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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0 燈燭已滅,難供孤魂 趙彌客的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5章 110 燈燭已滅,難供孤魂 趙彌客的前




“秦醫正!相公醒了!醒了!”




随着幾聲嘹亮興奮的呼叫, 沉寂許久的錦衾被猛然掀開,張鐘使勁拉住掙脫的人,泣不成聲:“相公!相公!”




而他腳步虛浮, 跌倒在地,不顧一切向門外爬去,口中呢喃一遍又一遍:“昭昭……昭昭……”




張鐘跪倒, 攔在他身前:“相公, 崔娘子已經出京了!”




“你胡說!不可能……不可能!她說過的……”趙彌客聲嘶力竭,淚水浸啞了嗓音,“她說過要一直陪着我的……張鐘, 她真的說過……”




“相公,您清醒點!您昏了那麽久才剛醒來,不可出府啊!不可!”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他強撐起身子,“備馬, 帶我去找她!”




秦均一把推開門, 俯見地上一地紛亂, 呆滞在原地。




青年發絲糟亂,雙目木然空洞,嵌着近乎瘋狂的光,眉眼緋紅得快要滴血, 蒼冷死白的手撐在膝頭。





“趙安瀾!你瘋了嗎!”秦均徑直将他按住,“你這病恹恹的模樣, 究竟有誰想見你!”




“我沒有病,我沒病!秦均,你帶我去找她,我想見她……”




“她走了就是走了, 你再去見她,你會死的知不知道!”




“我不怕死!”




趙彌客反駁,“只要我能見到她!”




“秦均,你帶我去見她吧,只要一面,一面也好。我究竟是哪裏做得不夠好,為何,為何她不願意見我……”




全身被猛地一抱,哭聲滔天,将心也震得發痛。




“求你們,帶我去見她……”




“趙彌客!你看看自己的鬼樣!”秦均動怒,鉗制他的手不禁松了幾分力道,強力穩住自己哽咽的聲線,“你再這樣我也救不了你,乾脆去西門老街那兒要張符給你燒符水喝!”




懷裏大雨瓢潑,一遍遍哀戚回響:“她說過要陪我的,她說過的……秦均,她不會留我一個人的……”他支起膝頭,奮力向外沖去:“若有人折辱了她怎麽辦?”




未幾,門外一聲悶響,馬又遠面色沉凝,咬牙扛起昏倒的人,小心翼翼放回帷帳中。




“打暈了,好生照料着。”他無奈扶額,“多久才能治好我弟的病?”




秦均默了默,沉聲道:“暫時好不了。”




“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醫正嗎!”




“心病,那便是藥石無醫。”秦均逼自己憋回眼淚,“何況他之前從乾州趕回來已落下了一身毛病,白日裏都是在強撐着奔走忙活。”




聞言,馬又遠開始痛哭:“難道真的醫不好了?我現在就把崔遲幸給捆回來!”




“捆回來也沒用!”秦均再也憋不住眼淚,“他本就早産體弱,尚在襁褓裏就被餓得奄奄一息差點沒了命,出生起就沒過幾天好日子,習了幾年武好不容易養好身,結果又被他那狗爹打斷了背。”




“後來心病交加徹夜不眠,這幾年倒是好上許多,我眼瞧着以為病都快好全了,誰知道又觸發了病根!”




馬又遠又急又悲:“秦均,你救救他!救救他!我再也不嘲你醫術了!”




“我若真的能救他,早在之前就給他藥到病除!”




秦均頭一次陷入厭惡自己無能的情緒中。




恨他醫術冠絕,自诩天下第一,竟對摯友的病無計可施。




“阿娘。”




床上昏迷的人眼角沁出淚水。




“為什麽你不在?”他夢呓喃喃,“你不在,阿爹他恨我,我好痛,阿娘。”




張鐘不解:“相公……好像是頭一次喚阿娘麽?”




秦均一怔,嘆道:“他幼時……經常如此。”




餓了就喊阿娘,痛了就喊阿娘,哭了就喊阿娘,怕了就喊阿娘。




盡管他從沒見過他的母親。




“趙彌客,你又沒娘,叫你阿娘有何用?”年少時的他經常同趙彌客打成一團,仗着年紀大,屢屢将他推翻在地。




但一提及阿娘,趙彌客會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打回去,打的他招架不住,連連認錯。




“我阿娘一直陪着我呢,她很愛我!”




打完架的兩個人很快就會重歸于好,蹭着鼻涕吃王阿婆攤子上的酪漿。




“秦均,你不許說她!”




“好好好,趙瘋子。”秦均道,看着他手中分量不減的酪漿,“喂,快吃啊,怎麽不吃了?”




趙彌客總會赧笑:“我怕下次吃不到這麽好吃的東西了……留着點,餓了的時候還能拿來充饑……”




“再放一個時辰就壞了!”秦均被他蠢笑了,“你爹是當朝首宰,生前都坐擁國公之位了,怎讓你一個世子爺活得如此寒酸?”




趙彌客哦了一聲:“什麽是世子爺?”




“就是……很高貴的意思!”秦均如是解釋,“很有錢很有權的意思!”




趙彌客恍然大悟,聲音越來越低:“有錢?有權?那有飯吃嗎?”




秦均驚愕,他年紀尚幼,也不知道這話什麽意思,單純以為是權貴人家颠三倒四的炫耀。




可随着年歲漸長,他開了智,逐漸明白了趙彌客的話。




小世子自幼長在偏院裏,離主屋很遠很遠,遠到他每次溜進趙府都要拐七八個彎,路過的廊道結滿了蛛網。




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碰見一只瘦弱的影乖乖坐在椅子上溫書,見他前來,露出一抹蒼白又溫和的笑。




他最愛躲在趙府裏看畫本子,反正也沒人尋得見,等翻來覆去睡了好幾覺,一直到深夜都不見趙彌客挪個身。




“書呆子,你靠你爹都能謀個好差了,何必那麽刻苦?”




“我不要,我要自己考功名,我不要靠他,這樣他會讨厭我的……”趙彌客一刻也不松懈奮筆疾書,“若我考上了狀元,阿爹是不是就沒那麽讨厭我了?”




——後來事實告訴他,答案相反。




運氣不好的時候,蔫了吧唧的小人兒早都餓成了一把骨頭,蜷縮在床上等他接濟。脖頸間時不時還會出現紫黑色的勒痕,落在皙白的脖頸間,觸目驚心。




“咳咳,我今日不能陪你玩了。”




秦均連忙将饅頭往他的嘴裏塞,也往自己的嘴裏塞:“你爹乾嘛老是餓着你,你病了也不給你請醫官?!你倆究竟是父子還是仇人啊!”




小小的趙彌客茫然無措,太久沒進食,連吞咽的動作都忘了:“我不知道。”




他會擡頭,暗暗同淚水較勁:“每當我感覺我快病死了,他就會給我找醫官了。若是他很晚很晚回來,那一陣子裏,我就知道我又要餓肚子了,他總是這樣……我昨夜又挨了他三十板戒尺,因為他說我骈文用錯了一個調。可是,用錯了一個調,真的那麽十惡不赦嗎?”




“阿爹他為何不喜歡我,因為我害死了我娘嗎?為何阿娘那麽愛我呢……”




秦均給他擦脖子上的傷痕,禁不住淚流滿面,趙彌客也會跟着哭:“我的阿娘留給我了一本書……”




他将那本書翻了出來,外皮斑駁泛黃,中間有幾頁被撕過的殘痕,裏頁卻平平整整,嶄新的一般:




“正月初一,我有喜了,肚子裏這個孩子叫什麽呢?是郎君還是娘子?無論如何,他是我此生唯一可寄托的親人,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三月初五,孩兒調皮,開始捶我的肚子了,真是可愛。”




“五月廿三,宮裏的醫正說是個小郎君,希望長得像我一些,若是能做個武将最好,身子骨硬朗,還能夠遠走高飛,為大寧開疆拓土。”




“六月十五,孩子,阿娘給你取了個名:趙客。——‘趙客缦胡纓,吳鈎霜雪明’。阿娘的故鄉在河東,河東是先秦時趙國所在,代出忠勇之士......阿娘希望你此生圓滿,不如再添個彌字。小字即為安瀾,平平安安,無風無瀾。”




“七月初六,彌客啊彌客,醫正說我們母子平安,想必定能夠順利生産,阿娘聽到這話可真是高興,我的彌客是個健康的孩子,多好啊……”




……




趙彌客合上書,收起眼淚:“看吧,我說我娘可愛我了,她若是不愛我,怎會把寫滿了懷我的事。”




小小的人兒驕傲地仰起頭,鼻涕滑了下來,他一抹乾淨,換上眉開眼笑的臉。




秦均看了眼被他捧在懷裏的書冊,又看了眼他被打腫的手掌,眼神落在他清瘦蒼白的臉頰,哭得更大聲了:“趙安瀾!以後有我罩着你!”




思及往事,秦均哽咽了一番。




趙彌客的幼年與少時,病魔纏身,經常餓得奄奄一息,連路邊的乞兒都比不過。




也确實比不過——




畢竟乞兒在路邊賣兩個哭笑臉面,也有好心人賞幾枚銅錢,能夠換些夥食。




趙彌客不一樣。




他只能被關在屋子裏,日複一日懸梁刺股地苦讀。若是碰到父親喝醉了酒,便會将他屋內砸的一乾二淨,對他拳腳相加。




很多時候,他能做的只有獨自熬光一個又一個夜,在日落月升循環往複的歲月裏掙紮徘徊。




沒有人會同情他。




他坐擁世子之稱,父親權覆朝野,作為趙家的獨子,未來便能繼承國公之享,前途不可限量,誰也不會覺得他可憐。卻不知他沒有倚仗,就連活着這樣一件于他出身而言再簡單不過的事都難如登天。




久而久之,他也覺得自己配不上可憐這個詞。




他的父親在外任用酷刑,攬權奪財,一派聲名狼藉,他的名聲自然也不算好聽,盡管那些事與他無半分乾系。




白沙在涅,與之俱黑。




他習慣了這個說法。




又默默與天地較勁,點燃一根又一根明燭,對着燭火發誓:“我要考出功名,讓趙承澤與天下人對我刮目相看。”




後來的他狀元及第,雖沒能讓百官對他的偏見有改,但也算是少年得志,滿袖清風。




秦均問他:“多久趕往漠北?啧,我真受不了,那群人罵的這般難聽!”




彼時他們早已褪去青澀,小乞兒似的人變得豐儀神秀,也不愛舊事重提,多年的痛楚反而鑄就他朗朗風華。




他眸光愈灼,似不在意一笑:“待我從臨安回來,便去接替義父的衣缽。”




“行,提前祝賀你了,趙小将軍!”




赴任臨安知州的前夜,他們喝得爛醉如泥,為了不堪回首的往事,為了光明在即的前路,虔誠許下約定。




約莫兩年,趙彌客如約回來了。




卻見他茍延殘喘趴在榻上,一背血肉模糊,白骨參差。




“秦均,我再也不能去漠北了。”




他的背脊被打斷了——往後再也無法在馬上馳騁,無法提槍,無法使力拉弓,每一個雨天于他而言都是何等的煎熬。




鬧劇休戈後,自始至終只看見他的一滴眼淚,很快被盛京城刺骨的風吹乾,好像那些經年累月的痛苦是虛無的,不曾留下半分痕跡。




後來的後來,他做到了世俗眼中的成功。




紫袍加身,替父上位,輔弼幼主,何等風光。




秦均再一見到他時,擡頭問候:“左相。”




他立于高臺之上,已不再是記憶中那只病貍,變得矜貴而疏離,大有拒人千裏之外之意。




只低眉淡淡道:“從今往後,我們保持距離,不要同我有太多關聯。”




他們之間的紐帶自此變得松散,若隐若現,每當以為徹底斷聯時,他又總會暗中相助秦家,扶他渡過難關,不求任何回報。




就這樣不冷不淡保持交情多年,直到去年,才發生了改變。




那是趙彌客第一次上門,主動哀求。




秦均想了想,覺得這個詞沒用錯。




的确是哀求。




他哀求道:“求你,救一個人。”




“誰?”




他難得沉默許久,似是在思考該如何闡述清楚這段關系,末了說道:“你記得我幼時經常點滿一室燈燭嗎?”




“于我而言,她就像燭火。”




秦均當即反應過來,抓起藥箱,同他一起沖入黑夜。




因為那個姑娘,他們只一瞬間就恢複了少時的熱絡,又開始互相耍嘴皮子。




秦均看着趙彌客俯下身段、仔仔細細喂藥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救得值啊!




他的摯友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衣櫥裏多了好些亮色的衣裳,臉上笑容愈多,連帶着眉宇間的戾氣消失不見。他開始在乎自己的聲名,手段也不似從前狠辣,知道做事留半分餘地了。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開始愛惜自己了。




“你同我說說,他喜歡喝蓮子粥嗎?是赤豆粥好呢,還是魚片粥好呢?”那個被他比作燈燭的姑娘經常湊到跟前,懇切發問,問出第無數個關乎他的話題。




“蓮子粥吧,我記着他小時候最愛吃的就是蓮子粥。”




次日,秦均就看見身着荷葉裙的少女捧着一大捧蓮蓬與圓荷闖入府中。




她小跑着來,裙擺上還沾了點湖畔清涼的風,吹開府內長存的沉悶,一下行至趙彌客的身前,笑眼望他。




“恩相!恩相!我采了好多好多蓮蓬!借你的大庖廚做道蓮子粥可好?”




而後灰頭土臉地捧出碗賣相一般,甚至于難看的蓮子粥,小心翼翼端去趙彌客手中。




“你就嘗一嘗嘛,我親手做的。”她抱着他的手臂央求道,“要不秦醫正也來一碗?”




秦均自然是搖頭拒絕了的,轉首,見趙彌客一飲而盡:“味道很具想象力,多謝崔主事。”




她眼睛撲閃撲閃:“那就是好吃的意思嗎?”




趙彌客點頭。




“真的嗎?我嘗嘗!”




做粥的小廚娘“哇”的一聲吐了:“好惡心,你別動了!!”




趙彌客笑了起來,眉梢舒展,笑得舒逸而鮮活,竟如少年模樣。




秦均看着他們兩個笑,自己不知不覺也笑了。




怪不得是燈燭。他忽然明白了。




眼望榻上掙紮的人。




如今燈燭已滅,就此難以供孤魂。




他又變回了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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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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