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4章 139 淩山似玉,玉不比卿 “你們不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4章 139 淩山似玉,玉不比卿 “你們不可
趙安瀾。
幾乎是在她喚他的一剎那, 心神就已随她耳後兩根乘風飄蕩的紅纓搖曳,他眼神渙散,漸漸看不清她的容顏。
只隐約可見她身後孤光千裏的天際間不綴微雲, 她眉眼乾淨得不沾煙火,明徹長空。
趙安瀾。
時隔兩年,他終于聞見她開口喚他的小字。
遠處淩山似玉, 玉不比卿, 相看一笑溫。
這世上不會有比她更令他心馳神往的好風景了。
崔遲幸看他怔愣的表情,小心地問:“你,你發燒了嗎?”
趙彌客恍恍然, 回過神來,搖首。
風已将火苗吹熄,他聽見她懊惱的聲音:“壞了,你還沒許願。”
“你等我!”
崔遲幸立時蹭起身。
她捉起裙擺小跑去喧嚣地,探頭探腦, 在人群之中鑽來鑽去, 而後興高采烈拿了兩支火折子回來, 宛若烏發系着的緋紅發帶,随夜風輕快游蕩。
她眼睛亮亮的,臉頰烘着兩團粉雲,口中還略帶喘氣, 就已迫不及待屈腿坐在他的身前,微微向前探身, 雙手将點亮的火折子捧出:“你許願,然後吹掉它。”
“你先許,方才你的願望已經給我了。”
盯着她這幅翹首以盼的模樣,趙彌客耳朵滾燙, 胸口下的心跳呼之欲出,只覺她的話語似從朦胧仙境傳來。
“不行。”
崔遲幸着急搖頭,“你快點,它馬上又要熄啦,我可是丢了五百文和別人做的生意呢!”
半貫錢換兩根火折子是多麽不值當的買賣,而她目光殷切,是如此期盼他的心願。
趙彌客眼波微顫,學她雙手合十,眼望着她,許下心願:
“一願,所愛之人多加餐飯,添衣勿病,身常康健,無病無災,百病不侵而一生順遂。”
“二願,她攻無不克,所向披靡,所思所願皆有所得,展翅高飛于四海,自由不拘泥于一隅,放眼所及皆為坦途,繁花似錦。”
“三願……”
願望未盡,火苗乍熄。
他的心願太直白也太明顯,崔遲幸一時有些招架不住,她摳緊手中最後一支火折子。
她真的很想讓他許完所有願望,不要把願望都給了她,哪怕只剩一個給他自己也好。可往後的內容,她真的敢聽嗎?
他會不會想說,歲歲年年,不離不棄,會不會想說和他一起回京。
而她可能,根本給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既如此便不許了。”
緊張到呼吸失常的一刻裏,她聽見他一聲自嘲苦笑,“看來,上天并不想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有前兩個願望足矣。”
趙彌客說。
火光消亡将一雙烏瞳裏的歡喜再度陷入黑暗,少女垂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指尖攏緊自己的披風絨毛邊。
下一瞬,溫熱的鴉青色狐裘披上她的肩頭,熟悉的,他身上的冷蕊清香萦繞在鼻尖。
“冷了就蓋着回去吧。”
崔遲幸緩緩點頭,向前邁步子,身側卻未跟來同步的聲音,她回首,看見那個人的缥色錦袍淹沒于雪景,頗有凄清出塵之感。
她捏緊手心,還是問了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似乎只有眼眨的一息,又漫長得像數年輾轉,她忘了自己是該如何走完接下來的路,也不知如何與他對視雙目。
“你先走吧。”
那個人原地不動,依舊看着她的背影。
——
大寧新軍只歇息整裝兩日,跟随葉軒的指揮向三州地勢對殘餘平寧軍勢力發起反攻。
為防殘軍賊心不死,暗度陳倉再度攻打朔雲,趙彌客與一批軍士留在城內。
他很少回縣衙安睡,大多數時候都混在百姓堆裏修繕房屋。
衆人憐他背傷,贊他當日勇武,愛他韶朗溫和、平易近人的脾性,又知他與縣令不一般的關系,于是對他青眼有加,多有偏愛。
百姓還是心中犯疑,他們很少看見這二人相遇,但凡碰個面也是迅速躲開,垂眸擦肩而過。
但這樣的猜疑很快就被忙碌的生活所覆蓋,衆人每日清理屍體,重築戰後凋敝的長街與房梁,剩下尚未痊愈的百姓也在盛京與朔雲醫官聯手診治下漸漸康複,這大抵是絕境之後帶來的最好的消息。
大年初三,新雪初霁。
除舊穢,迎新風,朔雲将要漸漸安定下來。
作為舊穢之一,此戰之中,釀成大禍的人群仍關在縣衙诏獄內不得脫身。
他們亦然知曉自己大限将至,放棄掙紮。
“把崔遲幸給我叫來!”
唯有昔日縣丞仍不肯屈服。
他口中日夜所喚的那個人适時莅臨,冷冷地掃視他的瘋态,一雙眼已将漠然與仇恨洩露乾淨。
跟随而來的暗衛打開獄門,将人迎進。
“雙影,你出去。”
崔遲幸吩咐道,“我有些話同他說。”
“娘子,這……”
“他傷不了我,放心。”
那個被三指粗的麻繩捆倒匍匐着地的人擡首狠瞪,雙手反剪在身後,渾身不得動彈,雙影這才遵命退了出去。
“你既然知曉我勾結叛軍出賣朔雲,又何必給幾口剩飯吊着我的命到今日!”
他的眼神仍如惡犬。
“你告訴敵軍朔雲城兵力不足,幫他們擴散瘟疫,極力鼓動他們前來攻打朔雲,按律應立即絞殺。”崔遲幸說,“但你不能就這樣簡簡單單的死,我還想告訴你一些事。”
一縷薄薄的日光傾灑在冷淡的側臉,更襯她有幾分觀音坐蓮的憫然,雙眸卻是黑水銀的沉,開口令人突起寒意。
“你知曉以後再去死,也不算遲。”
“或許你心中一直是知曉的。”崔遲幸笑了起來,“這麽多年來,你不敢面對罷了。”
“你究竟想說什麽!”梅山無法招架她幽幽靜靜的睥睨。
沒等到回話,他就已失了耐心,聲嘶力竭痛訴:“崔遲幸,我待你的關心不夠嗎?你怎麽如此狼心狗肺!我喜歡你,我敬重你,我愛你,你每一次受傷遇阻我何嘗不擔心你!到頭來你卻仍放不下那個奸佞小人!”
“你不喜歡我。”
她只是這樣冷淡吐出一句打斷他的話。
眼望着與初見時怯懦的青年判若兩人的囚徒,崔遲幸只覺得陌生。
“你只是讨厭趙彌客。”
她說,“他所擁有的功名利祿何嘗不是你所想要的,你只是不想看見他過得好,而你終生未得重用。你恨他,你說喜歡我,不過是你對他的恨牽連到了他所愛之人身上,想以此剝離他片刻的幸福。”
“可你一點都不配恨他,梅山。”
此話猶作插入胸腔的利劍,梅山立時尖叫:“他父親害死了我的母親,我就是要讓他一命抵一命!憑什麽,憑什麽他就是世家嫡子尊貴無匹,害死一條人命還能高高在上目中無人!我就是破落門戶出來的,永遠比不上他這一等肮髒門第的奸佞!”
“趙承澤作惡多端與他又有何乾系!他可有一天尊享過趙承澤帶來的福份!”
崔遲幸陡然震聲怒駁。
眼前這個人并不知他所恨之人于趙府痛苦輾轉,惟日為歲,從未享受過世子之便,甚至差點死在親生父親的手中,她又漸漸放緩了聲:“罷了,你不知情,我不與你辯。”
“他與趙承澤毫無關系。”
崔遲幸說。
他和趙承澤不是一路人。
在她眼中,他一點也不肮髒。
“可他卻還要替趙承澤贖罪,還要承擔你攻讦他的一身罵名!”
崔遲幸徑直抓住他的下颌,咬牙,“你以為你是什麽好東西,此時此刻又在裝什麽孝子!”
“他趙彌客不知道的東西,由我來替他細究,我來替他平反!”
“你們二人豺狼同道,你自然有諸般道理為他辯駁,崔縣令,你一向心軟,明白孝廉至善的道理,莫非你要摘去我頭上這殺母之仇!”
梅山冷笑。
捏在他下颌的力道又收緊幾分,她眼底滲透笑意,反問道:“殺母之仇?梅山,你當真有這麽愛護你的母親麽?”
“你的母親為何要風雨兼程不辭勞苦離開浔陽,來到盛京城做假戶,你難道不知?”
崔遲幸對他笑了一下,“我來告訴你啊。”
“因為你們梅家對她來說是地獄,是她痛苦的根源!你的父親梅老幺是游手好閑的賭鬼,你的母親一人勞作撐起這個家,卻還是被丈夫動辄打罵拳腳相加,你明明都知道的,不是嗎?”
“而你呢,你理所當然地享受慈母對你的好,盡一人之力供你去念學堂,你卻在她離開浔陽去往盛京後,同你的父親一起編排她是個不貞不潔不孝不賢的放浪.婦人!她去往盛京風餐露宿,将身上大半工錢都寄回去供你讀書,不然你憑何以為深夜亥時仍在醫館裏頭做工,這才被趙府的請了去,但你仍舊懷恨在心如此仇視你的母親!”
梅山不可思議地看向她漲紅的臉龐,空蕩的牢獄內,回聲久久不散,一擊又一擊震在他心胸,他發狂般地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能夠痛苦地蜷縮一團,将臉埋在腿上不去聽她的宣判。
而他的臉被禁锢在她的手心裏,強迫與一雙陰冷泛寒的眼對視。
“現在你和我提殺母之仇了!我看害死她的也有你們父子一份!”
崔遲幸指尖發顫,不禁掐進他的皮膚,劃出一道鮮血淋漓,“你憑什麽恨趙彌客!你可知他每年都在為你母親祭奠,将她視作親生母親一般供奉。你呢,這麽多年來你可有祭奠過她在天之靈!”
“他知曉趙承澤害死你母親後,知曉家中還有她最牽挂的兒子,于是暗中送你去浔陽最好的學堂,知曉你脾性古怪常受同窗欺辱,他又請學堂夫子為你撐腰!而這一切你明明最清楚不過了不是嗎,若不是背後有人扶濟,你憑何以為你能安然無恙待在那樣好的學堂不被富家子弟欺負!”
“你數次科舉落第,是他為了贖罪供你去學堂,是他助你衣食無憂考入盛京,到頭來卻還要被你這樣的人落井下石!”
崔遲幸已然按捺不住內心的怒火,她逼他在角落,掰正他埋在懷裏的頭顱,雙眼猩紅地質問,“你在盛京做官後抛下你父親不管不顧,他不知你們家那點肮髒事,仍為你父親找了個務工的活計,這才讓他得以為生。你在盛京寸步難行便認為都是他搞得鬼,殊不知你初入禮部有劉侍郎幫扶都是他在為你謀劃,是你自己剛愎自用,行止粗莽,這才被趕出了盛京!你卻還要将所有罪過都推到他的頭上!這究竟是什麽道理!”
“他為了贖罪日日徘徊掙紮,一心覺得對不起你無辜的母親,甚至覺得對不起你們整個梅家,盡力貼補你全家生計……”
一滴淚掉落在相持的手背,崔遲幸失聲哽咽,将唇咬出了血珠,“你怎麽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他對你的好,怎麽可以因為這份恨要毀掉他所愛的一切,何況此事與朔雲百姓又有何乾系!你憑什麽牽扯他們的性命!就憑叛軍封你做王侯将相一言,來日你能将趙彌客踩到腳底蹂躏,你便要賠上整個朔雲城!”
“梅山,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
她沉聲說。
剛放晴的天空倏爾陰雲密布,紛紛揚揚的雪花漸次從天幕零落,掀來一陣寒風過。
被這般刺骨的風一吹,梅山腦海清醒幾分,他還是覺得不夠,不夠吹走自己內心無盡的怨恨,仰面狂笑。
“我在浔陽讀書的時候可沒有朔雲那幫寒門學子那麽順當,我日日備受欺淩,我步履維艱,那時可有一個人來幫過我!你憑什麽幫那群寒門,憑什麽,他們就應該活得和我一樣痛苦,姓趙的也該和我一樣痛苦……趙彌客他活該,他欠我的,他本就是欠我的!”
“我就是要害死你,害死整座朔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不是愛民如子嗎,不是最鐘愛于你了嗎,我就要看他所愛之人痛苦,我就要看他心血盡失!”
他雙目眦裂,扭動着身體咆哮,“我就是要讓他們這群貴族全都去死!他們憑什麽過好日子!憑什麽!憑什麽我就要懸梁刺股苦讀才能考取功名,他們輕而易舉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所付出的不比你少,你甚至不配與他相提并論。”
他的失控只是換來這輕輕一句,“他從不倨傲,從不仗勢,他也是日夜苦讀換來的官位,同百姓同甘共苦才有的晉升,他在趙府要忍受趙承澤帶來的痛苦,在朝堂要受你這種人污蔑,你們不可以罵他。”
你們不可以戳他的傷口,踩他碎掉的背脊,不可以将朝堂禍亂全部攬在他身上。
他過得很辛苦,出生起就沒了母親,還要忍受父親的毒打與冷落,他和你們一點也不一樣,人世對他一點也不偏愛與重視,可他還是為了心中的道義去反抗桎梏。
“你不可以這樣對他。”
崔遲幸冷聲說,她鼻尖泛酸,眼也泛疼,心裏更是一陣陣刺痛。
可想到那人不堪回首的過往,她便覺得這些痛算不了什麽,甚至有幾分懊悔與譴責,自己當年入京對他多有偏見,與衆人一般不肯靠近他。
當時的他比今日更無助,而那樣無助的日子,他一人竟捱過二十多年。
“梅山,你不配他對你的好,不配讓他贖罪。”
崔遲幸竭力忍住喉嚨凝噎,她背對着門外的侍衛,吩咐道,“他寬容大度,不會動你,也不追究你對他的恨意,可我為了他,還有朔雲城的百姓,今日定會送你上路。”
清脆的聲音最終歸于平靜。
“雙影,你們把他給我剮了,一刀一皮一骨,讓他同我的老師賠罪,同死去的朔雲百姓賠罪。”
“哈哈哈哈哈哈……”
地上癱跪的人忽而獰笑不止,淚花從他扭曲的面容流落,他笑得那麽痛苦,看上去又是那麽瘋狂,聲振屋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是讓他知曉他費力扶濟的一個人是如此險惡,他會不會後悔啊?你說他恨不恨自己啊?什麽贖罪,我呸!我可是他養出來的小人,他親手釀就的禍端!”
“哈哈哈哈哈哈,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吃力不讨好,他為了賠罪,為了向我老母那樣的賤人賠罪,反而來供養了個害死她的梅家,哈哈哈!”
一連串凄慘且瘋魔的笑聲回蕩在诏獄,刺耳,黏膩,如同驅不散的陰翳籠罩。
“雙影。”
崔遲幸氣得提起裙擺一腳踹在他的胸口,“進來行刑!”
半晌沒有回音,她詫異回頭。
“砰”的一聲,砸碎思緒。
手中食盒猛然脫落,裝着甜酒釀的瓷碗碎了一地。
崔遲幸瞪大眼睛,看向來人,失神喃喃:“趙彌客……”
那人不說話,只是待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下,靜靜地看她。
“你何時來的……”
他垂下眼簾,笑容苦澀,不再擡頭看她。
“你剛進來的時候,我就在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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