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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123 螳臂當車,日光朗朗 士人何有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123 螳臂當車,日光朗朗 士人何有抱




杲杲驕日升, 清風落肩頭。




趕至東郊莊子時,呂中梁還是帶着他勾線的草帽,呆在老地方樂呵呵地釣魚, 聞見車馬聲,只似嗔含喜的叫嚷了一句:“小崔,你怎麽又來了?今天我可沒釣到什麽魚, 沒法招待你了。”




“是我求你幫我一件事。”




“你先說。”




“請你出山, 替我去坐堂。”




呂中梁微微一愣,旋即推拒:“不去,我不會寫辭賦也不會寫政論, 文武全廢,恕不能奉陪!”




女子卻不如平常同他插科打诨,立在坡邊,池塘波光粼粼,忽明忽暗流過她的臉頰, 将微蹙的眉心與翹起的嘴角映照出幾分莫名的哀憫。




呂中梁心下一緊, 連手中晃動的魚竿也顧不得了:“你這是那什麽眼神瞧我呢?怪陰森森的。”他說完, 頗不自然乾笑兩聲,企圖像往日一樣蒙混過關。




而她卻隔着浮塵,遙遙對他一笑,恭敬行禮:“呂禦史, 許久不見。”





只一句話,長持的防線一瞬坍塌。




呂中梁幾乎是下意識想逃, 他不知緣由。




卻覺得這樣做他才能重拾起經年累月維持的體面。




他迅速別開眼,足上半拖着的草鞋險些開裂,踉踉跄跄向反方向走去。




“宣和元年的二甲五名小進士,打馬游街春風得意, 曾也入得貴族宗室眼,放由驸馬不做,勵志提筆安天下,身兼翰林學士,書卷遺年廣傳,官為六部翹楚,掬心為天子門下,後為禦史人傑,撞柱死谏數次......”




他越逃,步子卻越慌張,後面緊跟着的聲音猶如咒語盤桓,到最後他腿軟幾乎要跌倒在地,被人猛地一拉起身。




“你,你究竟是如何知曉的?”他吞下齒間澀意,強迫自己擡起頭來,“恕老夫無法幫你的忙!”




“倘若我說——”




聲線如金玉碰撞,擊打在他狂跳不止的心髒,“我也是被江槲之逼出京城的呢。”




驟然間,天昏地暗,黑雲作祟。




擡目,卻對上一雙烏黑湛然的眸子,絲毫不為天際晦明所動。




在她的眼裏,他看見三月河的春水潮漲,漫開一潭水光。




是從前熟悉的模樣。




思緒萬千,世事紛雜,他不知該從何回憶,亦不知從何談起。




若說自己也曾風光無比,眼看如今麻衣褴褛,顯得分外可笑,若論當年因群小勾陷,見逐于人。




早以為覆滅成死灰的自尊與不甘卻又阻攔他啓口。




冗長的沉思間,一盞熱茶遞到了他手邊,沒催他,只是與尋常無異地關懷:“喝點熱的,馬上該入秋了,保重身子。”




渌波漣漪,他看見一張青年的臉。




臉上挂着與年齡不甚符合的頹喪與萎靡。




那張臉,是他。




彼時年僅二十又三,風華正茂,青鳥街一行他坐于高門子弟間,胯.下是朝廷特賜駿馬,身上是衆人豔羨的緋紅官袍,端的是清朗永隽,風姿豔壓三元。




街旁無不擲果盈車,往他的懷裏砸去,而他高仰頭顱,朝陽熠熠鋪陳于身後,流霞漫天不及他身姿半分光華爍曜。




他是唯一一位從朔雲來的寒門學子,亦為宣和元年最年輕的進士。




便以為此生風光無比,夢中青鳥銜枝當為他所願。




兼入翰林,力修文策,獻定文治之基;禮部初成,政績斐然,政論辭賦針砭時弊,為市井所廣傳;仁心俠膽,兩袖清風,路遇不平挺身而出,勢與朱門斷糾葛,接濟城中寒門;後為禦史,上勸帝王下撫百姓,将自己一生勇氣都交付于正陽丹墀。




為文臣者,皆當中梁如此。




曾有位姓崔的太師給他題過這一行箴言,他深受所召,矢志篤行,萃力于斯。




但,也許是日光不甘那日為他做了陪襯,天地不容他铮骨。




三十歲這年,他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深的一次背叛。




他的一生心血與風華徹底覆滅。




有本參奏他在外以打油詩一號借詩諷刺聖上無能,甚至将他無心贈給友人的詩歌翻找出來,一一列出,将遣詞造句打亂,以證不敬之心。




謠言流傳,風波不窮,是為“詩案”一則,将他釘死為不敬君主的罪名。




“蟬在遠山林,空惹人不靜。”審訊他的推官絲毫不憐他也曾是頂上的禦史,用虎鉗撬開他緊閉的牙關,“呂大人可是在諷刺朝堂百官胡作非為,有違聖上所令?”




呂中梁咽下口中鮮血碎牙,怒斥道:“不過是閑筆幾句田園詩作竟使得這瓢髒水亂潑,諸位大人莫不是心虛怕了!”




“繼續審!”




一聲令下,日複一日,迎接他的永遠只有牢獄的腐朽與坐下乾燥的稻草,漂浮不定的靈魂才有一方栖息之地。




眼望窗外朝陽,他不敢置信,昔日打馬游街的自己竟會淪落至此。




他不甘,不願認下罪行,一家妻兒老母的命與他相隔一扇鐵窗,奄奄一息。




妻子臨終前,曾有口無聲對他說了句話:“中梁,你不肯放下你的風骨。”




“螳臂當車不自量,無異于直視日光……”




可這世上偏要有人與天道拼命,也不肯放下自己一文不值的風骨。




他偷聽到獄卒說的話。




兩相重疊,宛若利刃插入骨縫間,未施以淩遲便已将他的心剜了個透徹。




思及往日鐵血手段,除舊俗,動豪門,斥奸佞,他忽然明了——




一路走來,他的緋衣袍角掠過那麽多的朱門鮮血,達官貴族恨不得将他抽筋剝皮,茹毛飲血,怎可能輕易揭過仇怨。




聖上厭他,厭他身為直臣。




貴族恨他,恨他搜刮膏腴。




寒門遠他,怕他連坐戴罪。




正陽殿上罪行愈彰,正心閣內彈劾紛飛。




幾乎沒有人記得,他也曾是那個鮮衣怒馬的小進士,一身肝膽相照,都賠于浮沉宦海。




……




不得已,他認下了所有罪行。




就在一個晴日裏,如他進士及第昔年好景。




白晝耀烨,他牗中窺日,決心不再擡首。




當夜刑部議定,流放嶺南為官。




若非崔相為他請命,只怕他已于東市口處以斬刑。




這樣也很好。他想。




朝堂是有人為他正身的,哪怕一人足矣。




無妨,嶺南的荔枝甜着呢。




他不必再尋荔枝脯吃,比聖上過得還要安逸。他默默安慰自己,笑而安之若命。




可在踏路前夜,他的老師來了。




穿着同他一樣的緋袍,腰間卻已挂着金魚袋,想必三品高位在即。




恩師的眉宇間是他不曾窺見過的漠然,立于他身前俯睨,他心有慚愧,叩首道:“有負恩師所托,學生愧不敢見,在此恭祝恩師仕途無憂。”




“你走了,我自然是無憂啊。”




往日裏待他最是和藹的容顏倏爾冷卻,眼眸裏摻着一分幾不可察的竊喜,呂中梁從中窺見一角,只覺天旋地轉的黑暗要将他埋沒。




“你這是何意?”




“要怪只能怪你自持精明,動了太多世家貴族,觸怒豪強。”江槲之冷笑一嗤,俯下身看他,那雙蒙翳的灰綠瞳孔正連諷含譏,“可你的老師,也要依托他們存活,你動他們,不就是以德報怨,辜負了我的恩情麽?”




呂中梁手掌蹭地連連後退,完全感受不到掌心火辣辣地擦傷,一遍遍呢喃:“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你教導我要為民為天下,要除去這些人!”




“你是我的學生,如此我美名在外,豈非妙事一樁。”




指尖拂過華貴秀美的金魚袋,江槲之擡首,“可你如此大義,将罪責與禍端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我豈能辜負你一片孝誠之心?”




呂中梁徹底跌倒在地。




他的忠義,他的純善,到頭來都化作了對向自己最鋒利的一把劍,徑直穿過他的心口。




——追溯因果,竟是他最信任的、最敬愛的恩師,将他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究竟是何等愚蠢,一介劊子手會立于法場砍斷自己的脊骨。




挺過刑罰熬受辱罵仍未掉過一滴淚的他,捂面長泣。




後來,流放嶺南,輾轉瓊島的歲月裏,再到黃州梅州西州,終其一生,他都沒能夠再回到盛京。




年少縱馬風流,不知愁滋味,如今瘴氣雲起,遮掩眺望盛京的眼,愛上層樓,欲說還休。




“猶脈死者,雖生而必死也。”




原來少時無法理解的詩句,會以這般痛徹心扉的方式還給自己。




幸而,暗無天日的夜幕中終有一線回光。




後有崔氏門生秉承崔相遺志,力将當年蒙冤舊臣提拔回京。沉冤昭雪在即,死寂許久的心靈又因喜訊複蘇,他摩拳擦掌,決心再鑄昔年榮光,殺回盛京。




臨行前,一份承載着家鄉朔雲噩耗的信飛到他手中。




城內最富庶的勾欄瓦舍彩雲樓突遇大火,三日不歇,千人葬身于此,灰飛煙滅,百戶骨肉凋零,一時如人間煉獄。




那裏面,還有他的族親。




他是依靠整個梁家務農供出來的孩子,從梁族家眷的血軀爬出朔雲,歷經千辛萬苦去往盛京趕考,盤纏都是族親連夜拿雞蛋湊成的。




那麽多年來,他不敢往家中報信,總等着致仕歸鄉,陪在親人身邊就此一生也好。




可他的親人因為他,身骨俱焚。




“小崔,彩雲樓那日大火不是因為望火隊失職。”呂中梁擰了擰眼角,硬生生将淚意掐了回去,“是有人故意為之,江槲之為阻止我回京以此警告,我族中親眷從未有閑暇踏足勾欄瓦舍,他們是活生生被丢進去燒死的……”




“他在拿我的親人逼我!逼我走投無路!”




崔遲幸怔在桌前,眼淚如簇一下從眼睑跌落,立時渾身僵硬,幾乎讓她快喘不過氣。




呂中梁看着她撲朔縱流的淚,憋得眼眶通紅。




他此生最無法忘卻的有三個時刻:




一是新科進士加官之時,發揚韬厲;二是流放嶺南的前夜,衆叛親離;三是崔家後生前來問他歸京之計,一盞茶水冷得他指尖猛地刺痛,他逆着風和日光,站在陰影裏,輕聲說:




“我累了,我想回家。”




他太累了。




他想回家。




他這半輩子都作異鄉他客,耗費在車馬縱橫間。




也該回家了。




“而後就是你看到的這樣,我回了朔雲做縣令。”呂中梁笑了笑,慨嘆道,“現在也累了,幸好有你來替我了。”




眼底濕潤未絕,崔遲幸看着他花白的額發,對他笑了一下,卻調侃道:“看來我們還真是同病相憐,怪不得一見如故。”




“小崔,我們不一樣。”




呂忠良搖搖頭,撫上她的手背,一點點摸索,感受到她年輕的血液仍然滾燙,“從前我說過,你一定要回去。”




“老呂,”崔遲幸回,“你是在怕京城再無抱薪者嗎?”




呂中梁沉默。




頓了半晌,天色稀疏散雨,一點一點的雨水從檐下滑落,拍打在他沉寂許久的心上,他說:“世間士人何有抱薪者,不過手捧頭顱,前仆後繼掬往天子門下,以殘命求庶幾無愧。”




“我無愧于我所讀聖賢書,夜中所燃燈燭。”




“可我有愧于我的親眷,有愧于朔雲城的百姓……”




“甚至是,我自己。”




他垂眸,過了許久,轉首看她:“小崔,我不希望你愧對你自己。”




一雙纖手攜着雨水的涼意,拂過他粗粝指節,明澈的眼眸正盯着他因受刑而留疤的粗糙手背,像是光禿禿的枯枝,難看極了,倒也不知為何她目光深深,如此着迷。




“老呂,我會回去的。”她眼神不定,“連帶着你那份。”




“好孩子,記得替我給你祖父和太祖上幾柱香,他們才是我真正的恩師。”呂中梁又笑又嘆,“你莫不是因為他們才發現我的過往?那你剛來的時候怎麽認不出我呢?”




崔遲幸搖了搖頭:“與老魯喝醉那晚,我與他送你歸房,聽見你叫了一個人的名字。”




“你叫了一句,江槲之。”




立即讓她汗毛豎立,冷汗如雨而下。




“後來我又想起從前備考女官擢選時所讀過的大寧歷年進士文集,曾有一章《唯日論》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篇署名正是——”




“宣和元年,二甲五名進士,呂中梁。”




潛藏在心多年的劇痛倏爾煙消雲散,又如山林漸起的霧霭,一點,一點,漫過他四肢五骸。




其實,他已許久未曾提筆論道。




他心裏,一直是怕的,又怎能安若無事去教習學子,如此只會讓他回憶起少時那個驕傲的小進士,也曾于書堂昂首張揚,今來卻為年歲傾軋。




潮漉漉的霧将他包裹,渾身濕透,一別多年的眼淚終于有了一個缺口。




在此刻驟然滾落,随雨聲漸響。




“日光與人心皆遠于千丈,難以計數,日光與人心皆淩然不可直視,恐傷其目。”




原來多年颠沛流離的答案,早都藏在他最初的政論裏。




“可惜,因年份久遠,那本書漏了許多詞句,我沒能讀到最後一句……”一聲嘆惋臨在耳畔,明目對他,眼底蘊着一份期盼。




他默了默,應着這份期盼,緩緩道:




“君子卻若日光,群小不可直視其磊磊……”




“遍照四方生民。”




“那你如今,”崔遲幸收回望向雨簾的視線,凝視他溝壑縱深的額首,“還願意嗎?”




“下雨了,嘶,何來日光。”




他又如往常打岔,卻道,“不如,挑個晴日吧。”




——




禮開學堂的那天,果真晴空萬裏。




夏末最後一場雨落完,初秋臨至,惠風和暢,碧空如洗。




崔遲幸與新招的夫子站在門口,迎着豔陽相迎新學子。




呂中梁看着一改苦相,喜上眉梢的女子,湊到崔遲幸身側問:“你是怎麽請動許娘子的?”




“我嘛,就和她說,鄭大人尚未再娶,孤家寡人,還有盛京城裏的一些稀奇事。”崔遲幸笑回,“她說,鄭大人過得好她便也放心了。”




“既然他無恙,她為何不能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呂中梁啧啧稱贊:“小崔啊,你這人真是把曉之以情用到了極致,狡猾如斯!”




“诶,我這計謀呢,得用到有情人的心裏才發揮得了用處。”崔遲幸擡首,仰望澄澈的天空,風吹動她的額發,她捋至耳後,忽而眼眶就變得潮潤,“多謝你們的存在。”




呂中梁嘿嘿道:“行啊,要謝的話,那就用肉乾來謝我吧!”




才急匆匆趕來的郦三聞言拿袖子抽了他單肩:“你可得憐惜着崔妹妹,她又拿俸祿給上京趕考的學子做了盤纏,還要給你拿肉乾吃,莫不是你那魚塘都空了?”




“胡說八道!”呂中梁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心愛的小池塘遭編排。




幾人頓時哄笑一團。




一道目光緊緊跟着每個人的笑臉,朝陽和美,蔚藍鎏金,照亮每一張飽含希冀的臉龐,望笑的人,也不知不覺翹起嘴角。




人煙稠密,她收回目光,無意從郦三娘日漸豐腴的臉頰,再移至略微鼓起的小腹。




心下一驚,崔遲幸眼看郦三身後出現了一位陌生男子。




而他卻對着她,熟稔一笑:




“崔家小女,原來是你啊。”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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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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