我去淩山!要不是呂縣令下午來了趟縣衙送魚, 我根本不曉得你還要騙我多久!”




騙過所有人獨自上了淩山,騙她不要擔心,結果冒着風雪去取那流绛草。




鵝毛般的雪粒蓋住單薄的軀體,睫毛上滿是霜痕, 嘴角烏黑的血凝成冰塊銜在她的唇邊。衆人将其抱下山時,人已被凍成了一條脆弱的軀殼。




“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你身上滿是冰塊的時候我有多害怕!”采薇又氣又哭,“若非阿麥姑娘神醫妙手,我就只能見你躺在棺材裏了!此事我一定要告訴主君與夫人,一定要!”




崔遲幸緊拉住她的手懇求:“好采薇,別告訴阿爹阿娘,他們年歲已高,不能聽到這些消息......”




聲線氣若游絲,她說罷劇烈地咳嗽起來,叫采薇根本不敢再吼她,只得先将她扶起身來,抿了幾口溫水潤喉。




“雙影呢,他...還好嗎?”




“好着呢,他現在還是生龍活虎的。”采薇還是不大願意搭理崔遲幸的示弱,“你自己倒是昏厥了三天三夜不醒。”




崔遲幸默默在心底算起坐衙的時間,還好,還有幾天才結束休沐,她這忽而釋然的模樣被采薇一眼看穿,氣得大叫:“算算算,算你個頭!命都沒了還想着厘務,我再也不想和你多說一句!”




“啊,你不想同我說話,好吧。”崔遲幸很失望的樣子,撇了撇嘴,手卻牽住她的不放,“那去把雙影叫來。”




采薇徹底敗給她,沒好氣地推開手心傳來的安撫:“我去端藥,等着!”




緋紅的一團火焰轉眼間燒進房裏,少年濃重的呼吸聲與熱氣撲面而來,當真如采薇所說他并無大礙,崔遲幸立時松了口氣,雙手藏在衾被下默默捏着同心結:“你,有沒有信守我們的約定?”




雖是很不情願,但雙影守約:“娘子放心,主君不知,只派人将藥帶回去給秦醫正研用。”




“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她還是想道個歉。




雙影眼望着那個倚在床榻間,輕薄得似一縷煙的女子,她一雙乾淨明朗的眼睛為白巾覆蓋,憔悴如檐下轉瞬即化的霜雪,卻是低聲細語先關心起他的境況。




“娘子何必同我致歉。”雙影低聲道,“早知當日情形,我本不該陪着上山,應将您打暈後扛回縣衙。”




可她忽然笑了起來,透過白巾,隐約可見她月牙似的眼眸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我采的草有沒有讓三娘少受些苦,是不是還能讓阿麥拿去救更多的人?”




“雙影,謝謝你。”她語氣鄭重,“多謝你先把藥帶回山下。”




雙影盯着她側脖上因威逼他而留下的傷痕,忽地丢失了能說會道的本領,他不明白這樣做于她而言有何益處,不知她究竟想将自己的命陪葬于何處。




主君曾告訴他,做人要惜命,他說這是一個姑娘告訴過他的道理。




可那個告訴他的人現在病卧在床,絲毫沒有愛惜自己的意思,想着想着,雙影只覺胸腔發酸,難發一言去回她的道謝。




蠟燭燃起袅袅煙絲,流盈過壁龛裏觀音像的眉宇,供燈在上,悄然化靈,而她心滿意足地颔首,雙手相扣合拳。




一字一句中的憧憬皆為燈色添了幾分明亮:“我覺得我很幸運,雙影,能夠找到流绛草,能夠活着躺在這裏,還能夠睜眼看見你們每一個人......”




“是上天待我不薄。”




命運多舛碾壓一身病骨,她卻依舊擡首,仰望一輪皓月,“今朝仍能得生,便是天命未絕,蒼天既然不肯收我,想必是叫我以此身遂我心中夙願。”




低眉垂眼,一颦一笑,滿是虔誠。




雙影一時凝噎,不知該說些什麽,過了半晌,低聲問道:“娘子,這值得嗎?”




知曉自己毒香纏身,重病難愈,卻還是要用一身破破爛爛的殘命去換取一個讨不到好的結果。




她不知她的這份出力正為縣衙外堂商議,衆人還在為她所行争吵不休。




“好啊,那你們說說,到底想讓她怎樣!”




呂中梁很少有這樣動怒的時候,他面紅氣粗,一巴掌拍在方桌上,“諸位耆老為了個舊俗一心想要叫縣令賠罪!那她究竟犯了什麽罪要叫你們如此折辱?受罰?!你們想都別想!”




一位耆老站了出來,指着呂中梁的手指不停發顫,胡須也随之抖動:“呂中梁,你也是我們朔雲人,難道不知破俗者向來以臀杖十數平息先靈怒火才能使我們朔雲安康永泰!今日因她是縣令而免受責難,來日還有誰肯守俗,誰肯遵循朔雲城的規矩,莫非因她是官就能藐視百姓!此事今日必須給我們個交代!”




“你他娘的收了誰的錢?還是你從先靈那兒拿錢了?”




呂中梁垂在額首的一绺發絲也不歪了,收起平日裏的插科打诨,聲如洪鐘,“誰告訴你他們生了崔縣令的氣?再說了,她是為了救郦三才破門而出,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去采流绛草回來,救了郦三一條命不說,剩下的草全部交由醫工救死扶傷,為了我們朔雲城的百姓,她鞠躬盡瘁,究竟哪來的先靈責怪她!若真有怨氣,不供奉那小心眼子的也罷!”




“你!呂中梁你是不是瘋了,你為了一個外人同朔雲百姓做對!”越來越多的各族族老站起來。




呂中梁向來很讨厭這幫族老憑着當地威望頤指氣使的模樣,心底也厭透了他們的迂腐與酸氣,乾脆站起身來,雙手一整衣衽,對着縣衙裏所有當差的鄉勇與衙役道:




“好啊,我來問,在場的各位誰沒有受過崔縣令的恩澤?她想盡辦法為你們謀取利祿,有孩子但出不起束脩的,她一律包攬進她興辦的學堂裏,無論男女老少,誰家揭不開鍋了她沒去幫扶兩下,誰家的娃娃哭了她不抽出身來抱着哄?!”




“四月城郊田壟險些淹了,是誰陪着修繕的河工在雨裏赈災監工,六月的暴雨把房梁壓垮了,是誰興修水利,将城裏的危房都翻新了個遍,是誰廣開游行之舉,叫你們這群富人有錢可賺,叫百姓有活可乾以工換錢,叫你們所有人能夠踏踏實實過個好年!甚至是本該拆毀的佛堂,她都頂着上頭州縣的壓力不乾預你們的信奉,這些事情,她可受過你們一分饋獻!”




“你們就是看她從不拿官身壓人,就趁着她在病中磋磨她!”呂中梁面色紅漲,一股氣吐完後險些沒能喘上呼吸。




“她身為朝廷命官,做這些事情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好一個理所當然。”




呂中梁再也按捺不住,“說句不好聽的,她一個出身高的姑娘本可以不用入朝為官,待在家中做個閨閣小姐不用受此苦楚,但她還是願意把自己賠在官場與民生之間!我要是有個丫頭也該是她這般年紀了,若她是我的女兒,我一定不忍心她白白被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作踐!”




“她是愛民如子,卻不曾想子不賢孝!”




環繞在正堂中間的人都啞了聲,誰也不敢擡頭再置喙一句。




雪粒稀疏落在肩頭,暖黃色的燈籠描摹出一只纖弱的影,腳步聲随着檐下滴答,女子身着白衫,穿堂風鼓動衣袖翻飛獵獵,她幾近透明的手持着銳剪,款款而來,打破一時沉寂的正堂。




“向諸位問安。”




一雙眼蒙在白巾下,崔遲幸行了個禮,雙手輕輕推開采薇的攙扶。




衆目睽睽之下移到燈火最盛的中心,眉目淡然。




衆人瞧見她空蕩的衣料間,只有一副脊背挺得筆直,竹骨昂立。




“官民一視同仁,既然諸位要個說法,我也該出面表态。”




話落,“咔嚓——”一聲。




一縷發絲流落在她瘦削的肩頭。




圍成一圈的人瞪大了眼,看向一地烏黑,又不敢置信地看她毫無波瀾的神情。




“以發代首,伏乞寬宥。”崔遲幸道,“但,今日我在此立令,來日若有為救生民而破俗者,免受刑罰,無過無罪,以證清白之身。”




“崔縣令究竟是在認錯還是在以此威脅!”




闖進堂內的柳昭風風火火,遠遠就喊着:“我看沒什麽不好的,說着告慰先靈,誰也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打着其他算盤!照我說,還不如全廢了,省得老子一個時辰撈不到生意!”




他身旁的張棄庸睨了一眼,轉首,一手懷揣着一只襁褓,一手攙扶着郦三虛弱的身形,定定道:“你們沒有理由以一條不入法令的禮俗定她的罪,諸位在此刁難不過是看她無根無勢,看她年輕好擺布,可她所行之舉,所說良言,要比各懷鬼胎的某些人光明磊落。”




“你們這群人,不能看姑娘年輕就欺辱她!”郦三縱然身弱,卻還是中氣十足道。




“對,你們不能這樣對縣令!”朱三也站出來,“我看這舊俗害人,她說得倒也挑不出錯處!”




“真是反了,兩條人命竟然比不過禮俗?”




“什麽不尊不敬不愛百姓,縣令諸般行止可有對不起我們朔雲的生民?”




......




眼看聲勢越來越大,民衆一年不比一年好糊弄,在此的青壯向來有自己的主意,愛針鋒相對,皆怒目而視将人護在中間。




幾位聲名顯赫的族老再也不敢置喙,拐杖一杵悶悶擊在地面,被群情淹沒的嘴也悶悶,負手憤憤而去。




“多謝。”




崔遲幸俯身作揖,被人扶起顫顫巍巍的手臂,“除夕事發,禍端在我,願往後躬行償還百姓,無論神佛先靈,亦能使得朔雲永福泰安。”




“你這是什麽話,縣令,我們都不怪你。”朱三凝視着她薄成一片的背脊,眉心因關切緊皺,“你先養好身子,我們家阿妹還一直問您呢,催我來看看您,沒想到我今日一來就碰見老呂在這兒同他們對峙。”




聞言,崔遲幸看向呂中梁,他眉目仍不褪怒火,花白的額發抖擻不停。




呂中梁回望着她捏緊的雙拳,混跡官場多年,哪裏不知這是誰在吹妖風,繃起下颌道:“那幾位來鬧事的不過是鑽到錢眼子裏的耆老,給點錢就稀裏糊塗辦事,定是有人在背後出鬼點子要治你個不尊禮法。”




“走吧,先送崔縣令回房,不能讓她一直站在這兒。”張棄庸面色一沉,考慮到周圍還有不解緣故的衙役,只得先遣散衆人,郦三拗不過還是被柳昭送回了家。




待衙堂恢複寂靜,只剩下崔呂張三人。




崔遲幸耳聞着聲,忽地笑了起來,呂中梁先是不解,後來環視一圈,也跟着大聲地笑。




“一人做事一人當,三人做事當當當。”他慢悠悠吃了口茶,“噢喲,盛京窩囊廢三人齊全。”




張棄庸切了一聲:“誰有你躲這兒躲了大半輩子窩囊。”




呂中梁鄙夷看他:“你還不是打算在這兒殺一輩子的豬?”見張棄庸低頭避開,他又看崔遲幸:“最小的窩囊廢,你吭聲一下,你打不打算跟着阿爺與阿兄在這兒繼續窩囊啊?”




“我......”崔遲幸頓住,不知該如何回答,就聽見呂中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要真是我所說的小窩囊廢,早知我今日不該幫你啊!”




小窩囊廢本人轉過身去:“......老呂,我發現我每次想道謝的時候你都有辦法讓我咽回去。”




“嘴很賤吧,哈哈哈哈哈,不然咋被趕出京城的。”呂中梁嘿嘿笑了一下,又開始自揭傷疤調侃,“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德行。”




張棄庸輕叩兩聲桌面:“行了,說正事兒——我總覺得此事蹊跷,想必背後少不了那個姓江的謀劃。”




“廢話。”呂中梁還以為他能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結論,側目而視,一根系在腦後的白色布帶掠過他的視線,女子垂首,一向溫和的面容凝了幾分肅然,開口沉聲:“你們最近有見到梅縣丞嗎?”




二人面面相觑,疑惑道:“最近休沐,他一直沒上縣衙,同他有什麽關系嗎?”




崔遲幸搖了搖頭。




餘眷京留下的話一直盤桓在腦海,她心有提防,卻不解其中緣由,眼下也沒有理由去懷疑梅山。那産婆的嘴裏根本套不出東西,梅山的異樣舉動又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先前在盛京她重病之時,他一日可求登三回府邸探望,在朔雲的往先日子裏他也噓寒問暖最是體貼,聽她輕咳一聲都要追究;如今她身受重傷,差點死在淩山上,他卻默不作聲,遲遲未曾登門......




說來,自從臘月二十九一別,他們已許久未見了。




“許是我多慮了。”崔遲幸說。




敵人身在暗處,手中拿到的線索太少,而三人無法追查溯源,只得偃旗息鼓,不約而同長嘆一口。




晚來天欲雪,夜色漸濃,到最後呂中梁還坐在堂內。




不知他從哪裏翻到瓶留下來的酒,兀自斟滿一杯,暗戳戳炫耀:“我珍藏的老酒,你喝不了咯!”




崔遲幸趴在桌上點頭,有氣無力的。




“小崔,你老實和我說,你是不是騙了我們?”呂中梁被酒辣得嘶哈一聲,轉首看她,“你身上的病根本沒那麽簡單。”




躲藏得太累,崔遲幸一顆心只剩下疲倦,緩了片刻,坦白安南的事:“他們為了逼我服罪,用了一種毒香,現在也沒能祛毒。”




“一群畜生。”




呂中梁呔道,被毒病折磨得肝腸寸斷的女子伏在他的身側,纖細的四肢弱不勝風,他低眉,又灌下一口烈酒。




他這副難得郁郁的口吻,反而讓崔遲幸先笑了:“你方才為我出頭的樣子,可真是英明神武......老呂,我竟然有點想叫你一聲老師了。”




“老師,謝謝你。”




她說,“有你和那麽多人護着我。”




在跨進正堂的一刻裏,她其實并不勇敢,每邁出的一步皆沉重不堪。




胸腔間的鈍痛還是會令她想起跪倒在安南佛堂的那個黑夜。




沒有月,沒有星,只有呼嘯的秋風刮破她的臉,她雙手被反剪在身後,一籮筐的咒罵傾瀉在她的頭頂,暴雨淹沒她的身影。




沒有人願意信她。




她以為在朔雲也會被衆人抛棄。




她還是怕。




怕重蹈覆轍,怕無力回天,沁骨的疼痛與喉嚨的嘶啞遠遠比不上那一雙雙失望的眼,那樣的痛楚已給她帶來無法磨滅的心魔。




幸好,她踏入門時,聽見铿锵有力的回應:




“你們誰也別想動她!”




原來是有人願意相信她的。




她被包裹在中央,那些與她或陌生或熟悉的人站在她的身前,他們都反複說着信她。




她不是一個人,除了盛京,她是有家的。




“老師,我在朔雲也有家人了。”她的聲線抽抽搭搭,鼻尖泛着一丁點微紅。




“小崔,既然來了,這裏就是你的家。”




呂中梁不明白這樣好的姑娘怎麽會被欺負成一副慘兮兮的樣子,那群人怎麽舍得下手呢。




他放輕動作拍上她的背脊,微微一頓,看見她白巾上對着眼底的一小塊浸濕的痕跡。




“你的老師,是不是劉長松?”他笑了笑,語氣變得低沉,強裝着無所謂:“算來算去,你叫我一聲老師也無妨。”




崔遲幸一怔。




恍然想起劉長松曾經确實是在江槲之手下做事,沒料到從中糾葛如此深厚。




“我和他...師出同門,但脾性截然相反。”呂中梁搔頭思索,“但你也看到了,他是個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比我聰明得多,所以才能安安穩穩待在盛京,我嘛,唉,廢咯廢咯......”




“你也很厲害啊。”




心扉猛地一震,他聞見這樣一句清脆的回應。




那人似已困得睜不開眼,卻仍強撐起精神,認真回他的話:“老呂,你走過那麽多的山川,做過那麽多的百姓官,我從不覺得你就輸給了京裏那些高官。”




“以品級來論功績長短,這對掬心為天下的士人不公平,我們不要自輕自賤,不要看不起自己。”




她說話含糊,字裏行間卻滿是對未來的抱負,呂中梁擰了一把眼角,竟不知這世上有這樣一個将一切苦楚甘之如饴的人。




“在朔雲也好,在盛京也罷......”她擡首,露出一抹堅定又溫柔的笑意,“能讓一個百姓看見朝堂之上仍有人願以身軀守護生民,我便一無所悔,至少會讓他們知曉,官民本為一體,未嘗相離。”




“所以初來朔雲時,我一眼就覺得你厲害——施教于行,不舉刑法,還能将朔雲治理得井井有條,老呂,我也應該叫你一句老師。”




呂中梁拿酒的手遽然一抖。




他為官數年,浸淫在爾虞我詐、出京即為廢人的言論裏太久,從沒有人會誇贊他厲害。




天下英傑都擠破了頭求上京一宅高官貴爵,而他颠沛流離終年不得反,與世俗眼中的成功大相徑庭,也就認定了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我從前,也擠破了頭想要權力。”




她神情迷迷糊糊的,依然在笑,剪短的碎發拂過她的臉頰,平添了幾分稚嫩,“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到現在我也想要啊,我想要更高的權力使得天下歸心。




“這同我先前說的并不沖突,位極人臣固然好,做個小縣令也沒什麽不好,老呂,我只是覺得人們總将自己的失敗歸結于手中權力大小,太過淺薄。”




崔遲幸輕哼了一聲,将大道理說得和孩子撒氣一樣,“那你瞧江槲之,為了權力殘害同僚,藐視百姓安寧,他多壞呀!”




呂中梁哽咽着随她應聲:“他多壞啊!”




這樣的權力交到他手中,他也斷不會取的。




“老呂,從今日起,你就做我的老師了。等我身子好全了,再行弟子之禮,我們再去捉魚,好不好?”




呂中梁啞然應了句“好”。




此時此刻,他總覺得自己才像是那個學生。




輕輕一番敘談,幾十年的桎梏似乎皆由此釋然。




“小崔啊,你剛才說得什麽‘躬行此志,至死不渝’,還挺有道理的。”




桌上趴着的人已然安睡,呼吸聲平穩,他透過衙門一隅,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脈,有輕飄飄的雪粒落在他的肩頭,“無論你以後離不離開朔雲,為師都将記住你這句話了。”




冬雪漸融,東風将臨。




遠方荒蕪的廢墟正汲取着甘甜雪水,翠微連片,草芽破土生長,霁山與雁鳥齊徊。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




今年朔雲城的春天,想必會是個好時節。




作者有話說:




撥雪尋春,燒燈續晝。——毛滂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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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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