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3章 128 除夕之夜,破俗奔友 他卻無法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3章 128 除夕之夜,破俗奔友 他卻無法伸
這一覺崔遲幸睡得格外安穩。
夢魇依舊侵襲, 卻未似以往從睡夢中驚醒,眼睜睜看天際翻白。她支起身子,腰肢也未因趴在桌案的姿勢而酸痛, 一摸臉頰是乾燥的溫暖,飄忽的眼神最後落在室內冷硬的炭火。
小臂壓着的題詩仍在原處,絲毫未動。
早起虛浮的腳步朝門外走去, 繞過回廊, 嚴渺與夏榮已用糯米拷好漿糊,在門上張貼火紅色的對聯,将下了一夜的蒼白雪景都裝點出鮮活明亮的新氣象。
“上哪兒偷懶去了你!”嚴渺回頭望她, 嗔怪的話裏卻是帶笑,“崔縣令,要不再回去睡兩更?”
采薇從小廚房裏擡出新拷好的一盆漿糊,一邊囑咐着夏榮拿着盆貼“福”字,一邊問道:“姑娘你這一早上去哪兒了?”
“啊…我昨晚睡不着, 就想着去書房裏處理公文。”崔遲幸讪讪的, 一不小心睡得太晚竟成了大早上偷閑的人, “沒想到點錯了香料,安神香把我催眠了。”
她随筆寫了幾首詩就在香料的作用下倒在桌前,竟都忘了回房歇息,裹着披風坐在房裏一宿, 偏偏身上不冷不倦,比先前在床上睡得還香甜。
就像抱了一輪溫暖的太陽, 身下是松軟的衾被,将她罩得安穩。
嚴渺呵呵鄙夷:“出了京你還是這副模樣!我還和餘眷京打賭來着,看你當了小縣令會不會和京城一樣忙。”
崔遲幸難為情對他笑了一下,轉而問:“眷京呢?”
“聽說在金陵時愛吃面筋塞肉, 她就趕着去做了。”
向小廚房趕去,對着稀疏晨光,女子利落挽袖,拇指虎口正一掐一捏有條不紊往面筋裏塞肉,見人前來,揚起炫耀似的笑容:“怎麽樣,包得好看吧?”
“餘眷京你真的愛上我了。”崔遲幸看向她手中金黃圓潤的團子,順手抓起一旁的柰果沖洗乾淨,遞到她嘴邊喂了一口,“你怎麽買到這面筋的,我怎麽沒見過城裏有賣?”
“我今早去市場上找了一圈也沒找到,還是位姓柳的公子買給我的,他看着我身邊帶着采薇,估計知曉我是你的朋友。”餘眷京回道,賊兮兮睨了身側一眼,“可以啊采花大盜,上哪兒都招蜂引蝶的。”
崔遲幸:“……”她懶得理調侃,走回裏邊桌臺前,随手拿起幾塊面劑子開擀,乳白面團壓扁又被手捏圓,循環反複,沉默地看着案板糟亂一團。
許久後,她輕聲啓口:“我昨天睡在書房裏做了個夢。”
“我夢見他了。”
身子背着她捏肉丸的手一滞,餘眷京穩住聲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下次可以夢我。”
初陽的光鋪滿一地素白,晶瑩剔透的雪光湧動在烏黑的瞳眸,掀起瀾漪波動,崔遲幸頓了頓,說:“我夢見他吐了很多血,眷京。”
“夢都是反的。”回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篤定,“他過得挺好的,在朝中只手遮天,誰敢欺負他啊?錦衣玉食,無憂無慮,沒了你他還是過得很好。”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些權勢。”崔遲幸濃密的眼睫垂了下來,抵擋窗外新霁探清她的情緒,“你還記得那年馬場一行,我第一次願同你們一起去大相國寺祈願嗎?”
“記得,當時嚴渺說的時候你還口口聲聲說着不信神佛,結果到那兒就拜上了。”
崔遲幸看她仍是忙不疊的動作,挪了挪唇,說:“後來,我又夢見他從血污裏爬出,站在大相國寺的菩提樹下,對着我笑。我一眨眼,又看見他受傷的那夜,他趴在我的肩頭流淚。”
“他告訴我,他過得不開心。”
鼻尖酸澀湧了上來,觸感太過真實讓她根本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崔遲幸将唇瓣咬出血色,“我以為他會怪我,可他一直靠在我的肩頭,什麽話也不說,讓我以為他真的來過……”
“他不怪你,崔昭昭。”
餘眷京手背一抹臉上沾着的草灰,轉過身去看那個站在晴光下的人,她輕飄飄的立在那處,像是一尊将碎欲碎的玉像。
于是,她走近,将沾着油膩的手撇開去擁抱:“他只希望你加餐飯,多安眠。”
你們隔得那麽遠,他只是會,擔心你生病,流淚,而他卻無法伸手為你抹去眼淚。
而她只能在心底說明。
替一個人說難以站在面前親口啓齒的答案。
——
朔雲城歷經戰亂後留下過舊俗一則:昔日大寧軍士于此地抗擊北疆胡蠻,為隐瞞動向防止敵人偷襲,不得已悄聲關門吃年夜飯,酉時直至戌時,各戶需緊閉家門,以告軍民先靈。
緊鑼密鼓趕制,縣衙內的一夥人終于還是準時在酉時前端上了一大桌的菜:松鼠鳜魚、蔥扒羊肉、面筋燒肉……多數還是按照某人的口味,為此崔遲幸感動得又要眼圈泛紅,還是被夏榮嚴渺兩個人在院裏放的炮仗吓退了淚意。
剛從後屋清點完庫房趕來的采薇看見滿院紅屑與爍亮煙火,笑得合不攏嘴,拔高了聲兒在崔遲幸耳邊喊:“姑娘!魯阿爺送來好多好多年貨!”
崔遲幸緊捂住耳朵,側過臉看她:“他怎麽也送年貨了!”
“阿爺非得塞,說今年收成好,必須送出來顯擺!”采薇也捂耳,“什麽雞鴨豬羊各色野菜果子,還有好多好多補品,和着金陵家中送來的一起,快把咱的小庫房堆滿了!叫我輪流給你做着吃,不夠再送。”
想起魯時那幾畝田地和畜圈,再怎麽多産也不至于如此豪橫,崔遲幸還在犯疑,就被一旁的話吸引了去。
“昨夜都忘了同你說帶的禮物了,我給你帶了趙三鋪子裏的新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他還是按照之前的身量讓底下人做的,但我想按照你現在的樣子,應該是大了些。”
餘眷京補充道,“有王大送來的書畫,有章家和齊家的一些物件兒,哦對了,還有些你最愛用的香膏頭油,我都叫幾個小丫鬟搬你屋了。”
好友在側,今歲如舊,依舊桃李笑春風。
杯酒相碰,屠蘇入喉,寒夜雪花猶暖冬。
幾人圍在桌前舉盞說笑,一起相商等戌時宵禁一過,便去主街點孔明燈祈福。
一派喧鬧裏,突起且急促的叩門聲險些被淹沒。
“采薇,去看看。”崔遲幸心下一凜,這時候能打破舊俗前來登門求助,想必是不一般的急事。
采薇顧忌着規矩,猶猶豫豫朝門外挪去,卻仍未開門:“是何人前來?”
“我家娘子求見崔縣令!我家娘子難産,求見崔縣令!”
崔遲幸一下解其聲為郦三身邊的人,心髒立時狂跳,筷子抖落在地砸醒思緒,她一把抓起披風朝外奔去。
“姑娘當真要去?若是讓外頭的人曉得你犯了禁令,你這剛立穩的腳跟又該如何是好?”采薇不願她再受刁難,仍攔在身前。
“舊俗莫非抵不過一條人命嗎!”崔遲幸無意發怒,只是難産二字在心尖高懸,她不由得提高了聲,定定道,“若因此而治我的罪,我甘願受百姓聲讨。”
“我也去!”餘眷京與嚴渺站起身來,跟随她沖盡黑夜。
與萬千門戶裏的熱鬧不同,街巷空無一人,死寂且沉悶,鞋履奔走的聲響落在青石磚間格外清晰,驟然打破沉水般的夜。
沖入卧房中的時候,血腥味一下撲了滿面,将鼻腔蓄積的寒氣侵退,幾滴雪水沿着碎發落下,顯得面容蒼白而悲憫,崔遲幸湊近床帳,俯身,卻又怕将一身冰冷過病。
“三娘!三娘!”
她隔着帕子握起床榻上青筋鼓噪的一雙手,那人躺在滿床血紅中,一雙空洞的眼正強行凝神看她,挪動乾裂的嘴唇:“你怎麽來了……?妹子……這孩子實在喂太大了,老娘真是快生不動了!”
“你節省些力氣,再挺挺,再挺挺。”崔遲幸沒有見過婦人生産的模樣,只覺得手中緊握的掌心與郦三的生龍活虎被折磨成奄奄一息的模樣快要摧垮她的神智。
她真的害怕,她已經弄丢了很多人,無法再眼睜睜看着又一個朋友倒在面前。
跪在一旁的産婆也跟聲說:“郦娘子再忍忍,吃口參湯吊着,孩兒的頭就快出來了!”
崔遲幸一眼認出這是城裏最富經驗的坐婆,心跳漸漸平寂,卻仍是快得失常,她連忙叩謝:“您救救她,您救救她,苗婆!來日我定當頒賞,勞您費心!”
郦三握上她的手:“妹子,若我郦三今日真死這兒了,這孩子,若是能活,你就随便找個好人家……養下去……若是,活不了了,葬我旁邊吧。”
“郦娘子你快別說了,力氣用在生産下面!先別自己吓自己。”餘眷京也不由得急躁感傷,此刻她倒是顯得更為鎮定,将崔遲幸推出帳去,回頭囑咐,“其餘人等全都留在此處接産,盡心盡力者皆有賞賜。”她目光移向那個不住擦汗,眼神緊盯衾被底下動靜的産婆:“還望您盡力而為。”
二人移回房內,茶水不進,只能眼看着一根又一根燭火熄滅。
崔遲幸很少有這般不寧靜的時候,反複起身落座,在屋裏走來走去,心若熱油熬烹,帳內郦三撕心裂肺的吼叫像是也将一顆心撕得絞痛,她垂首,望向地面一攤蘊蓄的月光,淚水滑落交織于此,逶迤裙擺間,是一地慌亂與傷忡。
靜谧的夜,一切不安的思緒,都在将她陷入又一場無法挽回的困境。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打破,響徹整個房內,滿臉血污的婢女出來報話,興高采烈:“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呢!”
聞言,崔遲幸捂住胸口,想要進帳細看,卻被攔下:“待忙活完再請您進去吧!”
未幾,餘眷京停了敲案的指尖,毅然起身,再度向帳內走去。
苗婆見人前來,趕忙催她離開:“姑娘快些走吧,婦人生産是要遭些罪,你們這些貴人可別沾了腥氣兒!”
而她充耳未聞般,徑直鑽到衾被底下,探出頭後高聲質問:“你為何不縫合産道!”下一瞬,一陣寒光閃過眼前。
刀刃兇悍朝她撲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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