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1章 146 金陵少時,平妻夙願 “想與同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1章 146 金陵少時,平妻夙願 “想與同窗
“你的心從未有改。”
趙彌客注視着她的眼睛, “我相信少時的你和現在的你皆純善至極。”
“若那時的你沉默寡言……”
趙彌客頓了頓,伸手抱住她,手臂環繞背脊與腰間, 将她牢牢圈在懷裏,仔細感受她血肉與韌骨的軟與硬。
“昭昭,那我可不可以把過去缺席你生命的一份, 彌補眼前的你?”
崔遲幸枕在他懷裏, 回抱住他的背脊,雙眼漸漸泛酸。
她不明白這個人為何總能精準猜中她的心思,小心翼翼避開她傷口, 不追問緊逼,又知道如何來接納她的不安。
“阿姊是極少能與我交好的人。”
“少時……”
總愛遮掩的海蚌終于露出一絲柔軟的縫隙,緩緩道,“我在金陵城,沒有一個朋友。”
趙彌客心跳漏一拍, 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話。
那麽一個喜歡熱鬧, 四海為友的人, 竟會說出她過往的十多年裏沒有一個朋友。
那她在金陵城過得是何等艱辛……
懷抱環得越來越緊,崔遲幸喘不過氣來,擡首望他,小口呼吸, 說道:“所以我很愛看話本子,只有話本子才能陪我, 我看見裏面的女主都有閨中好友,也會很羨慕。”
“可我身邊還有采薇,有阿娘,有阿姊。”崔遲幸微微搖頭, 垂眸,“我只能告訴自己,我不可謂不幸。”
“那時的我去學堂,阿爹會派書童看管我,不許讓我與旁人講小話,也不許我在休學日子裏出去玩,同窗都覺得我沒趣,不願意和我玩,也不會給我傳小紙條……久而久之,全書院的人都不愛搭理我。”
她說,“放學後我必須回家溫習功課,沒到用膳不許出門,書房外邊會加上鎖扣,也許是靠他辛苦栽培,我在學堂總是拿第一。”
說起“第一”時,她語氣藏不了驕傲,仰起頭來笑得眼彎,忽而神情落寞,垂首道:“便有人說我自高自大,有時會往我的桌案下藏小蟲吓唬我,故意打翻我的墨水,給我取難聽的綽號,幼時的我哭鼻子……會被嘲笑,所以我長大之後很少哭了。”
“我真的不是不想和他們說話。”
崔遲幸抿緊雙唇,舌頭咬得發疼,冷嘶了一聲,很快被趙彌客注意到,借着琉璃燈火看清她舌尖一點嫣紅,又是心疼又是無奈:“若難過便不說了,何必把自己咬得舌頭出血,想哭不是有我在麽?”
崔遲幸不禁咂舌他的心細如發,那麽一小聲冷嘶他怎麽都能懂啊。
“我不小心咬到的。”她撒個小謊,蹭了蹭他的胸膛,一點,一點,打開自己的蚌殼。
“若是我說了閑話,伴讀學童便要告訴阿爹,阿爹會責罰我,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但我……”
“這不是為你好。”
幾乎是跟着她後一句話應聲而出,趙彌客垂眸,眼睫顫動,“昭昭,你不必為此感到羞愧,替旁人找借口。”
“在世家聚會上,我必須為阿爹,為崔家争面子,所以我要裝出貴女的典範,在學堂我要次次拿甲等一名,阿爹才可能會放我有一日休息,他總是拿阿娘與他的婚姻威脅我……若我不聽他的話,他就要休了阿娘。”
崔遲幸聲音越來越低,“那都不是我想做的事……我也想有朋友,想同阿姊阿兄們去捉螢蟲,去勾欄瓦舍,我想哭笑自如,不必讨好委屈自己,我想去看看金陵城外的天有何不同。”
她像是又想起什麽好玩兒的,豎起食指,得意道:“我長大一點以後,學會了很多鬼點子,比如撺掇父親出去赴宴,求母親再配把鎖鑰匙放我出門,這樣就能偷偷跑出去玩,打馬球就是偷跑出去學的!”
“不過,被發現後罰跪祠堂也很辛苦……”
趙彌客越聽她往後說,心尖越是發酸,隔着衣料聞見她疾快的心跳,震得他一陣發疼手軟。
他知她入京背後的艱辛,卻未曾想這份艱辛已超出他所料。
工整娟秀的字跡會不會是被打着手掌心練出來的?她所學詩書詞賦是不是因罰跪至雙膝腫脹才能倒背如流?她所得功名,竟是拿十多年的自由與忍讓換取,而她本可以做個無憂無慮的貴女長大。
她是那個唯一不嫌他滿室燭火的人,原來出自于她也曾在幽閉室內懼怕黑暗;她從前能夠忍受館閣刁難,原來是早已習慣這些捉弄與嘲諷;她熱愛自由,是因為她做過一只被關在名為家族利祿牢籠中的囚鳥。
他總無奈她嘴硬,卻不知,從未有人告訴過她該如何表達自己。
“昭昭……”
無法抑制往深處想象,趙彌客只覺滿心滿肺的發疼,手抱得更緊,直至懷裏弱弱傳來一句“我喘不過氣了”,他才不舍地松開一些。
“我經常去宅內為我設的幽閉室反省,那間室內很小,我從小關到大也就習慣了,一關便是幾日,也只有阿姊與阿娘會來看我……三叔常勸我同阿爹認個錯服軟,何必要如此辛苦。”
崔遲幸語氣平平,“你知道的,我脾性倔,說什麽也不肯認錯,有時候阿爹氣急了便會上手……就算如此,我也逃了好幾場相看!”
海蚌又緊閉上了殼,不願再說一句,把臉埋在溫熱的懷裏,雙手攥緊她最能依靠的衣衫,一只溫熱的手掌瞬即将她兩手揣藏。
“故而少時的我沉默寡言,也很少笑,我覺得沒什麽值得我笑的事……”
崔遲幸仰起臉,一縷葳蕤燈火吹進相對的那雙眼,她竟窺見有微光閃爍,眼尾綴着一色月光,轉而想讓自己語調變得歡快,“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我很幸福,若這皆是對我從前吃苦的回饋,那我真是賺了!”
“不是。”
趙彌客貼近她耳畔,“不是一定要吃苦,吃苦算不得一件好事,你不要強行忽視自己的苦楚。”
你應該歸功于自己的堅韌,而非吃苦。
你這樣好的人,不該承受那麽多的苦楚。
趙彌客埋進她的肩窩深吸:“崔昭昭,我只願你自在行事。”
“我的痛苦比起大多世人不過爾爾,我有阿姊,有阿娘,有采薇輪流救我一場,有她們陪我長大……說出口,好像太過矯情。”
“昭昭,這不是矯情。”
“你所受之苦與旁人不同,痛苦不可用于相比,你不必因你的傾訴而感到愧疚。”趙彌客柔聲說,“我很幸福,昭昭,你終于願意告訴我。”
溫熱的手掌扣緊後腦勺,整個人都被按進溫暖而有厚度的懷抱。
崔遲幸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肌理、溫度,起伏的血肉與身骨,都透過皮囊融化她僵硬的感官。
愛是流動的,在此刻,在她的身體裏,盈盈彙淌。
一時怔住,忘了接話。
她總是羞于啓口自己的困境,一直認為她所受的苦楚太過微不足道,可眼前這個人,用一字一句,用他的懷抱,告訴她,她的痛苦也是需要被重視的。
“我只知道你吃了很多苦,辛苦你了,昭昭。”
她從未想過會有一個人願意同她說一句“辛苦了”。
原來,坦白心緒也算不得一件難事。
空虛飄蕩的心倏爾被填滿,酸酸脹脹,堵住她喉間發疼,崔遲幸還是忍不住哽咽:“那時阿姊常偷偷給我送吃食,還給我帶外頭的話本子,會為了我向父親求情,其實她過得也難……所以我會如此珍視她。”
“現在不會了,我不會被關禁閉了,趙彌客。”
“不會了,昭昭。”
趙彌客輕拂過她濡濕的額發,又愛又憐地吻過她的眉心,“你現在有許多朋友,有餘眷京他們,有長樂街的夥伴,有同僚,有我……”
“你不會再孤單了。”
往後的日子裏,他決不要她再受為難。
觸及她的柔軟心事,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副模樣,她只是淡然說着“早都過去了”想安慰他,他都覺得有細密的針腳在往心上刺穿。
趙彌客久久不能回神,抱着她不肯撒手。
“趙彌客,你別難過,我都不傷心了。”
崔遲幸不理解他為何默不作聲。
忽然想起她知曉他的往事時,似乎也如這般有青桔汁水迸濺心髒,酸疼難堪,綿軟裏包裹着尖銳的滿足感。
喜歡一個人——
原來也會為他的過去而感到悲傷嗎?
也會因為他主動的坦白而感到幸福嗎?
那她真的好喜歡他,如他一般鐘意着她。
她笑眼彎成一條縫,透過他的身後,一輪圓月高懸。
婵娟明亮,傾灑世間流轉不散的清輝。
——
“昭昭,那是你的情郎麽?”
從門縫窺見二人離別的崔遲離拿着小帕掩嘴笑道,“怪不得大伯父一直說你是色令智昏,被美色迷了眼,郎君果真是俊的。”
二人一起坐在院內新打的秋千上,乘着月色與晚風,如幼時一般互相嬉笑打趣。
“阿姊!你也笑我!”崔遲幸抱緊她的手,不滿努嘴,“才不是呢,我又不是沖着他臉好看喜歡他。”
心頭美滋滋想起那張俊美無俦的臉,當真是賞心悅目。
好吧,也有一點點原因在……
“大伯母把你這位郎君誇上了天,說待你處處都好,知曉你悔婚跑去朔雲後,每天唉聲嘆氣,為你的婚事發愁。”
崔遲幸接過琉璃盞裏的梅花酪糕,往崔遲離嘴裏也塞了一塊:“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崔遲離久久注視着她的眼睛,不說話,只看着她笑。
崔遲幸一怔:“你乾嘛這樣看我?”
“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沒變。”
“?”
“嘴硬呀。”
崔遲離咯咯地笑了起來。
“阿姊!”崔遲幸氣急,奪走她口中酪糕,“不給你吃了。”過了會兒還是塞了回去:“與其操心我的,還不如先看顧着你自己。”
“若不是采薇傳信來,你是不是真打算聽二叔母的嫁給那顧家的五十歲老叟做續弦?”
崔遲離垂眸:“昭昭,母親本就不喜歡我,我卻遲遲拖着不出嫁……又如何是好?她既想借顧家的權勢幫扶父親,我……我也得嫁啊。”
“你早該告訴我的。”崔遲幸遞給她小手帕擦眼淚,滿眼心疼,“如今好了,我把你綁來盛京了,看誰逼你成親!”
“可是昭昭,阿姊總不能一直靠你,我也要出嫁,要尋得自己的夫婿……”
“我不管,我在就不可能讓你委曲求全,盛京裏的兒郎那麽多,我肯定能為你找到一個如意郎君。”
崔遲幸此刻非常霸道,轉首問采薇:“采薇,重演一下你是如何在二房面前說的話。”
采薇眨了個眼,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雙手揣在腹部起樣:“咳咳,祖父在世時曾說休要以晚輩婚事為官差籌謀,我家姑娘來信說了,若今日二房敢将阿姊嫁出給顧家,休怪她拿箴言壓人,你們執意敢嫁,她定要回到金陵治你們的罪。”
“姑娘,那二房夫人還真是如你所說,罵你目無尊長,咳咳,然後我又說,我家大人将要聽召回京赴任,夫人既然知曉這其中利益道理,還是慎重點說話,莫要犯言沖撞。”
崔遲幸笑得合不攏嘴:“不愧是我手下的人,采薇可算是有點領頭的樣子了。”
崔遲離也跟着笑:“你不知采薇那神氣,可把我父母親氣得不輕。”她還是有些不解:“昭昭,你一向低調行事,怎麽敢拿官身壓人的?”
“自然是我們姑娘知道主君夫人會為她說話呀!”采薇解釋道,立馬又裝作崔扶生的腔調,“你們還好意思說我兒目無尊長,你們心中可有她這個做小輩的!”
“夫人則道,他們二房鬧着要分家,如今姑娘回京又巴結上來,不要的這樣的尊長也罷,聽您的還是分了家,從此我們家與二房再無乾系!”
一本正經的态度,活靈活現,令姐妹二人都不由得發笑。
樹影婆娑,良辰靜好。
崔遲離靠在妹妹的肩膀上,感慨道:“昭昭,阿姊能看見你有能力保護自己,保護那麽多人,真是為你感到驕傲……”
用大夫人李雲歌的話調侃,她的女兒就像是一坨肉餅子,你越錘她個沒完,她還笑嘻嘻地說自己變得好筋道彈牙。
就像現在,她明明跻身高官,身兼重任,還是能夠自在地坐在秋千上,笑眼彎彎地吃糕餅。
可惜崔遲離入睡後,并不知曉她的好妹妹,手批公務到子時仍在書房裏哀嚎。
“批你的,批完他的,批你的,一個一個來別插隊!”
崔遲幸眼冒金星,無力擡起頭,見采薇走了進來報信。
“趙府送的,說是明早拿給您,我想着您還沒睡就先取了。”
兩封嚴絲合縫的信封,每一封都鼓囊。
崔遲幸手一掂重量,沉甸甸的,蹙眉不解。
先撕開第一封,厚厚一沓地契與田莊鋪子的單子落在她手心。
“已在衙門戶曹登記,持朝廷敕牒,自願将田産盡數無償贈予金陵崔氏遲幸一人。”
不取分文,自願贈予。
定睛一看末尾:寧熙七年四月。
她剛出京前往朔雲的那段時間。
崔遲幸持信的手顫不成影。
他積攢十多年的家産,竟會在她選擇抛下他離開盛京時,全部交到了她的手中。
他怎麽那麽傻……
燭火飄然,刺痛眼眶泛熱,她又小心撕開最後一封信。
卷成一團的小紙條瞬間撒了出來,白色飛蝶鋪滿一桌,浸潤着燭火的柔軟。
随意展開幾卷,是不同字跡,細看又如同一人故意歪筆:
“你們聽說沒,學堂裏的甲等第一名還是崔氏遲幸!她可真厲害啊,年年都拿第一!”
“你們別欺負人家,她心眼子可好了,最是善良單純,天底下哪找得見這麽好的小娘子?”
“她性格那麽好,考績也好,長得也和天仙似的,我都快喜歡上了!”
“我瞧着那坐在最後一座的,盛京趙氏的公子,似乎對她有點意思。”
……
“小崔娘子,明日我能約你一起去蒼翠齋吃梅花酪糕嗎?”
“小崔娘子安,近日功課繁多,望你食多早睡,勿要勞累。”
……
最後摸出的一卷,她一瞬認出字跡。
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同舍的崔小娘子,我可不可以,與你交識?^^若準允,明日想同你一起上學堂。”
落款——
仰慕你許久的同窗,趙氏郎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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