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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119 雪中寒梅,不敗歲月 “我們執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4章 119 雪中寒梅,不敗歲月 “我們執手




他猛地睜眼, 起身,毅然決然向正堂走去。




半步跨過門檻,一陣清脆響亮的啼哭從帳內傳來。




“生了!生了!是個小世子!”




“恭喜主君, 恭喜夫人!”




一口氣徹底斷在起伏的胸腔間,趙承澤走進房內,冷冷一瞥跪倒一片報喜的人:“先下去吧。”




帳內孱弱無力的女子抱着幼嬰, 她擠出笑容, 用額首貼着他的,眼角淚珠一滴滴滑落,落在一人眼裏, 刺痛心扉。




“阿纓。”




她艱難仰頭,撐起嘴角,将孩子稚嫩的臉龐展示給他看,仿若收獲珍寶:“夫君,你瞧, 是我們的孩子……”




他從她手中慢慢接過, 不可思議望着襁褓裏的幼兒。





一觸即破的皮膚, 眼睛還未張開,哭臉皺巴巴的,和漂亮的她完全不能相提并論,可她眼眶通紅, 笑盈盈道:“是不是很像我?”




“夫君,你會對他好嗎?”




趙承澤心下一凜, 問:“你這是何意?”




空洞無神的眼凝望着他,似在用眼神乞求一個答案,她咬唇,掀開被褥一角。




滿是血紅。




“我想, 我是活不下去了。”她苦笑,攥緊被角,“該如何向你解釋呢,承澤,我愛你的,可我……”




她閉上眼,避開他的目光,乾得發疼的喉嚨每擠出一個字,猶如吞針:“對不起,此生是我對不起你,我只求你……”




“待我們的孩子好,一切,是我做阿娘的對不起他。”




他瞬即俯身,抓緊她冰冷的手,企圖溫暖她已枯乾的血液,反複喚她:“不可能,不可能……阿纓,你醒醒!你不能走!”




“我的孩兒……”




兩行清淚從眼底滑落,乾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挪動:“彌客,安瀾。”




“照顧好他。”




她費力睜眼,用盡全身力氣回握住他的手:“求你,先答應我。”




“阿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不要走,不要走……都是我的錯,求求你!”




終于等到他的應諾後,一息間,魂魄乍空。




漫山遍野的紅籠罩在她身下,而她眉間無悲無喜,唯獨留着一絲牽挂。




淚停了,微弱的呼吸斷了。




窗外梨花零落,宛若白绫紛紛揚揚,攜帶一院喧嚣離去,趙府又淪陷于幽暗。




他的愛人,阖上雙眼,安然離去。




他默默注視襁褓裏,目光逡巡于亡妻與幼子的臉龐。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他必須下一個決定,能守住趙府未來的決定。




哪怕是犧牲為他拼命誕下一子的亡妻。




“凡簽死契者,殺。”他擡手下令,“那個坐婆是浔陽來的假戶?既無親眷——”




“一同滅口吧。”




“這個孩子從此出生于八月廿七,從今日算起,往後拖延三日。夫人停靈便須十日,三日後才許向府外申買靈柩。”




而他抱着了無生氣的軀殼,整整三日,滴水不進。




一旁小兒餓得無聲時,他便發瘋似地掐住細弱的手臂,聽見哭聲再度嘹亮,他笑得支離破碎:“叫啊,叫啊,看看你的母親,你的母親為了你這個孽障,死後不得安生……”




痛苦,絕望,無可奈何,交織為一張巨大的網,牢牢束縛他的所有心緒。




白玉蠟油一滴滴下墜,混着瓢潑夜雨,像是夜漏作祟高懸梁頂,一刻刻宣判他此生罪孽。




白日他端正衣袍,當作無事發生,依舊眼高于頂拜在玉墀臺前,同崔家的鬥,同文武百官鬥。




夜深人靜時,他埋入飛蠅作怪的春帳裏,眼看漸漸潰爛的軀殼,燭火也難漸染青灰色的皮膚。




他唯一的親人此刻在搖籃裏,餓得啃手指,口涎滴落。




他不去看,也不許旁人照料。




餓死他吧。




讓他去陪他的母親。




可魯時一次次提醒他,世子是他與夫人情深之時所得的孩子,本該金尊玉貴養着,緣何要這般作踐。




況且,夫人定然不想世子受這樣的苦。




“是他害死了我最愛的妻子,我卻還要将他此等殺妻仇人供養!這究竟是什麽天理!”趙承澤怒斥反駁。




從始至終,他只将其視作一個與妻子有着十二分相似,卻又殺了她的仇人。




……




“我告訴主君,小世子怎麽會是他的仇人……他瘋了,他根本不會聽旁人的勸解,他将知曉當年往事的奴仆都殺了,卻不知道我已在暗中調查。”魯時淚流滿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夏夜星河倒映在他眼裏,已分不清是淚光更盛還是星子閃爍,“我又該如何告訴小世子……”




待知曉所有往事後,他遍體冷僵。




真相在他的心底埋下一顆毒種,從喉嚨中破土瘋長,枝桠卻封住了他開口的嘴。




他既怕将原委悉數告知後,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世子小小年紀,心中怎能承受如此喪母之痛、深仇大恨,讓趙承澤知曉了,他又該如何保全這條命,如何保全世子安危。




若是不告知,世子将一直活在父不愛的囹圄中,終生得不到一個答案,于他而言又是何等煎熬。




于是,魯時選擇半遮半掩。




在世子五歲生日時告訴他:“世子,從今往後,我們就在八月廿四慶生,但你萬萬不可向外人說。記住,你的生辰仍是八月廿七。”




小小的趙彌客餓了許久,抱着魯時好不容易藏下的糖餅,腮幫子鼓鼓地問:“阿爺,為什麽?”




“待你長大了,就知道了,也許再大點,阿爺就能全部告訴你了。”魯時摸着他的腦袋,深深注視許久。




“阿爺,我知道了,我一定守好我們的秘密,不會讓阿爹知曉。待我長大後,你再告訴我所有,好嗎?”




可惜他沒有等到那一天,就因多次相護世子被趕出趙府。




是日大雨,孩童的哭聲卻壓過檐外滂沱,抱着他不肯撒手:“阿爺,阿爺不要走!”




看着從小帶大的世子哭,他也跟着哭:“要聽阿爹話,要考出功名,奴沒法再陪您了!”




……




“我走後,小世子的日子一定更不好過了。可我能怎麽辦,我在盛京居無定所,還被趙承澤猜忌,他殺光了所有人,唯獨沒能察覺到我,但若是我長留一刻,又怎能安然無恙守護好這個秘密……”




魯時哭得不能自己,“後來,趙承澤也癱在床上了,臨終前……不知怎地發現我已知曉當年的事情,就派了幾路人來屋裏對我下手,幸而那一年,小世子已然十九有餘,他的人保下了我,我才能活到今天。”




“我是真高興啊,不為別的,我是在想,世子終于能夠保護好自己了……”眼淚一滴滴澆灌渾濁的酒盞,映出一張皓首蒼顏,皺紋痛苦地蜷縮為一團,他笑着笑着還是在哭,“是我對不住他……是我對不住世子,當年的我,實在沒辦法陪他繼續長大……”




驀然,一雙纖細的,略帶涼意的手撫上他的肩頭。




他擡首,見眼前人的眼眶在漆黑夜幕裏通紅更甚,稀疏月光與她眼底凋敝重合,她嘴角略翹,長睫上浸潤了好些淚水,在月下晶瑩剔透。




每一滴淚,都将道不盡的悲恸訴說得清晰分明。




“他不會怪您的。”崔遲幸緩緩道,“這麽多年,他一直很感恩有您的存在。”




昔日燭火旁,她抱着他,依偎在他的懷裏時,也常常聽他提起幼時的事:“若不是那位朔雲的老管事屢次相護,恐怕我活不到今天。我心裏,一直是感謝他的,也一直惦記着他,可惜朔雲實在是太遠了,我還未能親眼再見,只得托人前去幫襯接濟。”




當時“朔雲”這個名字,就已經烙印進了她的心,知曉後面自己将被調任于此地時,更覺是天意冥冥。




她四處打聽,方才發覺呂中梁在鄉下的莊子鄰居竟就是趙府的老管事,不由嘆服,是世間萬般造化,将她引到此處。




好像她本該就知道這些事,這些陳年舊事也就默默等在這裏,等她揭開。




可為何知曉後,心中沒有等待意料之中的酸痛,反而是一絲悵惘湧上心頭。




面對他不堪回首的過往,甚至是不知所措,空空落落的,令全身都在瀾夜裏漂浮。




明明,明明在他懷裏回憶往事時,他說一句,她便忍不住哭一句,聽他坦然自若毫不在意的語調,反而是她哭得稀裏嘩啦,牢牢抱住他。




怎麽眼下沒感覺了呢。她不明白。




“小崔,你怎麽也哭了?”




崔遲幸怔住。




她趕忙擦去臉上潮潤,這才發覺乾涸淚痕将整張臉粘得緊繃繃的。




還以為自己根本沒有落淚。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矢口否認,企圖通過笑意蒙混過關,“還不是你講得活靈活現,我被打動了。”




魯時看着她躲閃的眼睛,兀自斟滿酒,一語戳破:“小崔,你是不是喜歡他?”




她沒敢回答。




“他應該也喜歡你。”




指腹不停撚淚,到最後手忙腳亂,崔遲幸垂首,任由淚水掉進已蓄了一灘的盞底。




“都是過去的事了。”




魯時長嘆一口:“你可別想騙過我們這群半截入土的人了,喜歡就是喜歡嘛,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他是個好孩子,又不會像趙承澤那樣對你,你怕什麽?”




崔遲幸一笑。




他當然和趙承澤不一樣。




初見時,她總畏懼他一身豔皮幽魂,竟不知他踽踽獨行如此難捱。




如今思來,倍感歉疚。




她見過他将莊子增産盡數用作接濟寒門,也見過他默不作響将路邊小攤上的物件全部收買,只為讓他們在凜冬天早些歸家;見過他為了懲治貪官污吏動用酷刑,哪怕一人背上佞臣罪名;也見過他夜夜所燃每一根燈燭,将案上公文,民生大計照亮得纖毫畢現。




縱然世事紛亂,他仍會持正守節,挑燈仰望錦繡河山;哪怕被打碎一身骨頭,他也會抽絲剝繭去尋找自己的天地;不懼匍匐淤泥,不畏肝腸寸斷,依然洗淨雙手拂去四海塵埃。




就像是深冬大雪中憑空生長出來的一枝梅,枝乾冷硬,仿佛下一瞬就要被積雪壓折了枝頭,偏偏花又開得極清極豔。




乾淨,明朗,似雪純透,似梅熾盛。




在她心裏,他便是盛京城裏最好最好的郎君。




他從不會鎖住她想要的自由,也總是給她想要的溫柔與缱绻,熱烈的,溫和的,點點滴滴,他都交予她。




恩情、友情、愛情……




他與她之間,已不再局限于一方。




可她卻覺得有些愧疚,如初春不勝冰雪,如暖風不勝寒梅。




她沒能承托好他的一切。




論起怕,她想,她更怕的反而是他肆無忌憚的付出。




正思量間。




“小崔,你身上也一定有他所看中的地方。”魯時撐着腦袋,仔仔細細看她的眉眼,“他不會那麽輕易喜歡一個人的,但我總覺得,你對他來說,應該很重要吧。”




重要嗎?崔遲幸難發一言。




“既然如此,你們二人也不要覺得誰虧欠了誰,好好的在一起就是了,何必要反複琢磨,把好好的感情都浪費在短短的一生裏。”魯時覺得一時講大道理也不太習慣,不自然地乾笑兩聲,一把抓起在旁洗乾淨的新桃,開始亂打比喻,“你看吧,我要吃的桃子是半粉半青的脆桃,太青則生澀,太粉則綿軟,我都不愛。”




“嘎嘣”一口碎在牙間,他滿意颔首:“诶,現在就是剛剛好的時節哩。”沒吃兩口,就又感傷道:“唉,也就這幾年了,再過段時間我就吃不得咯,牙都掉完了!盡管如此,我也不要将就吃軟的,多享受享受當下的珍馐才是。”




腦袋一片混沌,坐在對面的姑娘也拿起一只,徑直往嘴裏塞,含糊嚼着嚼着,還在掉淚:“你這桃子拿鹽水浸過嗎?鹹甜鹹甜的,比盛京城裏的好吃。”




魯時一下驕傲起來,看着她吃,嘴角就沒下來過。




漸漸地,皓月下粉白的面容爬上了一層紅疹。他恍然大悟,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桃。




“你吃不得啊小崔!!”




——




盞燈燭火還燃個不停,采薇看着滿身紅疹的人,一邊擦藥,一邊心疼:“姑娘明明知曉自己碰不得桃子,又不當心點!”




“嘿嘿,哎呀好痛,你輕點下手。”




“活該,非要疼了才能長記性!”




崔遲幸半倒在陰暗的桌角,砸吧砸吧嘴,還在回味鹹味桃肉的口感:“這桃子怎麽會是鹹的呢……”




采薇看了眼她哭腫得像桃的雙目:“還在桃桃桃!姑娘,明天還得坐衙呢。”




崔遲幸撐着下颌,看向鏡內浮腫的臉頰,駭了一跳,詫異哀嚎:“我沒哭多久呀!”




捂住通紅的臉,轉念一想,還是挺久的。




魯時說一句,她就哭一句,從天際淺紫泛星,哭到深夜鳥雀偃息。




雖然想了很久也沒能夠想通,自己不過是個置身事外的陌生人,為什麽眼淚就沒斷過。




“小世子,他過得很難。”




打從這一句起,她就開始哭了。




魯時一定不知道,後來的世子還被親生父親打斷了脊背,迫使他放棄夙願替父上位;不知後來的世子過得并不快樂,趙承澤死了,他還是夜夜難以入眠;不知他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卻仍為蜚短流長蹉跎半生......




他不願看見父子反目成仇,卻不知趙彌客因此愧疚二十餘載,惟日為歲,猶如困獸猶鬥,将自己困在害死母親的謬論中煎熬春秋。




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攥緊心髒,讓人窒息得喘不過氣,在旁顫顫巍巍的火苗燒着了血管,遍體熔燙。




崔遲幸一骨碌鑽進被窩,将自己裹成團。




還是沒能夠止住眼淚。




太沒出息了,那麽大的人了,明日還要坐衙呢,怎能說哭就哭,叫人看了笑話。她咬緊牙關,決心咽回哭泣聲。




迷迷糊糊的神思裏,似有人在耳畔輕語:“昭昭,有我在呢。”




去他的,想哭就哭了,誰規定縣令不能捂被窩哭鼻子了,她偏偏要哭得大大方方的。




而後帳內傳來嗚嗚咽咽的悲戚,連枝燈上的蠟油也跟着哭,一滴沿一滴。




淚水朦胧,燭火描摹出一道挺拔身影,瘦削如青松,料峭如寒梅,他仍端的清風明月,歲月不減他舒朗風華,溫柔一雙眼脈脈望着她。




她忽然,很想很想。




抱住他,抱住幼時的那個他,抱住現在的那個他。




難怪當初月下,她問他過得好不好,他卻緘口不言。




原來那些年,他一直過得不好。




故人臨在眼前,她伸手去抓,卻覺渾身被抱成暖融融的一團,迷迷糊糊就倒進懷中。




綿長的夢裏,他親吻她的鼻尖,拭去她的眼淚,擦乾淨她的額發,溫柔地唱着童謠哄她入睡。




而她亦用盡全身力氣回抱,小小聲地許下誓言:




趙彌客,你別怕。




我會回來的,一定會。




到時候,我會保護在你的身前。




沒人能夠欺負你了。




我們執手就此一生,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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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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