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2章 137 故人前迎,心向卿卿 貍貓似的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2章 137 故人前迎,心向卿卿 貍貓似的姑
幾番浮沉, 士氣又漲。
敵人将呂中梁的屍體破開,用他的骨頭向上抛擊,踩着他的屍身向下攀爬, 投石的鄉勇只能一邊忍着淚意,一邊磨破手掌不斷裝石。
密密匝匝的箭雨之下,他們借着雲梯與鷹爪鈎向上攀爬。二十人組成的方陣齊擡撞木拼命鑿穿城門, 整座城牆搖搖欲墜将要塌陷, 朔雲百姓分身乏術,艱難抵擋。
軍鼓仍然盤桓于天際,眼看城門就将鑿穿, 鐵蒺藜随門張開遽然從雪中彈起,割斷馬蹄人足,人仰馬翻的瞬間,門旁木弩箭雨咻呼飛來刺穿頭顱。
密不透風的鐵網根根帶刺,将城門處包圍, 俯沖而上的軍士又都退回了身。
不怕疼的士兵上前硬闖, 卻被鐵網上的刺紮得鮮血淋漓, 刺上毒液頃刻發作,幾十人痛苦倒地,傷口火燒火燎。
鐵網一時難以割斷破開,他們只能再用刀撬開關口。
然而再密集的鐵刺也抵不過劍多亂砍, 未幾,鐵網被馬蹄碾為廢墟, 眼看前方竟還設了一道城門。
叛軍小心翼翼壓進步行,二十人已不足以撞破此門,三根撞木齊下叩擊,門板松動應聲而動, 竟直接朝着外圍倒下,壓死向前抱柱的士兵。
“平寧軍!沖進去!”
一聲令下,塵土飛揚,頭頂黃土傾盆而下。
久居漠北的士兵們飽受粗風粝沙刁難,剛從風沙地逃出,沒适應幾天,就又難以承受襲擊,立時雙眼腫脹酸痛,鼻腔內燥癢不堪。
“他媽的!給我活捉那個姓崔的!絞了她!”
韋恩霍然揮刀,怒喊前行,率先沖入城中。
未料打頭的士兵再度退身,門外主街竟是被石獅、房梁、假山、木柱等重物堆成的亂山堵死。
嚴不可當的石山已出現了裂痕,退無可退。
抵死在最後一道關卡的人群閉緊了呼吸,提起手中刀劍。
“你們怕嗎?”
那個被他們護佑在中間的女子忽然問。
“我們不怕,縣令!”
“就是死也要拉幾個人一起給爺爺我陪葬!”
“我們沒有退路了。”
刀已悉數出鞘,崔遲幸轉首,對着少年暗衛笑了一下:“對不起,在此之前我從不把你們當成死侍,只是,這次可能真的要赴死了。”
“為娘子是從!”
“保護好我身後的百姓,帶他們後撤!”
數十人即刻将手無寸鐵的敲鼓娘子帶走,郦三還在身後大喊:“崔遲幸!你說過我們要一起面對的!”
發汗的手中險些握不住劍,崔遲幸定神,手指一張再度将氣力其中在右拳。
“把秦醫正帶走。”
秦均冷眼一吼:“你們這群人還聽不聽你們主君的話了,說好的保護好崔家娘子呢,劫我做什麽!”
話落一息,假山轟倒,馬蹄踏來。
“正好,都走不了了。”他一笑,飛速甩出藏針的折扇,割破先行騎兵的喉嚨。”
“我們朔雲兒郎從不退縮,為了我們的家鄉,今日就将這叛賊斬于馬下!”
“殺啊!”
張棄庸提槍震馬。
死寂的城池驟然爆發滔天嘶鳴,破刀殘兵與沖入城中的叛軍迎面相擊。
無數刀刃摩擦相加,銳利争鳴,一番劈砍後血流成河,張棄庸踩馬騰起直沖韋恩,長槍碰撞相抵,馬背上糾纏難分。
緋衣暗衛将他們此刻唯一要守護的人護在身後,而她的劍之所護是那些大病初愈的百姓,他們被四處搜刮的叛軍吓退逃離,團聚在她的身後。
寒光破雪,幾簇刀劍向此殺來,崔遲幸奮力一擋,寶劍平若銀綢在手臂間揮舞,熱血飛濺在臉頰。
“縣令……好多血!血!”婦孺在她背後哭泣顫抖。
她已分不清血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只将所有氣力交給她唯一能信任的劍。
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倒在她的面前,千瘡百孔卻仍在作戰的少年雙臂一推拔出插入體內的雙槍,一口血噴在她的左臂,手腕一扭将敵軍甩地。
“六風!”
“縣令小心!”
飛撲而來将她護在身下的是梨花巷口的牛三,他昨天才過完三十歲生日,她将最後一口雞蛋糕送給了他。
“牛三!”
“奶奶的,老子和你們拼了!滾回你們的老家去!”
遠處酒窖門口是屠夫長相的華五,他擡手将幾只酒窖砸碎敵軍胸口,卻被砍刀紮穿了雙腿。
她看見他張口無聲說了一句:
“縣令,保重。”
“華五!”
……
數不清的人頭掉落在她的腳邊。
有五日前敬她酒的那些人,有把她舉起來高高抛起的那些人,有喊着“縣令不走我們不走”號子的那些人,有素日裏總是笑着叫她“小縣令”的那些人……
他們都倒在她的身前。
援軍沒有到。
她那個最愛開玩笑的老師直到臨死關頭還是騙了她一回。
但她更恨他不保護好自己。
手中的刀刃沾了太多鮮血,發麻的手掌指引她像殺人入魔的怪物斬下一個又一個人頭,她聞不見血腥的味道,也不知這樣堅持的目的。
“縣令姐姐,我怕……”
衣袖被牢牢攥緊。
“對不起。”
有滾燙的淚水滴在她的手背,一滴接着一滴,有身後這群人的,鮮血染過她猩紅雙目,漫天飛雪裏,淋濕她的睫毛與鬓發,将鮮血淹沒乾淨。
她手中的三尺水已辨不出形狀。
一雙雙鐵掌伸向他身後的孩童,而她砍不完斬不斷那些侵之愈急的魔爪。
“姐姐,縣令姐姐,我怕……”
敵人提起小兒衣領高舉,陰影懸在她的頭頂。
“想要他們活嗎?”
尚且稚嫩的孩童是朔雲城僅存的根苗,她曾用生命向他們的父母發誓過,定要保全他們安危。
到頭來,她的命低賤如此,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用我的,換他的。”
崔遲幸輕聲說。
“好啊。”從旁的副将冷哼。
看向還在與張棄庸糾纏的韋恩,他忽地一笑,就放任他倆鬥個你死我活好了,反正朔雲的縣令已經抓到手了。
被禁锢在刀下的秦均大喊:“崔遲幸!不要!”
雪下得越來越大,壓垮挺拔的松竹。
那個姑娘跪在雪地裏,對他盈盈一笑,依舊不肯彎下腰身。
“放過我身後的婦孺。”
她還是那樣傲氣,從容整理髒亂的官袍,不肯低首示衆,雪粒浸濕她每一寸皮膚,眼睫不堪霜雪,微微顫動。
噴灑在刀刃上的烈酒淋濕她的烏發,一片硝煙初定的靜谧裏。
胡笳蕭蕭,忽卷北風。
時而低沉,時而激昂,臨近勢不可擋。
一支箭羽穿梭雪空而來。
“大寧的援軍來了!有援軍!快撤!”
千裏萬裏荒壘外,馬蹄踏碎血濘來。
為首将領提槍一擲破開人牆,在他的身後,千軍萬馬滾滾殺入城中,奮迅如霹靂崩騰。
青年快馬馳騁,飛鴻踏雪,縱身借馬背一躍,一劍敵衆取人頭,碾踏敵軍雙肩身,劍鋒直指行刑賊子。
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只似無。
逆着雪光,他飒沓奔襲而來,緋紅披風燎霜即燃,一臂伸展,轉身将跪在地上的女子攬入懷中。
幾乎是在瞥見劍鞘上的雙龍圖紋的一瞬間,鼻息撲滿熟悉的冷蕊清香,崔遲幸擡首,睜大雙眼。
雪光迷花了眼,來人面容卻在單調的極白中分外顯眼,秾麗張揚,無一處不鮮妍。
一如當年初見。
“趙彌客……”
眼淚如洪立刻滾出眼眶,她緊緊抱住他黑蹀躞收窄的腰身,雙腿一軟險些跌倒,失聲痛哭。
“你怎麽才來!為什麽才來!”
她狠狠又恨恨錘向他的胸口,“你為什麽才來!”
“我真的差點見不到你了,嗚嗚嗚,我真的見不到你了……你為什麽才來!”
她根本不能解氣,而他抱她抱得那麽緊,她恨得只想一口咬上他的脖頸,“你為何才來……”
四周喧嚣,大寧派來的軍隊輕而易舉将叛軍斬于馬下,他們終于能抓出喘息的空隙,于此刻安寧無憂。
她的腦袋混亂,不知該去想什麽,也懶得去動,只把臉埋在他滾燙的頸窩裏,雙拳疲軟地捶打着他的猛烈顫動的胸膛,一點點汲取着他身上的溫熱,仿佛這樣就能獲得虧空的力量。
“對不起。”
堅硬甲胄下那顆跳動的血肉在抱住她的那一刻驟然被抓緊,刀槍不入的鐵甲快要被她的眼淚融化成一灘軟水。
她哭得那麽響,捶打得那麽重,那麽需要他。趙彌客微微彎唇,頓了頓,緩緩擡手,撫摸她的背脊。
她又瘦了。
“對不起。”
肩窩被她的眼淚浸沒,他面頰濕潤蹭上她的,“是我不好。”
崔遲幸哭得蜷縮一團,抱得更緊。
“我來晚了,讓你受苦了。”
“我讨厭你,我恨你……”
“你給我滾開,我不要你來……”
喜歡的姑娘總是牙尖齒利愛嘴硬,可他偏偏很享受她帶來的痛感,趙彌客無奈一笑,一遍又一遍,安撫她抖動的纖弱的身軀。
“你在盼着我來。”
他替她改過話語,一臂圈過她的背脊與腰身,溫熱乾燥的手掌為她抹去眼淚,輕聲細語,“淚乾在臉上,等會兒風吹着會疼,不哭了,好不好?”
“你管我,我就要哭!嗚嗚嗚嗚嗚。”
她把臉埋得更裏了,貼近他的胸膛,手指在他的文武袖半袍柔軟的那塊抓個不停。
那就可以放心哭了。
趙彌客想。
眼看剛才幾個被敵軍吓哭的孩童正收起淚眼汪汪,好奇打量着他,他笑着,不解挑眉。
“你與縣令姐姐是什麽關系?”
“縣令姐姐從來不哭,為何抱着你就哭得好兇,她從來不生氣,為何會罵你?”
“我也沒有見過她哭得這樣狠。”
趙彌客看了眼懷裏哭得兇狠的少女,輕笑,“至于我同她的關系……”
“你們等她清醒過來,問問她。”
長久的平寧後,她起身,紅着眼,眺望遠處纏鬥的二人。
趙彌客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立時心領,将手中長弓遞出。
一手翻飛,雙指夾箭,漂亮流暢的筋骨随拉弓的動作浮現。
雙目平定凝視前方目标。
“咻——”
一箭穿喉。
與此同時,被射中的人頭經刀一斬落地。
尚在馬背上的張棄庸驚訝回首,一笑。
“多謝了,崔縣令。”
殘存的箭風揚起她鬓角碎發,一抹破開雲層的日光镌刻側臉,她烏濃眼眸猶如星子,一霎明亮,身側郎君一陣眩暈,還未反應過來,少女的柔軟又回到了他的懷裏。
他含笑,任由她回歸懷抱哭泣。
冬歲風雪故人迎,唯有他心向卿卿。
他想。
這一次,絕不會再弄丢她了。
作者有話說:
一身能擘兩雕弧,虜騎千重只似無。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王維小趙:啊啊啊你們看見我老婆打我了嗎?看見她終于對我撒脾氣了嗎!這不是真愛是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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