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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05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 歲歲常相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0章 105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 歲歲常相見




芙蓉向臉兩邊開, 剝離周遭漆黑景致,令飄忽不定的眼神終于尋到一個焦點。




月輝流轉,燈火葳蕤, 漫灑在她粉霧彌漫的衣袂間,滑落為沾染金光的輕柔流水,洗去一身鉛華。




依舊桃花面, 頻低柳葉眉。




趙彌客一時怔在原地。




未覺細軟的手拂上胸膛, 似是借力游走、向上蜿蜒,他猛地一顫,垂首看指尖拂過傷口, 宛如春風脈脈流盈至心間。




“對不起。”貼在懷裏的人輕聲說。




珠淚花妝,她卸去了浮粉,只在嘴上點了些淡色口脂,真容略顯憔悴,雙環朝天髻挽得規整, 像只驚魂未定的兔兒蜷在他的胸口間。




趙彌客又憐又愛地吻淨密睫上幾滴沒擦乾淨的淚, 溫聲問:“绾着發髻難受麽?乖, 提着燈,我替你卸下來。”說罷将手中明瑩的白兔燈遞與她。




他從囊內摸出把木梳,替她松下發髻,随緩慢梳理的弧度, 栾花熏香一絲絲潛入鼻腔,手中動作變得愈輕。





未幾, 一個樣式簡單的垂髻挂在腦後,剩下的青絲如瀑斜在腰間。趙彌客将她的長發攏在身後,撇清碎發,而後伸手, 與她十指相扣。




“不要對不起,”他說,“我很幸福,昭昭,那一刻裏你是需要我的。”




崔遲幸慢吞吞挪步,為了遷就她,身側步子也放得極慢。




不知從何時起,她不用再捉起衣擺勉強追在他身後,不必擡首望他。




他走得越來越慢,也越來越遷就她的習慣。




俯身耐心聽她講公差上的事,放歸後先去長樂街轉一圈,鳝絲面裏不要放蔥花,碗裏最好吃的要留到最後一口,她總是忘帶毛氅,他便備上一條一模一樣的接她放歸,還提前熏好她最喜歡的栾花味……




甚至于,他從來不是一個愛袒露脆弱的人,為了她卻一次次淚流不歇。




大大小小,點點滴滴,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随她改變。




到現在,他的生活軌跡近乎與她一致。




可她忽覺這份依賴與照顧太過沉重,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倘若沒有她,他是不是還能我行我素,刀槍不入,還能做那個一身傲骨的人,不會被誰要挾,無懈可擊。




沒有她,他好像能活得更好。




“趙彌客。”崔遲幸問,“如果我說我很累,想放棄,是不是會顯得很懦弱?”




牽手的力道驀然收緊幾分,她聽見身側傳來回音:“如果真的很痛苦,放棄也沒有關系。”




“但,我信你不會如此。”趙彌客說。




崔遲幸笑了笑,未應。




“只要你不放棄握緊我的手就好。”




崔遲幸鼻尖一酸,未應。




不知不覺,已被他引出幽黑的小巷弄,來到了他們第一次過除夕的長街。




較她初入京時熱鬧更甚,長夜好景,舉袂成雲,社火通宵未歇,參差錯落的酒幡沿街飄蕩,一切皆為太平盛世的景象。




“昭昭,你看。”趙彌客柔聲說,“盛京城更繁華了。”




兩年前的元日,他們一齊穿梭長街。




她披着條石榴紅的大氅,四周光影憧憧,一抹鮮活明朗的紅于煙火下游來游去,在人群中格外耀目,掀起他瞳中光亮。




如今花燈綿延更盛,她身處闌珊,硬撐起嘴角,眼看着衆生笑顏。




被繁華隔絕在外。




趙彌客圈她入懷,只覺胸腔間的疼痛潛進每一根骨節:“昭昭,是我對不起你。”他吻過她的額發,貼近耳畔,語調輕柔至極,将要融化在暖風中:“你若覺得待在朝堂心煩了,我便趁着休沐帶你出去逛逛,青州,容州,想去南州還是東州?想乘姑蘇城的游船或是騎上北疆的馬匹,若是金陵我也陪你一起回去。”




“要是厭倦了官場,我便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他用何其懇切的口吻讨要一個答案,可說得越多越覺得懷裏抱着的只是一縷輕煙,下一息便會散在嘈雜的笙歌裏,天涯海角再也尋不見她的蹤影。




收得越來越近的懷抱中,她只在懷裏,喚着他的名字,而後固執地,執拗地,一遍又一遍地說着對不起。




“一直以來,是我更需要你。”




趙彌客埋首在她的肩窩上,去往江府前憋在心中的悲憤的質問,眼下浸潤在淚水裏,已化成了懇求。




“你知不知道你手持短劍的時候我有多擔心你,你退後的時候我有多痛苦?你有沒有想過你若葬身江府我該怎麽辦......”




“崔遲幸,你有沒有心,有沒有想過我?你為何不來尋我,你明明知道我可以替你擺平這一切卻留下遺書将崔家托付與我,書信裏面面俱到滿是崔家與摯友,為他們打點好一切。”




趙彌客抑制住眼底苦澀的自嘲,他對她束手無策,只一遍遍将怒火化作無奈,“沒有我便罷了,你呢?你為何不為自己着想,為何不依賴我?”




“你究竟有沒有考慮過我們的以後?”




崔遲幸渾身緊繃,怔愣問:“我們的以後......?”




“是,我們的以後,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你為何不信我?”趙彌客撐起身子,雙手放在她的肩上,試圖将自己的一字一句一舉全部印入她的腦海,“你喜歡熱鬧,我便向聖上讨要了新府邸,就紮在長樂街上,與你喜愛的親朋好友為鄰。你說小時候求着阿爹做一架秋千卻沒得到,我便已命人在院裏給你做了一架,原本打算給你一個驚喜。你喜歡木香我也種滿了一院,來年入春便能看見更漂亮的花牆……”




“我所做這一切不是求你回報,我只希望你高興。”他注視着她通紅淚盡的眼,“我只想要求你……求你的未來也有我。”




“去年這個時候,你與我一起坐在長樂街的茶樓裏,眼睛閃閃的,同我說你做了正六品的郎中,還有了銀魚袋,能拿俸祿換更多的梅花酪糕吃。”想起她歡欣的從前,他一陣失笑,而後哽咽道,“昭昭,如果登上高位讓你痛苦,我難辭其咎,對不起。”




崔遲幸呆滞看向他,想說的話堵塞在唇邊,費力一咽,如鲠在喉。




她不痛苦的,她從未覺得做官是一件痛苦的事。




何況,這場鬧劇又怎能怪他。




是她一步步深陷其中,害他掙紮,害他險些前功盡棄。




他不該來的,護佑她的代價便是死路一條。




即時,誰又能夠保護他,護住他的性命,支撐他铮铮不屈的傲骨、淩霜賽雪的意氣,叫他永遠風光無比,不必堕入塵泥。




如此她便不能做他的軟肋,不能讓人知曉他亦有弱點。




“有軟肋的人,最終都會死得很慘。衆人知道他的軟肋是你後,他便比從前好威脅得多。”




她不想讓他死。




或許,朝暮離合總好過旦夕福禍。




“趙彌客,不能辭官。”崔遲幸竭力克制抽泣,“你放心,我也不會辭官的,還有那麽多事情未能完成呢,一個又一個人都等着我們除去。”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撫過他抖動的背脊。




“趙彌客,你別哭。”




話音落下,巨大的酸楚倏爾湧貫心扉,崔遲幸壓制住作嘔的沖動。




似是終于求來一句應諾,她聽見他的聲音變得歡欣,看見他的眼眸緋紅卻漫開喜悅,迸發出光彩。




他不再高高在上鐵石心腸,是活生生的人,為她而笑,為她而哭。




要是他像初識一般冷酷無情,說盡譏諷的話語,對她無動于衷,與她形同陌路就好了。她想。




起碼,那樣會讓他活得更久、更自在,他無所畏懼。




她不會成為他的累贅。




“昭昭,我只想要你能夠做你自己。”趙彌客自始至終俯身,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臉側,感受到她指尖在觸及淚痕時陡然一顫。




“你的阿爹阿娘,禮部司的同僚們,長樂街的百姓,”他溫柔說,“還有我......”




“還有很多人愛着你。”




還有很多人愛着你。




還有很多人......




很多人的未來.......




崔遲幸擠出笑容,提高手中始終未曾放下的玉兔燈。燈中火光依舊明亮,橫在二人之間,映照成雙淚面。




她轉首看着他,借着燈色,仔仔細細将他每個表情盡收入眼底。




此刻,他正勾唇,纖長眉眼也跟着略彎,讨賞似地問:“我做的燈漂亮嗎?”




“漂亮。”




燈中竹篾片子規整,外籠貼合,一張憨态可掬的兔臉躍然燈上,饒是京中最會做燈盞的明煌坊也難有做得這般獨特的。




他總是這樣,面對她的事,他都力求完美。




垂眸一瞥,潤如脂玉的指節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劃痕。




崔遲幸鼻尖一酸,牽起他的手,被他躲了過去:“若是喜歡便看着燈,走吧,帶你去逛逛。”




趙彌客隔着衣袂牽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裏。




瀾夜好景,二人并肩走過長街。




兩年前賣糖畫的小攤販還在原地,一眼相認,放下茶盞興奮道:“我認得你倆,夫妻倆長得那麽漂亮的不多見,來,送你們兩只糖畫。”




崔遲幸剛想出言,聞見趙彌客笑說:“多謝,上次我家夫人要的是只老虎,這次照例吧。”




“诶,馬上好。”小販眉開眼笑應諾,看向崔遲幸,“你家夫郎連你兩年前買的糖畫形狀都記得住,娘子真是好福氣啊。”手上邊動作,邊打量她緋紅眉眼,訝然道:“這好好的節日,娘子作何哭泣?”




“方才惹她生氣了,是我不好。”趙彌客替她接過話頭,俯身凝視她的表情。




長睫半耷着,清淩淩的眼眸低垂,臉頰因咬糖鼓動而變得有生氣,她吃得很小心,半探舌尖一點一點舔乾淨唇邊黏膩的糖漿,瞧上去溫和又乖巧,好像剛才的鬧劇全未發生。




趙彌客心下一軟,不禁攬她更緊,唇角不自覺彎起,落在小販的眼裏。




“啧,記着你倆之前來的時候,公子站在旁邊一聲不吭,我還以為你倆是家中按頭成親的,是沒想到兩年後變得如此甜蜜。”




“許是吃了您的糖畫,日子也發甜。”趙彌客笑說了句吉利話,“從前是我有眼無珠,沒能發現夫人的好。”




小販笑得更歡了,連連作揖:“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恭祝二位年年執手相依,永不分離。”




崔遲幸愣了愣,感到手中牽連的力道又重了幾分,默然咬着糖畫。




二人依偎着繼續前行。




掠看社火,臺下笑顏俱展。




行過酒樓,歡喝賭酒聲喧鬧。




踱越小橋,有情人來來往往,纏綿耳語。




花燈稠密,暖風微醺,恍若四海內最普通的一對眷侶。




十指緊緊相連,走到三月河畔時,指縫間已硌得發痛,崔遲幸輕哼了一聲。




“怎麽了?”趙彌客一瞬緊張起來,“哪裏不舒服。”




她思忖該如何松手,于是努努嘴,眼神落在他手中剛買下的糕點。




趙彌客心領,單手将盒子捧在她面前,牽起她的手仍未松釋。




崔遲幸嗫嚅:“喂我。”




趙彌客輕笑,夾起一塊,慢慢送到她嘴邊齧咬。




“好吃麽?”他凝着她吃的鼓鼓囊囊的臉頰,眼底蕩漾笑意,“據說這家的梅子糕比蒼翠齋做的好,可惜賣光了。若是喜歡,明日我命人來買。”




“好吃。”崔遲幸脫口而出,頓了頓,又改了說辭,“......細品一般。”




一雙烏濃的眸子長久注視着她,過了許久,似是認輸一般,趙彌客嘆氣:“昭昭,何時你才能夠不嘴硬?”




崔遲幸胡謅:“山無棱天地合。”




“才敢與君絕。”趙彌客接了後半句,若有所思點頭,“原來昭昭是想一直嘴硬,有我來解你的心意,同我永生永世、不離不棄。”




崔遲幸瞪大了眼,欽佩他自圓其說的能力,夾了一塊乳糕想堵他的嘴,但見嘴唇掠過,他将面龐湊得越來越近。




緊貼上的一剎那,徹底閉了呼吸。




纖長睫毛正拂過臉頰,他眉眼低垂,輕輕地,溫柔地啄去她嘴邊糕點碎屑。




溫熱觸感落在嘴角,崔遲幸渾身乍燃,連忙敞開毛氅透氣,躲過他後面的動作。




趙彌客已收回了身,眸光微動,将毛氅攏緊:“別着涼了。”




與此同時,河畔傳來起伏的歡鬧聲。




“快看!快看!哪來的花燈?”




“嘶,盛京城裏何時有這麽漂亮的水燈了?之前從來沒瞧見過呢。”




......




聞聲,崔遲幸向燈火繁盛處張望。




人影流過浮光躍金的水面,讓話頭裏的真景模糊不清。




她下意識牽住身側的手:“我想去瞧瞧。”




一閃而過的僵硬從手心間傳來,趙彌客微一蹙眉,目光投向包裹着的微顫的指尖,他彎了彎唇,含笑應諾,任由她引路前行。




穿過人群,行至喧嚣岸邊。




琉璃水燈端泛于流水,若皎潔月色灑在絲綢的每一寸褶皺間,随清風,随笑聲,一步步撥開細浪,向更遠處迤逦連綿。




她傾身看燈,神色認真,近乎于虔誠,燈色灑在清冷的面上,難得勾勒出一絲明媚氣息。




姣麗賽過華燈。




人來人往的岸邊,長街鑲錦,喧嚣逶迤,青年的眼神銜在她的側臉,慢慢地,嘴角揚起淺笑的弧度。




驀然間,晶瑩剔透的花瓣染為亮色,明煌熒熒在蓮心中央綻放,一盞接着一盞,彙聚為團簇光焰,倒映在平靜的漆水上,燈盞成雙,密密匝匝,點亮無邊無際的黑夜。




崔遲幸怔在原地,記憶若臨眼前。




“東州的水燈可漂亮啦,先是如琉璃盞一般晶瑩剔透的,也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在水裏飄會兒便能變金燦燦的水蓮花,我同阿爹阿娘賞了許久,在盛京城都沒見過那麽有意思的花燈!”




一人默默聽着她東拉西扯閑談,将最後一塊糕點掰為碎塊喂給她。




“喜歡嗎?”




再一回神,他立在身側,眉目缱绻,輕言細語,将所有情深意切寫盡于一雙眼。




崔遲幸眼眶發熱,喉嚨哽咽,死死咬住嘴唇,眼尾沁出的淚花被摩挲去,他輕聲說:“許個願吧。”




她連連點頭,難發一言,轉首,岸邊已滿是前來祈願的人。




“許願俺賺大錢,明年還能有個好收成!”




“老天爺保佑我,願能常伴郎君左右,此生不棄。”




“一家人幸幸福福團團圓圓,日子越來越美滿!”




......




于是,她學着衆人的模樣,雙手合十,閉上雙眼,眉梢點染赤誠,将願望融于其中:




“願鳶飛戾天,魚躍于淵。終懲奸佞,天下歸心。官視民如子,民待官如親,親厚無隙。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話音落下。




“砰——”




碩大煙花一朵連一朵,爆破于長空之中,轉瞬化作熒雨密密匝匝落下,染徹整個天際。




“過年咯!元日安康!”




更聲混在煙火聲中敲響,又是新的一年。




崔遲幸睜眼,對上始終未從她臉上移去的目光。




愛憐,渴求,眼底深深的眷戀,皆氤氲于喧聲與夜景。




耳邊飄來遠處婉轉悠揚的歌聲,隐隐約約,卻足夠真切: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流連盡他每一絲神情,她踮起腳尖,吻住他的唇。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




下一息,淚落在交融的唇齒間,酸澀蔓延,将人淹沒。




情曲綿長,卻在此刻終了。




各路喧嚣壓過末句——




歲歲常相見。




作者有話說:




每天打兩份工真是酣暢淋漓啊…“鳶飛戾天”,魚躍于淵。”出自《詩經》此處采用原意義:萬物各得其所,自然和諧之樂。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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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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