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1章 136 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二合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1章 136 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二合一】
浮雲萬變, 蒼雪未改皓顏。
朔雲正北城門外,攜帶“平寧”二字的旄旗傲然在烈烈北風中呼嘯,此起彼伏的山崗腳下籠罩一片黑壓壓的影。
傳令兵高喊着“敵城回信——”的口號, 一路穿入大營主帳。
“報!将軍!朔雲城內回信,縣令攜城內百姓俱不投降,願同我們續戰!”
沙盤旁揮斥旗子的主将不慌不忙轉身, 一雙鷹目透過半開小簾遙望方陣後的淩山, 有聞此報,絡腮濃胡随不可置信的笑容瘋狂抖擻。
“城內不過是些殘兵,能熬過五日已是難得。”
他緩緩擦拭着刀尖上的血跡, 回想起前些日子破城不得還險些喪失大批後備糧草,怒極反笑,“竟不知此地還有個這麽狡猾的女縣令坐鎮。”
活捉奸細後故意放出帶民出城的謠傳,耐下心力耗費兩日做一場聲東擊西的戲碼,引得兵将盡數向南門包圍, 不料西門方向突起明燈, 乘着西北風勢與連夜谷風将火種送至營帳後的糧草。
捆着稭稈的明燈一舉點燃糧草, 熊熊大火燒得旺盛,南門幾路軍隊不得不撤回帳營救火。
西風頻借力,助燒大火連綿不絕,如今本就是偷渡糧草、與漠北軍分割後殺出重圍的“平寧軍”也陷入了缺糧少水的境地。
“韋将軍......今日有些兄弟似乎得了痢疾, 東邊三帳上吐下竄,這該如何是好?”
“蠢貨一群, 昨日城內将瘟豬綁在投石車上投到帳營,竟真有人以為瘟豬可食,趁着我在帳內謀劃便暗自分食,如今得了痢疾也是咎由自取!”
暗淡天色間韋恩臉上一條蜿蜒的傷疤更顯猙獰, 他嘴角一抽,疤痕宛若蜈蚣攀爬,“你們憑何以為他們會如此好心,燒光了糧草還給敵人送肉食!”
報令的斥候再也不敢擡頭,只啰嗦着嘴唇回應:“将軍息怒,手下的将士們實在是餓極了,怎會想到那幾塊完好的豬肉底下還混雜着瘟豬。”
投來的一坨肉中甚有幾塊酥香流油的豬皮,吃慣了生硬肉乾果腹的兵士哪受得了這般誘惑,寧願違反軍令也要暗自分食,結果就将瘟毒吃了下去。
“将軍,我們此次叛逃并未将軍醫帶走......”見主将面色鐵青,其他跟随的副将不由得走上前去提醒,“若是不及時遏制住疫病,只怕我們等不到攻下城池,就有大寧的援軍......”
“叛逃?”
韋恩冷笑一聲,“若非他宋康不仁不義在先,我會帶着弟兄們自找門路嗎!”
借着晦暗黃昏,依稀可見縱橫的刀疤一直蔓延至他鼓噪的喉結。
“若非宋康從京中返還漠北後性情愈發暴戾,動辄打罵屠殺手底下的将士,若非他一心栽培新的親信,那個姓吳的狗賊,我們這群漠北軍的老人何至于淪落至此!”
如果不是宋康憑借主将權勢在漠北軍中作威作福,他們本可以不用過上這般屈辱的日子。
身為皇親國戚,雍王喝的是瓊漿玉液,坐擁千萬珍寶,身上披的是天山雪狐做成的裘衣,手底下的軍士個個都持着金戈利劍,對向的不是肆意騷擾邊境的北蠻,卻是他們這些為大寧保家衛國的戰士。
而他們只能得吃着北風砂礫,風餐露宿,拿着毫無實權的軍力去同北蠻拼命,還要遭漠北軍內的猜忌的與暗箭襲擊。
憑什麽,憑什麽他們就要遭此刁難?
憑什麽王公貴族就該永遠坐在高高在上的王位上,讓他們這群庶民出生,一拳一腳打天下的軍士去賣命?
他們憑什麽不能打進盛京,一舉翻身做這天下的主人。
做大寧的走狗只有死路一條。
時至今日,韋恩仍不後悔在軍中掀起多次動亂後,毅然決然選擇帶領兩千軍士出逃,憑着燎原不息的熱血一路出天山,沖破漠北軍統管下的三州邊界,打到留州的關隘口朔雲城下。
朔雲破,則留州不保;留州不保,則可置入容州乾州腹地。
而此時遠在盛京的朝堂遠未料及這樣一支殘軍會一鼓作氣打到朔雲城邊,仍在慌忙商議對策與主将人選,這使得勢頭正盛的“平寧軍”愈加肆無忌憚,不禁嘲弄大寧重文輕武的決策。
大寧朝堂究竟還能找出幾個可造将才,堅決帶兵迎擊來勢洶洶的平寧軍。
他們一日找不到,朔雲只會多受一天的炮火。
平寧軍便能一往無前,将大寧踏碎在馬蹄之下,用刀槍告訴他們江山易主的結局。
韋恩忽而狂笑起來,将最終的棋子落在北城門外:“元日前必要拿下朔雲城,我們帶兄弟們殺進去吃肉。”
朔雲既不願與他們為友,固執地做大寧的走狗。
那就是死路一條。
“将軍,得了疫病的那群弟兄們該如何安置?”随從問道。
“今年的冰河渾濁,丢些污穢進去也無人知曉。”
一雙寒光镌刻的眼睛牢牢盯死在他的臉上,聽見掀簾響動,目光微閃,移轉至帳門處的動靜,随從這才舒了口氣。
兩個斥候正押解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叟進門。
“将軍,我們探查山道時發現此人行跡可疑,奉令捉拿。”
老叟額間一绺歪發,灰綠色的眼珠上并未蒙翳,竟有幾分青年似的意氣與清明,他雙唇緊抿,皺紋抽搐,就這樣直勾勾地睥睨帳內衆人。
“嘶......”
竟覺得這張臉十分熟悉,韋恩叫不出他的姓名,只隐約可窺見老叟年輕時的模樣。
“将軍,此人名為呂中梁!”有随從來報,“是朔雲的前一任縣令。”
韋恩恍然大悟,臉上笑容登時諧谑,徑直将他那顆仍不願意屈從的腦袋按進地裏。
“原來你就是原來的縣令大人,不過麽......”他冷笑了一下,“呂禦史的名號似乎更為響亮。”
“我呸!”
一口唾沫徑直吐到他面上,韋恩卻不惱怒,伸手抹了一把,将唾沫盡數返還在他溝壑縱深的臉頰。
“你一點沒變,還是這樣的傲氣。”他冷不丁一腳踹在老叟挺直的背脊。
骨節斷裂聲落在死寂的帳內清晰可聞。
而那個跪在中央的老叟竟是強硬借着腰腹的力量,撐起身子,擡首又吐一口。
“韋恩,你以為你就算什麽真英雄了嗎!”
一聲咬牙切齒的嗤笑溢出唇角,韋恩将其下颌捏在手心:“呂禦史铮铮鐵骨,曾數次彈劾我不成,如今是來尋仇的?”
呂中梁甩開他的鉗制,怒罵:“我盡人臣本職彈劾是因你當年目無百姓燒殺搶掠!後來呢,後來我雖遠離朝堂......”
“你當我不知宣和二十四年那場北蠻作亂亦有你的手筆!?”
韋恩眼風一凜:“你這是何意?”
“你同宋康傳信北蠻邊境故意挑起争端,引得張将軍與吳将軍不得已出兵迎敵!害張吳兩家家破人亡!”
呂中梁怒目而視,“你所做這一切難道不是為了取代張吳二人的地位由此把持漠北軍的軍權!你此次叛逃究竟是為了百姓,還是因為如今宋康栽培的親信姓吳!你害死的那個吳家!”
“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韋恩頭腦一陣轟鳴。
“韋恩!你同宋康豺狼分行便要罔顧天下蒼生,而如今聖上勵精圖治,四海升平,你憑何打破百姓得之不易的安寧!你大逆不道究竟是為了生民還是你的一己私欲!”
振聾發聩的痛斥傳遍整個營帳,無人膽敢擡頭看韋恩的表情,只可窺見他粗犷的面容迎着一縷将昏夜色忽而迸發出青灰色的光斑。
“呂中梁,你來到此處就是為了同我說這些瘋話?”
韋恩嗤笑,粗粝指腹緩緩劃過他肌理乾癟的脖頸,“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好學生,就是當今的縣令吧?”
幾乎是話落下的一瞬呂中梁就已發出怒吼:“你敢動她!”
“我當然敢。”
看準他瘋狂跳動的眼皮,韋恩笑意更甚,虎口用力掐住他的脖頸。
“我還知道你的學生是那趙彌客的相好,他對她可謂是情根深種無法自拔啊。”
手中古銅色的皮膚漸次蔓延開紅紫交雜,韋恩得意大笑,“你說,我要是以此威脅朝中勢力最盛的那位左相大人,他該如何抉擇?”
“他要是不肯,我就當着他的面。”
韋恩松開手,手掌模仿起切割的動作,“把她心愛的小娘子一片一片剮了,他能夠忍住不向我投降麽?嘶,那位小娘子也是個倔種賤蹄,不知到時候能不能聽見她哭個聲兒出來,我倒是想看看他們二人該如何是好。”
“你......你不許動阿幸!”
一口鮮血倏然噴濺在銀色盔甲上,滿額汗如雨下,呂中梁氣喘籲籲,掙紮着舔乾淨嘴角血跡,朦胧月影向他嘴角攏去,勾勒出一抹堅定的笑意。
“朔雲一定會在她的庇佑下存活,你,你一定會死在我們朔雲百姓手中......”
“我們朔雲,絕不會向你低頭,我們大寧,絕不會向你這樣的奸佞低頭!”
含血帶咳的吼聲震徹方圓營帳,所有人都聽見有一個蒼老卻渾厚的聲音向天地發誓:
“她一定會讓所有朔雲百姓回家!”
——
“我真的能帶所有百姓回家嗎?”
少女枕着門外冰冷的牆壁,垂首喃喃,衣角撕裂在血漿泥濘的手心。
眼簾透過一方朱門,是固守在此處的衆人圍繞最後的肉食開宴。
他們面上帶着燦爛的笑意,細看緊鎖的眉心,仿佛盤子裏是待服用的毒藥,而他們安之若命于此不醉不散。
城中剩餘的燈燭盡數捧進這暗無天日的夜裏,燈火通明,巍峨壯麗,袅袅炊煙遮擋住衆人眼角不易覺的淚花,美好得像一場幻夢。
聞見肉腥,崔遲幸胃內翻滾,身子慢慢向外挪移。
“進去吃口肉。”
秦均走出門來,将最後一碗黍米粥遞給她。
崔遲幸只是捧着熱乎乎的粥溫手,卻并沒有動勺。
“吃。”秦均帶有呵斥的語氣,“不許再扣嗓子眼假裝嘔吐。”
“都這個時候了你給我們省再多糧食也沒用!”
他坐下來,看清她眼底每一根紅血絲猙獰欲裂,不由得慨嘆:“好好過個交年節吧,說不定等不到大年了。”
熱氣燙傷了雙目,眼淚成簇立時跌出眼眶,崔遲幸邊忍不住嘔吐,邊強迫自己吞食。
“秦均。”她擡首,試圖阻擋眼淚滑落,“我還沒來得及把你們送出去,對不起。”
號角聲吹響後,叛軍立刻向城牆發起了進攻,數不清的火箭朝牆頭飛躍,為了撲滅那場大火,她已經無力再去護佑百姓出城。
事實上,平寧軍也早已将唯一的出口堵死。
他們,根本退無可退。
“崔遲幸,沒有人怪你。”
秦均對她笑了一下,他心裏也跳得厲害,但他決不能放任自己說喪氣話,“這些留下來的百姓,可有一個人怪罪到你的頭上?”
聞言,崔遲幸将頭埋在膝蓋上,盡力不去想有關于三日前的畫面。
可一幀幀清晰鮮明的畫面無不擠入她紛亂的心緒。
雪粒紛紛,窗棂外枝桠缭亂的影拂過百姓們容顏,堂內彌漫着一股濕潤而渾濁的冷,堅定的話語猶在耳邊徘徊:
“縣令,若不是你與醫工願意替我們診治,我們早就死了,事到如今是我們拖累了你。”
“對不起,我沒有信守承諾,沒能将你們送出城去......”
他們看起來是那樣不懼生死,又被眼底暗潮湧動出賣。
“是因為我們的病還沒能及時好起來,怎麽能夠怪您呢?我們知道你身不由己,也知道你為了整個朔雲城做了太多,我們怎會指責您呢?你永遠是我們朔雲百姓的好縣令。”
“同你往生,與你赴死,我們朔雲卻不後退。”
攏共八百個人站在她的身前,或脆弱,或健壯,豎立在她的身前,破開天際一線回光。
她忽然想起出京時心中所想——
她這樣的人,是累贅,只會給旁人帶去麻煩。
今時不同往日,對上那一雙雙信任的眼眸時,她又有了想要拯救所敬所愛之人的力量。
她不是累贅,她是朔雲的父母官,她必須對得起所受每一份信任,決不讓他們失望。
她要帶他們活下去,也要抵在大寧萬民的身前,為之赴湯蹈火。
從無所懼。
“我會帶他們活下來的。”
紊亂的思緒快要将心胸撐破,而她決不會露怯退縮,崔遲幸默默将淚擦了個乾淨,瓊月将她乾淨無暇的笑容映照得透亮,殘存着卸下防備與疲倦後的幾分稚氣。
“去吃肉吧,最後一口。”
二人一起進堂,柳昭就已端來烈酒相敬。
“喝一杯吧縣令。”
若是人喝醉了倒在柳昭懷裏,身為好兄弟的軍師怎能眼睜睜看見兄弟妻被欺,秦均立刻警覺接過,把兩杯一起接過,給了崔遲幸一個眼神:“她喝醉了酒會變得很恐怖,沒人能照顧得了她。”
也只有趙彌客才能承受她的粘人勁,旁人不可以。
崔遲幸瞬即解讀:“......”
她還是端起酒盅舀了一大勺,雙手向在場所有人一敬:“我敬大家一碗。”
說完,她一口氣灌下,被辛辣嗆了好幾口氣,又笑又嘆。
“敬縣令一杯!今日只是小年,等我們元日再喝把大的!”
柳昭小聲嘀咕:“我們還能等到過年嗎?”
未料全場猝然沉靜,鴉雀無聲。
郦三忍無可忍給了他一拳:“柳昭你要死啊!”
在旁有人接嘴:“在場的說不定都要死呢!”
說罷,一群人哄堂大笑,又開始拿着酒盅互相敬酒碰杯。
崔遲幸啞然擦汗。
看來百姓對于死亡比她看得還開,沒什麽好操心的。
也不知老呂和移遷的百姓有沒有過好小年,崔遲幸想了想,還是靜不下心,總覺得有種無法言喻的不祥預感在心中潛滋慢長,
雖想暫時放下心來用飯,但與張棄庸一對視,二人還是心領神會,趁着人群都沉浸在小年的熱鬧氣氛裏,未幾放下飯碗出門商議。
“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剛坐下身,張棄庸便已舒展眉心,難得露出一抹笑,“我們只要再挨過五日,一定能等到。”
真的能挺過這五日嗎?對面的平寧軍猶如群狼環伺,随時随地可能發起攻城。崔遲幸默默思量。
盡管前有幾場聲東擊西的小把戲将其擊退,可城內此時只剩下八百人,其中大半都是剛痊愈或仍處在病中的百姓。
以援軍最快的速度趕到朔雲前,他們還要死死熬守五日。
崔遲幸頓了頓,忽問道:“前來的主将是誰?”
“暫且不知。”張棄庸掠了眼好不容易截下的來信,“這封信是我偷溜出城門打聽到的消息,後面城池已被全線包圍.....”
“罷了,不管是誰,只要能及時來救朔雲就好。”
他笑了笑,眼中神光一瞬黯然:“叛軍主将我倒是認識。”
“八年前,同宋康一起構陷栽贓我的那位将領。”
“誰?”
“韋恩。”
張棄庸緩緩道。
“此人脾性急躁,狼子野心,斷不可留。”
“那就有勞張将軍——”
一雙神光熠熠的眼眸對着他,仿佛未曾經歷就已将那些年的颠沛流離洞悉。
“取他項上人頭。”
還自己、乃至天下忠臣一個公道。
“我先去撿箭了。”崔遲幸呷了口冰水,渴望熄滅內心煩躁不安的火,起身欲離。
張棄庸大驚,伸臂攔住她的去向:“別出城了。”
他看向她被敵軍射中的一短截小腿上血紅浸滿紗布,捏緊拳心。
“前日縱馬撿箭已然被發現,眼下他們只會更加警惕城門外的動靜,你萬萬不可再添新傷。”張棄庸眉眼慢慢冷了下來,語速越來越緩,“我想在元日之前,我們是不得不與其惡戰一場了。”
“只能把箭一分為二變為短支增量了。”
眼眸倒映茶水渌波蕩漾,此時此刻崔遲幸忽然冷靜下來,将所有慌亂埋在謀劃的精力中,“鐵蒺藜也已按你所說的埋在城門邊,等會兒将城中所有石獅與重物都堆積在城門處堵門,再往門上多橫加幾根柱梁。”
“我們刀劍不利,恐怕......就算一時能堵住城門,也難以抵擋敵軍進城殺戮。”
“無論如何,先在門口把他們攔住。”
崔遲幸立即說。
張棄庸沉默半晌,事到如今他們只有守住城門,才能拖延時間等到援軍的到來。
除此之外,确實如她所說,再沒有更好的辦法。
唯有拖延,斬斷平寧軍的馬蹄,越多越好。
負隅頑抗,別無他路。
忽而一聲輕笑打破死寂,張棄庸不解看向離去片刻又返還的背影。
女子捧着劍匣,小心放在桌上,啓開。
長劍出鞘,寒光凜凜,剎那間照破室內幽幽,宛若雲隙中乍破一抹月光。
“誰說沒有利劍?”
崔遲幸捏緊劍柄,将劍橫在胸前。
纖弱身骨似也被這把肅殺逼人的劍而镌刻得冷峭淩厲,欺賽窗棂間攀附的冷霜。
“是安瀾贈給你的嗎?”
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寶物。張棄庸愣了許久,才能問出一句完話。
“是。”
劍歸鞘,方才銀光照耀的面容遽然黯淡,她卻不在意地笑了笑,“他送我的東西,我也只帶走了那麽一件。”
“他問我想為劍取什麽名字,而當時的我太懦弱,避開他的一切追問,沒能給他一個答案。”
崔遲幸頓了頓,鄭重企口,轉首看他,“如今,我想好了。”
“叫什麽?”
“三尺水。”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
三尺秋水,上山刺虎,入水斬蛟。
亦可斬盡天下豺狼。
——
寒鴉徘徊無枝可依,天地飛雪無邊可去。
天幕陰雲密布,雲層張裂罅隙露出一縷青灰色的天光,雪海冰山淹沒遠處朦胧景致,赤條條來去無人影,蒼天寂寂。
朔雲城依舊立在淩山腳下不肯移。
“朔雲城裏頭的人,你們若是肯開門投降,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城門外馬蹄馳騁,翹首伫立在白雪皚皚一片。
“咻——”
一只穿雲箭頃刻紮入為首烈馬的足下黃土。
馬匹受驚揚起前身,又被突如其來的一只飛箭射中左蹄。
跟随在側的副将即刻翻身下馬,借着一盞油燈,看清馬蹄上一支短小的箭羽,使勁拔出,他擡起燈盞,望向天際。
燈盞驅散鵝毛大雪覆壓的昏沉,破開烏蒙,城牆之上人影明晰。
憑空生長出的一根青竹澹然立于風雪,蒼白透明的容顏幾融渺茫,唯餘一雙點漆似地烏瞳幽幽相望。
“崔縣令好身手。”
牆下爆發出一陣挑釁似的嘲笑。
“就是不知你這箭還剩下多少發呢?”
韋恩嗤笑。
亂雨似的木弩俄頃穿破雲墨,擊倒悄然壓進的一支隊伍;四面挖入地道的一隊軍士則因突如其來的濃煙嗆得連連後退,只得回陣複令。
但朔雲城內的人力與叛軍相距之遠,如今撐到除夕日已将殆盡。
城門之外,喊聲接連數日交織雲集,時而火光滔天,時而杳無音訊,只能看見一簇又一簇的人倒下,那位女子仍站在城牆上不肯棄。
“我絕不棄朔雲。”
她的身後是撼天動地的喊聲,随着她一聲令下齊呼:“我們絕不棄朔雲!”
叛軍只聽聲響竟摸不清城內究竟還剩多少人。
崔遲幸回首。
她身後寥寥無幾的鄉勇,城門之下的各處住宅幽深處,是拼死到底守護的生氣。
“今日我與諸君同死共生!”
“今日我與縣令同死共生!今日我與朔雲同死共生!”
一陣快馬鳴叫,城牆上烈火浮動,張棄庸雙刀紮穿趁亂登上雲梯登城的軍士胸膛,血液乍崩飛濺滿臉,崔遲幸一抹雙頰紅霜,将油料潑灑滿牆。
火苗順勢而下,接二連三攀爬的敵人發出聲聲慘叫,掉入雪地裏撲火打滾,轉眼燒成焦屍。
飛雪掩埋,殘屍消亡,又是一場新的沖擊。
由數十位娘子捶打的戰鼓越敲越響,鄉勇們重振旗鼓,撇乾淨所有顧慮與慌亂,木弩一發又一發射向來敵,投石車上巨石滾落,血跡飛灑在漫天大雪。
韋恩端坐在烈馬上,冷眼相看前方将士沖擊,平寧軍的将士們猶如螞蟻向牆攀附,密密匝匝,或是被投石砸死,或是被火苗燒死,或是不敵風雪落牆摔死。
獸困反噬,相持不下。
一把吐着長舌的火把徑直向他的方向奔來,他瞬即反應過來,利劍一揮将火把推到前方火燒遍體的兵士旁。
黑煙缭繞,很快地,火光将那一具具尚在掙紮的屍體燒毀,平寧軍的旗幟也随之傾倒。
“崔縣令,你們還有什麽花招嗎?”
韋恩陰戾的雙眼透露出一絲不耐,眼看戰火暫歇,他揮手示意,一人即刻被随從押解倒地。
“如果沒有,我可要還擊了。”
他翻身下馬,一腳将老叟踹在地上摩擦。
幾乎是韋恩腳落的一剎那,崔遲幸看清那人依舊倔強仰面的身姿,全身血液驟湧頭顱,雙手僵硬無法拉弓。
“老師!”
“小崔。”
城牆之上雪光将人面映照得缭亂而透亮,呂中梁乾巴巴笑了一聲,回望着她不解與驚慌的眼神,“對不起了,是我沒能守約,沒有乖乖待在留州。”
韋恩眼看二人淚眼相望,仰天大笑:“都這個時候了還演一場師徒情深的戲啊?”他手中的劍刃已擱置在呂中梁的後脖,啧了一聲:“你這位老師還真是把硬骨頭,說什麽也不肯投降,也不肯幫着我們勸你們投降……”
白刀子磨紅刀子出,刺目的豔色根本讓崔遲幸無法冷靜:“韋恩你放開他!”
“你放開我們的老呂!放開他!”
不少鄉勇探頭出來嚎啕大哭。
“你們要是現在打開城門乖乖放我們進去,我就把人還給你們。”
呂中梁立刻轉頭狠狠啐了一口,被一個鐵掌扇歪了脖子後,扯着嗓子喊道:“哭什麽!我們朔雲的好兒郎好女娘們不許哭!不許投降!”
“老子今日就是死了也絕不允許你們說投降,繼續給我揍他們!守好朔雲城!”
“小崔,你是大家夥的好縣令,好姑娘,守護好百姓,不要管我!援軍就要到了,真的要到了!”
越來越多的眼淚随血流淌,染濕了他胸口的衣襟,他卻不知疼痛地仰首大吼,“你不總是說我料事如神嗎!這次我也能夠告訴你,援軍一定會趕來救你們!你再信老師一回!”
“阿幸啊,老師還有很多東西沒教你,往後是不行了,是老師對不起你……”
“不是的,不是的老師,對不起,對不起!老呂你不要再說了!”崔遲幸已經失去穩住聲線的力氣。
她眼睜睜看見城牆之下那個她最敬愛的師長話落一句肉掉一寸,鋒刃正一片一片将他的皮肉剮去。
“阿幸,好姑娘,你別哭了,我本就活不久了,能夠幫你們一回,拖延點時間也就足夠了。”
青筋從他的脖根處蔓延到下颌,蒼老泛褶的表皮零落,而他仍咬牙望她,“此次我們朔雲的百姓就交給你了,但你要記得我從前和你說過的話,你不屬于這裏,你記得回去……”
“不要……不要走……對不起。”
“老師這輩子做錯了太多,退縮了一輩子,碰到你才終于解開了心結,是我該謝謝你,阿幸啊……你不要怪老師不聽你的話,我早該死了……”
他說,“早在你來接任時我就該打算死了,可你身體那麽差勁,一直纏着我給你做魚湯喝,我就想着這個姑娘孤家寡人來這兒一趟,我總不能虧待了她吧,你看這湯一煲就是兩年,對不起,阿幸,往後老師煲不動了……”
“呂中梁,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你為什麽……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你不要怪我了,我也想勇敢一回。”
呂中梁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己,忽然笑了,身上那些血流汩汩,抽骨破皮的疼痛似都化為飛燼,消亡于此間寂白。
“這一次,我不想再懦弱了。”
他猛地起身,撞向刀刃,倒在血瀑中。
“老師!”
維持的數十日的理智倏然崩塌,全身上下都被這大雪覆蓋凍僵,猝然放大的瞳孔中滿是粉碎的身骨,模糊的血肉,她敬愛的恩師被人活生生剮死在雪地。
他生前一颦一笑飛速流逝在眼前。
“阿幸,你的出現讓老師覺得這致仕後的兩年過得可真是舒坦啊。”
“阿幸,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你比老師更勇敢,更有魄力,我們朔雲城養出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
“阿幸,老師也想變得如你一般勇敢。”
……
崔遲幸不顧一切探身伸去抓。
只有天上一粒雪融化在她的手心。
她摸不到他滿頭白發。
“老師……”
滂沱哭聲從胸腔間爆發,喉嚨關不住的哀啼轟鳴于上空,身骨似都要碎在絞痛的五髒六腑中,崔遲幸根本無法遏制住自己的顫抖。
“老呂!”
“老呂……”
雪漸漸稀薄,觸目驚心的血泊仍留存一地皓白。
城牆之上,面如死灰的鄉勇們團聚在一起。
那個陪伴他們多年的老縣令死在了大雪天。是被敵人活生生剮死的。
“你們看見了嗎?”
聞言轉身,他們的新縣令雙目猩紅,搖晃着撐起膝頭起身,她抽出劍刃,寒光映照下的薄冷的眉眼戾氣瘋長。
“若今日不保下朔雲城,黃泉路上,我無顏面對呂縣令。”
作者有話說: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李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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