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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4 黑白雙修,整頓縣衙 “新縣令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9章 114 黑白雙修,整頓縣衙 “新縣令根




朱三今年三十五了, 在縣衙裏當差。




坐的位置不算高,一個抄寫公文的書手而已,每日乾的事不過是在衙裏謄寫卷宗, 活不算多,每天也只管吃喝,白日裏睡睡覺, 下衙了接孩子放學堂, 晚上老婆孩子熱床鋪,日子也算閑适美滿。




要論起公文麽……




都在呂中梁手底下乾活了,那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湊合着看倒也這般度過了好幾年的安平。




可他的生活從兩個月前開始覆滅了。




每天不能早退不說,還得準時上衙門點卯,每月皆有考成,更遑論一篇又一篇要被挨着檢查的公文。




——都是因為京城外放的那位女官,他們的新縣令。




如今朱三不停拭汗, 正站在朝陽下, 初夏的清晨雖不算熱, 但招架不住縣令大人這般來回掃視。




女子着一身青衣,熹微的晨光灑在她姣好的面上,溫柔而清麗,聲音猶如玉子琅琅。





只是說出來的話怎能如此冰冷!?朱三痛呼道。




“吏戶禮兵刑工各房領事的典吏統點好每日缺勤、遲到、早退的人, 如有缺漏,一律拎到我跟前來。”她一邊說着, 一邊挨個清點衙門各班子:上至主簿錄事,下至捕快皂隸,無有不清。




這百十來號人,她究竟是如何一掃便知誰缺了值呢?




朱三正愣神着, 指尖就已從餘光處落在他跟前,吓得他一激靈,忙斂了神思,摧眉折腰。




“崔、崔縣令。”他也不知怎面對個身量嬌小的女兒家就啞了嗓音,顫不成聲。




她只淺淺地勾起嘴角,酒窩半隐半現,顯得分外和藹:“怕我做什麽?你近些日子來謄抄的公務不錯,我都看過……”




然後她就誇贊了一番,又一連串說出了可改進的地方。




朱三徹底驚了,當真是像梅縣丞說得那樣,縣令有着過目不忘的本領,而且還宵衣旰食,曾是京城裏出了名的鐵娘子。




畢竟他一份公務不算多,可全衙裏上百份文書、上千件大大小小的事兒,她都處理得妥妥當當。




他們現在站在這兒嫌累得慌,有同僚弟兄說,這位崔縣令從天不亮就已在簽押房裏處理公務了,一夜燈火未歇。




朱三思來想去也覺得不該抱怨,面紅耳赤,不知心裏是懼是愧,小小聲地應了句:“多謝縣令!我往後好好乾!”




她點頭,滿意地輕笑一聲,又巡至旁邊的列隊。




朱三驀然松了口氣。




可不得好好乾,否則就得被罰俸,說不定還得被檢舉,自己一家人還等着養活呢。




“這十日來,我放在正堂裏頭的木箱只留下一封信了,說工房的張六借着修繕佛堂的幌子,晌午出街閑逛。”身影又回到正中央,她笑容和煦,語氣也不算嚴厲,但就像是塊板子悶聲打在人心上,令人不得不豎起耳朵聽她訓話。




“我會糾察此事,至于檢舉之人自當有賞。”她贊許道,“從先前上百張信條到現在只剩一張,兩個月來大家皆有所進益!好了,閑話也不多聊了,耽誤大家時辰了,去厘務吧。”




朱三适才松了口氣,同一處的焦大華五勾肩搭背回房謄抄公文。




焦大見他不住擦汗,戲谑着問:“朱三,你莫不是被位小娘子整怕了吧?”




朱三白了一眼:“去你的,日頭那麽曬,我後背都濕了。”




華五也替他辯駁:“唉,那能是一般的娘子嗎?她走到朱三面前時我都吓得一身汗。”




“我瞧她背上汗也不少,前些日子天更毒辣,她還撐着和失職的官吏站在一處。”焦大恍然大悟,“她好像是說啥……吏不當職,是縣令之過,理應一并受罰?大概就是子不教,父之過吧!”




朱華二人被他的話逗得捧腹大笑,笑聲一直蔓延至房內,還未歇息。




“诶!我還沒說完……你可不知道那戶房的主事前幾日才騙了縣令,說他家中老母害了病急需銀兩,結果轉頭去賭坊裏頭賭,賭是賺了不小的一筆回來,結果喝完酒吹了風腦子暈扯扯的,不知道哪門子冒出來的劫匪給他一打一搶,輸得是血本無虧!”




朱三補嘴道:“還有還有,前些日子禮房裏頭互相作對的兩位管事的也鬧了起來,他倆平時就愛扯皮,為了讨獎賞就使勁兒往那木箱裏塞信。”




“平日裏略施小懲還好,結果有一日縣令罰韓家的罰得狠了,直接推了他一天的公務,罰俸不說,連假都克扣了。韓家的心中懷恨,直接去把另一位打了!兩個人鬧得不可開交,從此以後也不扯皮了,也不敢再逾矩了,規規矩矩的,哈哈哈哈哈哈,你沒瞧見兩個人胡扯頭發,一只襪子還在對面嘴裏的那樣,連縣令拿他們都沒辦法,在簽押房裏懶得出來。”




“這都算蠢法子了!”華五喉嚨被.乾氣躁得火辣辣發疼,一邊從茶包子裏掐了小把,随手冷水一泡,浸了片刻涼溫,才連忙灌上幾口潤潤笑乾了的嗓,卻被突如其來的苦澀毒啞了聲,半天沒能回話。




“咳咳咳……我呸,這衙門裏頭的茶葉還是老呂剩下來那批,早都說該換了!”他怨聲連連,轉念一想,“簽押房裏也是這味茶?”




想起縣令早上贊賞的話,朱三今日謄抄更是得心應手,筆下認真抄寫着,連眼皮都沒擡:“是啊,可我瞧着人家縣令喝得好好的呢。”




“人家盡是從富庶地方來的,當真一點也不嫌?”華五咕哝,畢竟朔雲雖談不上窮,但比起盛京或金陵,那也算是天壤之別的存在。




焦大偷瞟着朱三的進度,為了拿到新設下的月終獎賞,他也不敢有松懈:“真要嫌棄人家還來這兒乾啥?華五,前些日子你老父中了暑氣,在衙門吐了一地,還是縣令親手收整的。她又為老人家端水送茶,又叫醫館郎中來,可有嫌棄你老父是在地裏頭給人家拉牛車的?”




華五頓時閉聲兒了,看來這崔縣令是真的有一套自己的法子來管衙門。他又繼續先前的話:“還沒說完呢,先前不是還有更機靈的麽?竟想出來兩個互相檢舉,結果縣令後頭說但凡抓不到憑證空口而談的,檢舉人先雙倍受罰,至此也沒人敢在冒這個險騙她。”




還真是好手段,衆人以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要鬧些糾葛壓壓火就能把新縣令當做老呂一樣好說話的好哄騙的,怎料兩個月來是衙門裏頭的人自己先熄了鬧騰的氣性,再也不敢頂撞。




朱三愣了愣神,還在思索戶房主事被搶錢的事,思來想去也覺不對勁,開口問道:“他不是從岚臯街出來的麽?”




“什麽?”




朱三娓娓道來,末了說道:“街上全是營生的正店腳店,平日裏巡邏隊是最多的,劫匪怎會跑去那條街上搶錢打人呢?”




“他們說是直接拉去小巷子裏搶了錢,沒動人,那主事的自己賣可憐訛人呢。”焦大破開謠傳,“該他的,敢拿自家老母騙縣令的錢,打了他一頓也算值的。”




朱三沒敢再接話,看着騰騰熱氣散去的濃茶,冷苦的氣味絲絲鑽入鼻腔,仿佛在預謀着将他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揣測破滅,令人不禁一哆嗦。




再想起兩人打架扯皮的時候,她坐視不理;先端架子嚴厲規訓,後來慢慢放松的态度;又思及針鋒相對的死對頭因此端正态度,連帶着手底下的人也都不敢造次……




這樁樁件件無不圍繞着一個人轉,仿佛是她下好的棋局,雲淡風起,拂袖間白子盡落于手。




不止是白子,簡直是黑白雙修啊。




朱三後背陡然攀了層冷汗,不敢再多想,埋頭奮筆疾書。




許是專注厘務真的會讓時間溜得快些,窗外夕陽西斜,橘黃的光束徑直照亮廂房,上方天色籠罩着淺淺的黛紫,夜幕将臨。




壞了!又忘了還要去接孩兒回家。




朱三三兩下收拾好書箱,連忙向學堂方向趕,卻見大門緊閉,心下猜測着是自家娘子已趕來接回,他又忙不疊朝家奔。




氣喘籲籲沖到家門口,他扶住門框,一怔。




夜色與門外燈籠的朦胧交彙處,女子正蹲下身子給孩童擦着汗。柳綠色的對襟,鵝黃色的襦裙,連帶緋紅的綢帶,都在随着溫柔晚風飄拂,她臉頰兩側烘着兩抹粉雲,映在霞光漫天間。




“你的阿爹公務繁忙,但他都是為了這個家,你不要怪他。”她眼睛笑眯眯的,“姐姐給你吃松花糖餅,好不好?”




孩童嫩聲嫩氣響亮應了句好,雙手捧着糖餅咀嚼,咬了一口,似是意識到不禮貌,又換了一邊遞出:“姐姐,你吃。”




“姐姐還有很多糖餅呢,你吃吧,下次再給你帶春餅吃,好不好?”




“姐姐,可是我吃了你好多餅好多糖,阿爹說了,別人給我好吃的就要回報,你說說,你想要什麽?”




“要什麽呀?”她看着小兒笑,自己也笑,眼睛像初升的月牙兒一樣彎彎翹翹,“那你給姐姐背首今天在學堂學的詩,就算作報答了。”




小兒清脆的童聲登時響亮:“自小刺頭深草裏,而今漸覺出蓬蒿。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




“原來是杜荀鶴的小松……”她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姐姐也很喜歡這首詩,時人不識淩雲木……”




眼睛亮亮的,像流水琥珀一樣漂亮,叫小兒看了也高興。




朱三見此,不由得将鼻子裏的酸氣給擰了回去,一時有些不忍打破這份美好的場景。




待過了片刻,還是走近道謝:“多謝崔縣令。”




崔遲幸盈盈一笑:“既然都放歸了,就不必稱我縣令了,朱三哥。”她轉首看着小兒鼓鼓囊囊的臉頰,腦袋略歪了一下,半是打趣,半是叮囑道:“可要讓你家小兒注意些,怎麽我一接就接走了?也不怕是拐子給賣了。”




說完,手指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臉蛋,笑容稚氣而美好,朱三心下一軟,剛要啓口,便被自家孩子攔了聲:“阿爹說了,縣裏來了位江南小娘子,可漂亮可漂亮啦!是我們朔雲的新縣令!姐姐,我一瞧就覺得你和我們不一樣,所以我猜你肯定是新縣令,猜對了,是吧?”




他高高仰首,嘴角邊還沾了點沒吃完的碎屑,頗為神氣地讨要答案。




崔遲幸一怔,笑着伸出食指,戳上他的額首:“你呀!原來是個小滑頭!”她轉首,也望着朱三笑:“我還以為朱大哥會覺得我兇神惡煞呢。”




朱三急忙辯解:“縣令這是什麽話,我們這底下當差的人是有點玩不吝,但心腸絕對不壞,何況遇到您這樣的好縣令!您是為了整個朔雲好,大家都能理解,何況你也不光乎是對我們嚴,對自己更是抓得太緊了!”




崔遲幸只默默颔首:“幸好諸位能理解我,沒覺得我刁鑽就好。”




此時,紮着雙環垂髻的小女孩跑出門來,聲音甜甜的喚了句“阿爹”,又朝她的方向好奇撲閃眼睛,一把蹭上朱三摟抱她的手臂。




“阿爹,你可算回來啦!”




朱三喜上眉梢,慈父面容昭然:“還是我們家阿妹乖呀。”




崔遲幸望着幸福的一家三口,呆在原地,過了半晌才擠出一抹笑。




真是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




年幼的她也總在父親放歸後,撲進他的懷抱,盡管往後的日子裏他們生疏了不少,但憶起當年溫情,也總是忍不住心中泛酸。




也不知道現在的崔家如何了。




正出神間,腰間的紅綢被輕輕一拉,有人擡首望她,嗲聲嗲氣地聲音傳來:“你是我們朔雲的縣令姐姐嘛?”




崔遲幸收起淚意,認真點頭。




“阿爹阿娘說你讀了很多書,才能當女官。”女童也很認真說,“姐姐,你很厲害!”




很厲害嗎?




可她護不住自己所鐘愛的人,反而成了衆人的包袱,甚至在安南闖下不少禍事。




她已經很久沒覺得自己厲害過了。




崔遲幸微微擡起眼皮,憋回眼底酸澀,而後才慢慢道謝:“姐姐信你也會很厲害的,說不定将來也能和我一樣做女官。”




朱三察覺到她面色有些黯然,以為是小兒說錯了什麽話,補嘴道:“崔縣令,我家阿妹年紀尚幼,若是哪句話有得罪還望您見諒。”




“孩子不是在誇我厲害麽?”崔遲幸一掃陰郁,“我這是感動的。”




大人正談着話,小孩也有樣學樣,叽裏咕嚕商量正事。




“阿兄,你今日在學堂學了什麽詩,可否給我念來聽聽?”




“今天學了杜荀鶴的小松!阿妹,走,我用小樹枝給你寫下來!”




……




兩小只捉起衣擺,一大一小,屁股一扭一扭就朝着家裏奔去,笑聲傳遍小院,綿久不歇。




“朱三哥,你家幼女是一直待在家裏嗎?”崔遲幸收回笑盈盈的目光。




“是,朔雲學堂也不招女孩兒,只好讓她在家裏随便看些書,讓她阿兄下學以後來教她一些。”朱三解釋完,又贊道,“不過我家阿妹是真聰明啊,她四歲的時候就能背下好多好多詩歌了,還有模有樣寫了幾首給我瞧,凡是她阿兄學的,她一晚上都能悟出來。”他望着小女的背影不停點頭,轉首,一道堅定而澄澈的目光正凝在他面上。




“倘若我說,我想讓朔雲的女子也能上學堂呢?”




朱三一驚:“這不好吧?女子怎好去上呢,況且學堂裏的夫子當真願意接收?”




“有教無類,女子為何不能?況且我也是以女身做縣令。”崔遲幸說,“盛京和金陵也早設有女子學堂,只是不算多數罷了。”




“我想,我們朔雲也該有讓阿妹上學的地方。”




朱三喜不自勝:“那便先替阿妹道謝了!”




“此事還需慢慢定奪,唔……”崔遲幸眼睛滴溜溜轉,“我也只是先想個大概,先別告訴阿妹,免得她失望。”




“但既然提了出來,我便想努力做到。”




二人又寒暄幾輪,夜色漸深,作揖道別。




朱三望着歡快離去的背影,默默慨嘆。




這位新縣令總給人一種新奇的感覺。




凡是她想做的事情,就沒有辦不到的。




他笑着搖了搖頭,跨進家門,妻子為他取下外衫,不禁埋怨道:“今日又晚放歸,新縣令未免也太苛責了些,我今日去菜市買菜才聽見楊五媳婦家的說新縣令管得太嚴。”




朱三聽着莫名來了火:“去,沒發覺咱家近些日子來手頭沒往先那麽緊巴了嗎?這都是我每月全值換來的糧米錢油,縣令待我們還是不錯的,只要乾得好,在俸祿上只增不減。何況我是自願晚歸的,與縣令無關。”




從前無論乾到多晚都沒多餘的賞錢,如今晚歸有補貼的米糧,還能在每月考成上撈出個好成績,即時又是一筆不少的獎賞,不讓人為衙門盡心盡力辦差才怪呢。




朱三是打心底覺得新規矩是為了大家好。




朱三媳婦也不再論,只道好話起來:“方才阿大回來還說,縣令姐姐瞧着和善得很,總是笑着彎腰和他說話。”




“他還問我:‘阿娘,當真有人能夠一天到晚笑眯眯的,不知道傷心為何物嗎?’,他說崔姐姐就是這樣的人。”




腦海裏升騰出一張烏瞳爍爍,總是淺笑盈盈的臉。




朱三悠悠道:“阿大說得不假,新縣令總是端着笑,好像從沒煩心事一樣的。”




他們并不知道,身為縣令,有着很多煩惱。




也是會被不速之客找上門來鬧事的。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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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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