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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09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 不思量,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4章 109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 不思量,自




“安瀾, 安瀾。”




“你快醒醒,我好害怕......”




熟悉的聲音穿過紊亂如麻的腦海,潛入每一根神經, 跳動着,呼籲着夢的破碎。




“遲幸?”




未及睜開惺忪的眼,趙彌客艱難擠字回應, 頭腦昏沉, 心覺這個夢做得格外長久。




熹微晨光斜斜灑了進來,風吹帷帳,浮光躍金半遮帳外景致, 他急切用手撥開。




朝思暮想的容顏映入眼簾,仍似蒙了層朦朦胧胧的影。依稀可見女子眉目舒朗,眼尾因笑意略有上挑,作怪不滿:“我叫了你好久,你為何不肯理我?”




心扉處猛地刺痛, 趙彌客一顫, 只覺渾身上下的氣力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彙聚成莫大的力量, 挺着他起身。




擁她入懷的剎那間,劇痛煙消雲散。





他攏緊了她的身體,柔軟得像一縷煙,輕飄飄的, 仿佛頃刻間便會從懷中溜走。




“昭昭,別怕, 是我不好,讓你久等了。”




“你見到我不高興嗎?”她蹭了蹭他的鼻尖,“為何一直在哭?”




趙彌客這才感受到眼角挂着濕漉漉的淚漬,像溪水一樣蜿蜒, 一路重疊乾涸淚痕滑落至嘴角。他剛想擡手擦去,便已被小心翼翼拭抹乾淨。




他拼命搖頭,欣喜若狂,而後握住她拭淚的手腕:“你不走了嗎,昭昭?”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呀。”




他看見她的臉浮現出些許疑惑,連連應是:“對,對,你從沒有離開過。”




“都是夢吧,幸好只是夢。”趙彌客彎起唇角,心髒狂跳不止。




“你夢見什麽啦?”




趙彌客沉默,一手摟住她的背脊,一手撫在她的腦後,試圖圈緊她,找回心安的感覺,才将噩夢道盡。




“我夢見......你站在我身前,說要滴血還恩,”他頓了頓,費力往後說,“你說,你很恨我,只覺得我惡心。”




“我已經擦乾淨手上的鮮血了,昭昭,我有在撥正我的污名。求你,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要你還我的恩情,你根本不欠我,是我虧欠你太多,是我對不起你,不要丢我一人在盛京好不好?”




他已啞了嗓子,只知一味乞求,将懷抱越收越緊,聞見懷裏傳來極細弱的回聲。




“怎麽會呢?”她眉眼彎彎,笑聲清甜,“我一直都在這裏陪着你,安瀾。”




趙彌客按住她的肩,堅決道:“明日,明日我們就成親,讓我做你的夫郎,此生此世我們便不可再分離......”




“可你生着病呢,不妥。”




趙彌客急得快瘋了:“我沒病,昭昭。”他說着就一扯帷帳,要起身證明,腿一觸地就已癱軟跪倒。




費力撐着膝頭支身,再一次跌落在地。




如此循環往複,膝蓋磨出大片血漬。




汗珠從額頭滾滾滑落,全身感知不到疲倦,他重複着起身,跌倒,起身,再跌倒。




痛楚從四肢五骸處翻湧而上,壓垮了挺直的背脊,碾磨匍匐于地。




擡首,一張淡漠的臉從眼前劃過,烏瞳似沾有憐憫。




她輕蔑啓唇:“你怎能與我婚配?”




趙彌客怔愣,嘴邊下意識滾出話語:“你不是遲幸,不是遲幸!”可他仍不知所以去抓住她的裙擺,費力将那纏枝蓮紋拽在手心:“求求你,求求你,我沒有那麽不堪,我只有你了,遲幸。”




體內橫沖直撞的直覺告訴他眼前人非他所念,他卻仍不禁低聲乞求:“你不是遲幸,你将她帶來,還給我,還給我,好不好?”




“我就是你要尋的人呀。”少女蹲下,嘴角攜着戲谑笑意,指尖撫過他的臉頰,冰涼的觸感随之沁入皮肉。察覺到他的一顫,她咯咯笑了起來,“連我都認不出了麽?”




“你不是遲幸!”趙彌客聲嘶力竭。




不是遲幸,她不會這樣對我。




更不會居高臨下睥睨望着我。




她會扶我起身,會抱緊我,會擦去我的眼淚。




“你不會是她!”




趙彌客絕望地脫口而出。




“你真是病糊塗了,早忘了身份。”她收斂了笑意,最後一絲溫情消失在眼底,緩緩起身,嘴唇一張一合冰冷吐出字眼,“我只覺得你——”




“惡、心。”




最後掐重的兩字猶如磐石砸向胸口,趙彌客大口大口氣喘。




“不要走,求求你。”




細軟的羅裙從掌心流出,他緊摳住最後一抹薄粉,仿佛這樣真的能夠挽留失去的溫暖與纏綿。




“不要走......”




強勁的力道将他硬生生拖開,他緊拽着,青筋贲張,細細密密的疼痛蔓延至指尖,漸漸滲出血絲,順着攥取的紋路,将乾淨的裙角沾污為成團嫣紅。




“撕拉——”




那支粉芙蓉累金絲簪被她握在手心,倏然劃破布料,緊繃的裙擺一下松釋。




他與她,徹底分離。




一副麻木又沉重的軀殼側倒在地,滿身是刺骨寒意。極致的寒冷後,熱流徐徐盈貫四肢。




虛浮起落的眼前——




夕光拉長癱瘓的影,疏疏散散鋪滿在地磚間,滲入縫隙,勾勒一地紛亂殘景。




十片脫落的紅甲,散落在手心的纏枝蓮紋布片,金簪直墜,濺起滿地糜爛的鮮血。




血漬濺落在眼睑,沿着發絲流淌入目,粘附為翳,遮擋住眼簾,血淚交織而下。




視線的正中央處,她冰霜似的容顏被密睫切割成一點、一點的虛影。




透過螢塵,近在咫尺的距離忽而變得遙遠,遠到她的背影逐漸化為塵埃中的一粒。




徹底消亡于菲薄的記憶。




殘陽乍破,刺眼的一陣白光中。




周遭陡然陷入死寂與黯然。




黑暗的盡頭,半扇檀色梨花木門虛掩着,堪堪遮擋住室內光景。




趙彌客微蜷手指,茫然起身,環視左右,溫軟融在掌心裏。側首一看,鵝黃木香如燈火染成的細雨,正簌簌落在肩頭。




痛楚随花瓣墜地一掃而空,渾身猶如鴉羽一般輕盈,他心下詫異,不自覺被光所吸引。




推開門——




一身素白紗衣的少女正立在案前,青絲如瀑瀉至腰間,一縷烏發撇在耳後,半露出白皙的側臉。




她手捧一卷詩書,低眉垂目。




燭火點亮眉梢,旋成一團忽明忽暗的燈花,映在清麗的眉宇間,猶如熠熠觀音面。




驀然。




她轉首,對着他,盈盈一笑。




“你回來啦!”




她連忙擱下書,捉起裙擺小跑至身前。




一對藕臂挂在脖頸處,趙彌客俯首,下意識扶住她的腰肢。




“遲幸?”




少女眉開眼笑,烏眸盈滿了他的身形。




“為何那麽晚歸家?”漂亮的酒窩在臉頰上打了個旋,她似含嗔,“說好今日該陪我讀韋莊的詞,卻害我苦等,該罰!”




趙彌客呼吸一緊:“你想我如何補償?”




“自然是要為我讀詞,還要抱着哄哄我呀。”




她伸出食指輕點上他的鼻尖,一勾玉腰帶,将他拉往案前。而後将他按進圈椅,順勢側坐在腿上,手圈脖頸,依偎在他的懷裏。




柔軟觸感如此真實,趙彌客心尖一顫,不可思議地撫摸她的臉頰。




溫軟依然,是邪非邪?




“你發神做什麽,快念呀。”少女微微努嘴,眼神示意,落他額上一個吻,“我也放歸得晚,沒想到你比我還晚歸家。”




趙彌客怔愣:“歸家?哪一個家?”




“你這是怎麽了?”




“自然是我們兩個的家,我們已經成親了。”她摸了摸他的額頭,不解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忘了嗎?”




話音落下的一剎那,淚水洶湧而出。




已經成婚了……




他已經同她成婚了,他真的做了她的夫婿。




溫玉軟香在懷,這回應該不是夢了。趙彌客抱緊了她。




視線只斑駁一刻,逐漸變得清明。




她吻上他的睫毛,吻乾淨每一滴眼淚,安撫道:“累了?那我為你讀吧。”




趙彌客連忙捧起未折角的書頁:“我來吧,昭昭。”




燭火搖曳,衣香鬓影,栾花清香正一縷縷潛入胸腔,稀釋驚魂不定的心緒。




吻落在他的臉頰,她脆生生的口吻跟在耳畔,輕聲默念: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随。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




“覺來知是夢,不勝悲。”




跟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到最後已聞不見回響,懷裏人像是已然安睡。




“昭昭,我抱你回房安寝吧?”




趙彌客合上書,轉首,空空蕩蕩。




徒有燈花燃得正旺,煙絲袅袅,氤氲滿室,他一個人,為迷霧所掩。




“昭昭?”




依偎的溫度褪為冰冷,他猛然起身,跌跌撞撞找尋每一個角落。




“昭昭......昭昭.......”




後背驟然傳來毀天滅地的劇痛,迫使膝頭跪倒在地,他費力咬牙,伸手向前掙紮。




“安瀾。”




他又望見她的身影。




素白色的,在風裏飄蕩着,近若羽化登仙離他遠去。




“昭昭!”




四周又靜了下來。




忽遠忽近的三月河畔,人影憧憧,沸反盈天。




半城柳色裏,唯有她嫩綠身姿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漪瀾間,順着視線上移,玉骨亭立在岸邊。兔兒燈的光輝照亮她的笑靥,何其燦爛。




她沖他不停揮手:“安瀾,快來陪我放水燈!等下搶不到好位置了!”




趕至身側時,天地旋轉又切了景。




金光巍峨的佛像前,她揮散沸然紅塵。




雙眼緊閉,雙手合十,線香輕攏在眉心,持的是憫然含藹。




“今吾遇一人,雖立場不一,但——他亦是我師友,小女幸得他數次庇佑,還望佛祖恕他過往罪孽。”




末了,她回首,笑盈盈望他一眼。




只一眼,收回目光。




“從前說的不對,他無罪。”她輕聲說,“現在,他是我的夫郎了。我只願他長命百歲,歲歲平安。”




一陣虛浮間,濛濛煙雨隔在他的身前遮擋眺望的眼。




蓮蓬碧波,小舟劃開一江春水,為他而來。




荷葉裙被露水濡濕為深綠,她掀開帷帽,手捧大束清圓風荷,笑眼彎彎:“幼時每次用膳前,阿爹都要訓我,害得我只能眼淚拌飯吃。每逢吃蓮子粥的時候,我便越吃越苦,所以倒是沒嘗出過蓮子的真味……但現在不同了,今日的蓮子粥不放糖也可以!”




碧羅裙,芙蓉面,亂入池中看不見,若朝露徹底消散于天地間。




趙彌客慌忙用手撥開荷葉,只見她撐傘走出抱廈,捉起裙擺奔來:“我放歸了,讓你等久了?”




穿過最後一個回廊拐角,是她坐在小杌子上,悄然偷幾枚白棋收回盒中:“哼,這把賭局是必要下過他的,不然他又要熬夜處理公務,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好像偷多了些?要不再放回去幾顆吧!”




黑子落下的一瞬裏,倒映檐下燈盞的光,流回更深處的記憶——




她站在風雨裏,笑靥如花:“今天很快就乾完了活,輪到我接你回家!”




她将桂花藕粉圓子遞在嘴邊,央求哄說:“吃嘛,你就吃一口嘛,我親手做的,權當是我報答你照顧我的恩情!”




她的身形融于漫天煙火,在月下輕語祈禱:“趙安瀾,歲歲安瀾。”




她将一绺烏發繞在他的指間:“何必紅繩系,自有青絲纏,不離不棄。”




觀音階下,他作信徒,所求皆為她手中柳枝清露,一點一灑贈他澄淨,點化他冥頑不靈。




而她虔誠吻開他緊蹙的眉心:“安瀾,若世人厭恨你,我便加倍加倍喜歡你,愛你,讓你知道這世上總會有值得留戀的事物。”




“有蒼翠齋香甜的糕點,社火通宵達旦的街坊,有三月河畔的柳枝……粗茶淡飯,三餐四季,一點一滴都是有意義的。”




“還有我,能牽着你的手走過很長很長的街市。”




……




無數個關乎過往的夢裏,他都觸不可及,抓不住,握不緊,只得眼睜睜看她如熒塵消失在泛黃朝夕。




忽而一陣狂風起。




半透明的梨花化落為雨,點點滴滴來複去,過往時光緩慢随雨絲墜落在地,蕩漾開一朵朵漣漪。




最後一圈,波瀾逸動。




漫天飛雪裏,紅梅墜枝,來來往往的人潮祈求瑞雪兆豐年,一派歡聲笑語。他行掠過無數人影,任由寒風割開面頰,穿梭不定,瘋狂找尋。




雪花一撥又一撥覆蓋前路視線,猛然回首,他找到了那個人。




她站在闌珊處。




四周皆是交織的喧嚣,而她巋然立于風雪,正隔着亂瓊,笑眼盈淚,深深地望向他。




風刮得越烈,雪光流映過她蒼白的面龐,令猩紅眼眶猙獰更甚。少女距他步步遠離,短劍在她脖間淬着冰冷,她嘴角噙着溫柔而茫然的笑意。




“我沒有退路了,安瀾。”




“昭昭!”




歇斯底裏撲向她的身影,未及觸碰。




寒光向天一橫,鮮血四濺,如亂紅片片驟散,飛過俯仰流年。




悲歡縱往的歲月徹底将他壓垮,在無數紛亂的記憶裏,聲聲呼喚從靈魂深處傳來——




“趙相公。”




“恩相。”




“趙彌客。”




“趙安瀾。”




“安瀾,安瀾……”




……




隔世經年的夢終于有了一個缺口。




“昭昭……”




那個缺口,風雪已滅,和煦的光灑了下來,溫暖無比。




幾番浮沉,相思無解。




他擡手,終于,離那一輪月,只差一厘。




天光乍亮。




作者有話說: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劉徹《李夫人歌》吟誦詩詞來源于:韋莊所作《女冠子》二首這章有點亡妻回憶錄的感覺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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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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