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6章 131 冬山如睡,人作蚍蜉 “他不會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6章 131 冬山如睡,人作蚍蜉 “他不會再
“什麽?”崔遲幸配合着問。
“是上藥, 上猛藥。”
雙影樂不可支,先前凍得慘白的臉頰一下恢複了紅潤的生氣,“誰受了傷便會被其他所有人強行按在地上醫診, 那藥雖然撒在傷口上疼得難以忍受,但不出幾天就能讓傷口痊愈。”
“你看,說是懲罰。”
少年眸底漫開一陣感慨的歡欣, “他其實最心軟了, 根本舍不得動我們。”
崔遲幸默然一笑。
的确是他的做派。
嘴上冰冷生硬,偏偏心腸又是如此柔軟與慈悲,背負滿身傷痕, 見過衆生萬象,他的底色始終是褪不去的溫柔與疏朗。
蒼茫雲海間,雪粒潔白而純粹,紛紛揚揚掉落在她的鼻尖、眼睫,她伸手去碰, 化為一灘溫熱剔透的雪水。
“娘子, 我總覺得你們很像。”
雙影轉首, 看她眉梢冰霜,“一樣的倔強,一樣的不服輸,也總是為了對方考慮太多卻什麽都不願意說……如果可以, 我還是希望是你陪伴在主君左右。”他這話說得幼稚,語氣與孩童無異, 大雪削減了了他的鋒利,帶來的卻是幾分少年郎的天性。
崔遲幸攏緊兜帽,雪光愈盛,隔着黑紗她難以摸清這個人的神情, 只覺他這話說得堅定,難以讓她回避:“只能是我,為何偏偏是我?”
一雙鑲滿雪粒的眼望她,淺淺的酒窩上也蓄了攤雪水,他說:“不止是您對主君好的緣故,先前在安南護送您一程,我也知曉您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我總覺得……您和別人不一樣。”
“你此次上山,并不是為了主君,對嗎?”
崔遲幸默了默,不應。
“外頭流言說您罔顧朔雲禮俗,不敬百姓信奉,所以您想用另一種方式補償。”
雙影笑道,跟随遞來的圖紙,帶領她緣溪前行,“您知曉我會為了主君答應放你走,所以在我面前只提是為了他。”
“可我覺得,你所行目的遠不止于二人私情,您是想将流绛草帶回去救治郦三娘,想償還人情,想讓張小将軍看見你的所作所為而起返還朝堂之心,想彌補安南時虧損的心氣,想告訴朔雲的每一個人……你所做一切無愧于天地,無愧于百姓。”
刀劍似的凜風割破細弱的喉嚨,崔遲幸痛得說不出一句話,而她本來也不知如何回答。
那人培養出來的侍衛同他一樣,有着一雙銳利的眼,她的心思輕而易舉就暴露在前,令她退無可退,不知所措。
“那你不覺得……我挺壞的嗎?”她扯起僵硬的嘴角,“還騙你一同上山。”
“你沒騙我,是我自願跟着您的,何況您也……”雙影說,思索片刻還是決心将後半句“牽挂着主君”給咽回肚子裏。
許是已經習慣了山上的低溫,他已不再感到困怠,只将耳邊呼嘯的風當做老天痛哭流涕,腳步愈發輕快。
他身旁的人卻被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彎了腰。
又長又濃的睫毛上挂滿了凝霜,從披風伸出的一截脖頸纖細脆弱,青紫經絡交錯縱橫,皙白得幾乎是一戳即碎的透明,她毫無血色的唇瓣已被凍成濃豔的绛紫,偏偏全臉已被寒風割破,潮紅的一抹微雲烘在她的雙頰。
“娘子,我背您。”
兔絨底的鞋履已被雪水浸潤成深色,雙影見狀,忙俯下身去。
“登上山頂還有一段路。”
崔遲幸彎腰,想要避開來回穿插的雪粒,針紮般的疼痛集中在她的喉嚨,她咬字皆艱難,推開他牽拉的手掌,“登頂容易,難在于下山,你先……節省些氣力,今夜之前我們必須趕下去……”
羅襪已經浸濕透徹,刺骨的雪水從足底一直蔓延上雙腿,從體內貫穿至顱頂,她能清晰感受到渾身血液随着腳下坡度漸漲一寸一寸發涼,雙手已再無知覺。
“雙影,幫我擰開壺裏的水。”
幾乎只灌了那麽淺淺一口,她已無心歇息,料峭冬雪催她向山頂攀爬,退無可退,她仰面,從中可窺見一星點的紅在雪頂盛開。
有梅無雪不淨純,有雪無梅不精神,與梅并作十分春。
她好像總是會在這樣的大雪天想起一個人。
他們在盛京城的大雪地裏初見,滿地清白寥落,她的眼裏步入一抹紫金,飒沓而來,隔着風雪與她并肩。
後來的盛京城也時常下雪,她卻不再感到寒冷。
每一個冬日,他都會躲在暗角裏與她相見,從手中暖爐再到他滾燙的掌心,從面若冰霜再到眉目缱绻,是他讓她覺得,原來冬天也是一個好季節。
因為,她能夠離他更近一點。
縱然此刻他們分隔天涯。
于是,她在企圖将此刻劇痛皆幻作她所追憶的冬日柔暖,在心底默念一遍又一遍:
趙彌客。
趙安瀾。
……
直至。
夢寐以求的那片片梅花落在她的額首,眺望山頂,如夢初醒般仰視漫天紅白,一株碩大無比的梅樹于頂峰綻放,玉骨冰姿,于此晏晏而笑。
素妝濃裹,熾烈如火。
鬼哭狼嚎的東風送人一身不肯屈的氣力,虛浮的腳步邁至梅樹下,崔遲幸不顧凍土生硬,直接扒開圖上所做的标記點,梅樹正底下的土壤,她瘋狂去尋一抹朱紅,卻是躲藏不見。
“于脊骨有益,一株足矣恢複骨傷。”
醫工的話在腦髓裏鑽來鑽去,像是繡花針紮進她的頭骨。
到最後,她只是麻木去刨土,雙膝癱跪在地,只記得她當時所思:
有了流绛草,他的碎骨還能被拾起,規整回初,還能做馬背上那個恣意張揚的少年,執筆揮斥,提槍握劍,他還是一身傲骨铮铮不滅。
他不會再痛苦了。
怎麽找不到呢。
崔遲幸一把擦抹臉上滾落的淚水,眼睜睜看見淚水浸潤在土壤縫隙,一滴連着一滴,瓦解凍土防備。
她想拯救的人不會因她陷入萬劫不複。
她的好友不會因此喪命。
她所犯罪孽,以殘命孤注一擲所求的希望與救贖都系在這根草上。
指尖麻木地撥開堅硬的泥土,皙白的指節已裹滿污泥,崔遲幸仍不知疲倦地挖掘凍土,在樹下打轉找尋,手掌青一塊紫一塊分外猙獰,她視而不見,空洞的眼神只凝在地間泥土。
忽而一陣狂風起,寒梅簌簌而落,一地豔色裏。
一抹朱紅猛地撞入眼簾。
眼淚如簇立刻跌出眼眶,她執拗地去将寥寥無幾的流绛草收攏在手心。
大雪茫茫中,雙目被雪光刺得發痛,流绛草的紅如她眼眶緋然,殷紅一致,幾欲滴出鮮血。
“雙影……我,我尋到了。”
嘴唇不停啰嗦出字眼,崔遲幸将草藥裝進心口間的荷包,緊捂住胸口奔赴下山。
霜刃凜冽割破她所有殘存的理智,劇痛的眼裏,一路枯骨成堆沿山零落。
她其實分不清方向,只能憑借着一點零星的記憶跌下山去。她不知自己為何要下山,只是四周的淩風要殺她一回,她就這樣逆着風行進。
她也不知什麽是痛覺,只知霜在咬她的耳朵,想要将她拽回去撕咬。
她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從何處來,只看見天際殿後的駭黃悵青惘綠和深不可測的詭藍陷入灰燼,縱橫的林影與風雪抗拒不過夜色的追捕,而她仍在試圖與天道較勁。
霜白棉袍裹着纖瘦身軀,厚重的鴉青披風襯托她愈發纖瘦羸弱,雙影側目,扶着他小臂的那個人躲在衣料下,宛若腳下野草,随時随地将被大雪覆蓋。
前方風雪愈盛,他看見她的臉擠作一團,似是在竭力壓制住一陣翻江倒海的劇痛,不止為寒氣侵體。
“娘子,娘子!”
崔遲幸眼前一黑,不知這不合時宜的疼痛将自己帶到了何處,滿目純白如天堂,骨縫中的刺痛又如身至地獄,冷汗快将她浸沒于無邊無際的深淵。
“我的草。”
雙影聽她口中喃喃無關痛楚,伸手去扶她的手掌,冰得他戰栗,瞳孔猛顫。
“雙影,上山的時候……我做了标記……你跟着樹上紅綢走,”他聽見耳邊仍在向他指路,“若是我……撐不住了,你就丢下……我,拿着我的藥下山。”
雙影急得快哭出聲:“娘子您別說了!省些力氣,我一定要帶您下山!”
可細若游絲的氣音無不告訴他身側這個人已是無力回天,僅用最後一絲呼吸托他所求:
“帶回去……帶給三娘服用,帶給阿麥,我沒有食言……”
“娘子,娘子您別說了!”
“最後一株,你帶回去給他。”
眼淚已凍成了冰霜,凝結在臉頰,崔遲幸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奇異的暖流湧遍全身,她意識到這是何種預兆,“替我說一聲,對不起吧……”
真是對不起,當初抛棄他離開盛京。
往後,有了這株草,他不會再痛苦了。
重山壓頂的勞累碾過她的身骨,而後,卻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輕松遍入全身。
崔遲幸忽然覺得很困。
她想好好睡一覺。
“不能睡,不能睡娘子!”
雙影已經分不清風雪與她的容顏哪個更為凄白,他一把背起她向下俯沖,細弱的呼吸萦繞在他的脖間,她輕盈得不像話,又沉重得了無生氣,寒煙般輕透,又如同沉甸甸的大雪,覆蓋一山風聲潇潇。
冬山如睡,人作蚍蜉。
一撥又一撥的風雪迷花了眼,崔遲幸只覺雙眼刺痛,已然睜不開縫隙,而她身下背脊仍未松懈,步伐跌跌撞撞向山下奔去。
這樣下去,他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裏。
這個尚且年輕的少年,如此鮮活的生命,不該被拖累。
于是,她拔出發髻上的玉簪,對準自己,使勁渾身解數掙脫少年的脊背,倒在松軟的雪粒間,将懷裏裝着的草藥丢給他:“你下山……送回去……”
“不可能!我不可能放您一個人在此!”雙影又要上來攙扶。
閃爍着寒光的玉簪抵在她的脖間,叫他不敢再接近,一口烏濃的血突地從她口中噴出,女子卻咬牙道:“你不肯……先走,我就在此了結。”
“走!”
玉簪已将插進她将斷的脖頸。
雙影杵在原地。
嘶啞的倒數聲懸在頭頂,宣判她的餘時:
“三。”
“二。”
“一……”
剎那間,少年的影子消失在茫茫夜色裏,胸腔間淤積的污血一瀉而盡,熱流将她包裹,仿佛蜷縮于溫暖懷抱。
曾對燭剪燈花,手談敲玉子,執手看淚眼,相擁吐傷痕……走馬燈從眼前劃過。
談笑早已湮沒于去年此時暴雨夜。
腦海裏一根弦倏然崩斷,全身是前所未有的輕盈。
“梅英疏淡,冰澌溶洩,東風暗換年華……”
低語喃喃。
寒鴉在上空盤旋,冰碴子落了滿身,烏紅的血沁滿雪白,豔麗奪目,她撩起衣袂,久久凝視着纏在手腕的同心結,微微地笑了起來。
洋洋灑灑,淅淅瀝瀝,星星點點。
雪漸漸稀薄。
……
不知過了多久。
暖黃的火把驅散黑暗,排山倒海的呼喊從遠處傳來:
“崔縣令!”
頃刻間,靈魂飛速掙脫軀體,仿若無足飛鳥終于找到皈依之地。
她抵不住眼皮沉重,阖眼睡去,眉間無喜亦無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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