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3章 158 自相殘殺,誰論輸贏 “卿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3章 158 自相殘殺,誰論輸贏 “卿卿。”




禮物是——




一顆飽滿的、還帶着斑斑血跡的頭顱。




宴會金磴璎珞, 一顆頭顱借着垂垂不絕的光斑漫開一灘冷膩,盛放的檀木紅瑪瑙匣子攜有暗香,又腥又甜的氣息萦繞如霧。




“崔侍郎可要用心看看我為你備下的厚禮。”




霎白神态瘋狂攫取眼球, 宋康專注審視着那位女官的表情,不肯放過一點點痕跡。




心中隐秘的快感比剛吞下去的一口酒水還要濃烈,“光這樣看可不行, 翻過來仔細瞧瞧。”




發顫的指尖撥開披散的烏發, 豔麗五官沖擊抖動的視線。




青年長睫垂搭在眼睑下,唇色一抹殷紅反襯出頭顱死灰般的白,眉目間的安詳神态宛如安睡。




“本王找的這位匠人技藝如何?”宋康譏笑道, “崔侍郎,你覺得像麽?”





濁白的面容浮起一絲僵硬的笑,崔遲幸輕手拂過頭顱的額首、鼻尖,沿路滑至雙唇,蒼冷真實的觸感冷得她一激靈。




“像。”




實在是像, 眉目鼻梁嘴唇, 無一不肖似她的愛人, 就連左眼皮上那顆褐色小痣皆還原得惟妙惟肖。




“多謝殿下。”




話落的一剎,一滴汗落入酒盞,宋康順着汗滴眈眈而視,只見女子額頭已滿是淋漓的汗水, 長睫撲閃如凋零殘蝶,在狂風暴雨中濕沉沉地掙紮。




筷箸出現微微彎曲的弧度, 她雙手抖動,一筷又一筷肉片掉落在桌面上,到最後側身打起了乾嘔。




竟沒想到一向自持穩重的人被個假頭顱吓成這副模樣,還有比欣賞這樣的慘狀更有趣的事麽?




宋康開懷大笑。




“崔卿。”宋瑞蹙眉問, “身子還好麽?”說着吩咐內侍将餐案上一碗綴着薄荷葉的冷釀端下去給她。




“多謝陛下關懷。”崔遲幸捏緊黏膩的手心,擡首,輕輕笑了一聲,“臣安好,是殿下的禮物精妙絕倫,讓臣欣喜過望,一時失态。”說罷,她舉起酒盞遙遙一敬:“多謝殿下厚愛。”




聞言,宋瑞舒展眉梢,向宋康隔空對飲:“久未相見,如今待兄歸來,朕甚是思念。”




“今年的舊人可算是齊全了許多,姜老将軍從南疆趕回宮中慶賀元日,臣與漠北軍思鄉之情亦然深切,多謝陛下允吾等回京成全夙願。”




敬完高臺,宋康不疾不徐斟滿一杯酒,敬向右側須發皆白的老将軍,儀态十分有禮,“可惜,臣的心中一直記挂着左相的病,千裏外趕回相見,未曾想已是病入膏肓......見不到這麽個驚才絕豔的舊人,心有遺恨啊。”




他忽而轉首,一雙陰沉的黑眸迸發出光彩:“糊塗了,我怎該當着崔侍郎的面說這些話,于情于理,我那點悲恸較之而言不足為道。”




“看來今天這份禮真是送得巧,正好暫解崔侍郎的憂思。”




“......”崔遲幸兀自灌滿一杯酒,火辣辣的烈酒燒得她咽喉乾啞,“多謝殿下關懷。”




姜道生冷哼一聲,一杯連着一杯,未有回敬,宋康也不惱,反倒喝得津津有味,面色充斥着蓬勃的光亮。




“臣真是老了,再也無法上馬征戰,此次回京不過是放不下我那跋扈的女兒。”姜道生長嘆一口,惹得在場所有人都禁不住向他看去,“我鎮守邊疆,心在盛京,唯一牽挂的只有宮中的寧妃,聽說她病重,臣日夜兼程帶軍趕回盛京,險些将一把爛骨頭都跌碎......”




映照着酒色的眼眸清亮亮的,若非他一頭雪白昭示榮華衰老,歲月在他溝壑縱深的臉上留下的更多是堅毅,而非脆弱與衰朽。




一番情深意切的真言令在場衆人不得不為之嘆籲,姜道生順勢請願道:“臣為大寧戎馬一生,不求富貴與功名,惟願寧妃平安無憂。




“臣懇請聖上,待宴會散後,可否允臣見她一面,哪怕是一面,臣心滿意足矣。”




宋瑞露出為難面色,躊躇道:“如今左相與寧妃皆在靜養,就連崔侍郎,朕也未允其與左相相見。”




姜道生一下心涼了半截,又聞帝王誇贊:“這宮中新釀的酒不錯,可還有多的?”




“今年這酒釀得多,都放在酒窖裏囤積着呢。”內侍應。




“那便分發下去。”宋瑞道,“北城牆外駐紮的漠北軍,南城牆外的南疆軍,不該厚此薄彼,皆以好酒犒賞我大寧的好男兒。”




一道深遠的目光凝在姜道生的臉上片刻,在他擡眼的一瞬間,似乎又只是燈影飄過。




赴宴官員較少,又少了一個趙彌客做衆矢之的可攻擊的目标,宮中貴人病重,此次除夕宮宴略顯沉悶。




臺上西施歌舞,長袖绶帶,繞身若環,扶旋之間婀娜翩翩,金蓮寶炬團簇燃燒,很快将宴席之上的沉郁燒盡。




眼花缭亂中一張始終漆白的臉在腦海揮之不去,宋康越過娉婷舞女,鎖向的那張臉蛋籠罩着一層病态的灰白。




眼眸忽明忽暗落在一旁的匣子上,一邊捏緊的拳頭骨節凸起,像是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将注意集中于舞女翻飛的裙擺。




宋康在心底嗤笑。




再矯飾的鎮定皆會在某刻一瞬坍塌,恰如此時,不過是個內侍湊到帝王耳邊輕語,她緊繃的下颌便開始瘋狂顫栗。




帝王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詫異反問:“當真?”




“是,昨夜已然枯血了,怕是熬不過今夜……”




宋瑞聞言,淡淡看了崔遲幸一眼,一眼就被捕捉見空隙,她立時起身,令衆人一頭霧水。




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仿佛已然谙悉異樣,逼迫着他開口。




“崔卿,你,去趟寶瓊殿吧。”




崔遲幸霍地一下失力跌倒,被內侍連忙攙扶起身,又腿軟跪倒在地:“臣請願同陛下一起前去。”




宋瑞皺眉:“朕怎能離開宮宴?”




“他性命垂危之際陛下想的竟然還是宮宴麽!?”




歇斯底裏的一聲痛呵吓退了正在表演的宮人,雙眼通紅的女子跪倒在中央厲言質問,“他身為大寧的功臣,直至臨死前見不到最敬愛的天子,陛下當真不願去見他最後一面,舍得讓他死不瞑目?”




“陛下,你恨他至如此地步嗎?”




一字一句間,險些要将“聲色犬馬”“冷漠無情”等糟爛的詞根貼在天子的頭頂。




衆人不敢擡首,疑心她是被那份莫名的禮吓破了膽,成了個失心瘋,心跳急速崩躍。




“臣恩賜你前去相見最後一面已屬仁慈,莫非你還要踩到朕的頭上威逼朕前去觸這個晦氣!”




天子一怒,百官皆已呈跪趴之姿匍匐在地,宋康也收斂了散漫的坐姿。




“臣不敢。”




“罪魁禍首”語氣恢複如常,收斂一閃而過的瘋魔,撐起膝頭起身,“臣獨自前去寶瓊殿。”




甚至未有叩謝,孤零零的一只單影就已跌撞着向外屈行,踩碎滿地寒月淩亂鋪陳在殿毯的光。




轉角幽處,急促的腳步聲在往複回廊中挺進。




“動手。”




尾随的黑衣人應聲而倒,鮮血四濺。




一刀寒光閃過側臉,漆漆的夜色裏,身後的少年解決完麻煩,緊跟着聽從吩咐。




“幸虧拿筷箸捅了許久的嗓子眼,不然還真是吐不出來。”




方才寂如死灰的面色遽然生變,崔遲幸順手接過丢來的三尺水,快手黏上樹脂做成的皺紋面皮,眉目平和,“單溯,拿着‘未晞’去寶瓊殿護佑主君,雙影随我前去宮牆,其餘人等分散在我同你們說過的位置,凡有風吹草動,即刻斬殺,不問身份。”




“是!”




幾簌輕風呼嘯而過,人影紮入夜色。




“夫人,主君當真無恙麽?”




“若真有恙,就不會在那麽多人的面前直接同我說出。”崔遲幸停下腳步,回首,“但他安危不定想必是真,故而我須單溯前去保全他性命。”




“加快動作,必須在變故之前發動信令。”




……




留在宮內的人仍心有戚戚,大氣不敢喘,殿內一時陷入窘寂,立于高臺的帝王全無胃口,在案前來回走動,明黃衣袍擦動的聲響帶着難言的焦躁。




低聲呵斥道:“為了她的夫婿,這崔遲幸真是無法無天了!”




宋康:“陛下息怒,許是我剛才那份禮物讓崔侍郎觸景生情,”




“皇兄這是什麽話,此事怎能怪罪在你的頭上。”宋瑞不耐道,“想必是她躍升太快,心浮氣躁,是朕平日裏把她放縱得太過。”




裝作鎮定的徐重随即附和:“崔侍郎當真是辜負陛下一片仁心栽培。”




聞言,徐諾冷冷一瞥她那位最是谄媚的便宜爹,笑容乖戾。




聽聞左相急病重發,承宣殿的明亮令各路心懷鬼胎微有昭顯,推杯換盞,觥籌交錯之間,各路算盤在心底打響。




姜道生只覺耳邊一陣轟鳴,嗡嗡的響聲比邊疆金柝還要震耳欲聾。




今日是左相,或許,明日便是寧妃。




他千裏奔回只為盼着見上一回的女兒。




不該被困在深宮中當做砝碼。




一旦陷入這個假設,維持幾十年的鎮定搖搖欲墜,既有崔侍郎此等有情有義之輩敢為了直言犯上,為了自己的未婚夫挺身而出面刺天子之過。




他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姑娘豁得出去?




他還有最疼愛的女兒,在等他,等他救出……




姜道生立即起身。




滿面風霜撲不滅他那雙歷經千帆後依舊燃燒的眼眸,于此燒紅了眼,燒毀了他長久維持的近似冷酷的從容。




姜道生走出席位,彎下背脊叩首,以從未有過的佝偻弧度。




“臣已垂暮,理當致仕讓位。昔年陛下年齒尚幼,臣手握兵權,鎮守南疆邊陲,只為護佑大寧疆土,自始至終,未敢有半分逾矩之心。”




“如今陛下春秋日長,權柄已收,臣本就當抽身朝堂,不複乾預機務。今日特将南疆軍虎符奉還。”




他語速緩緩,暮年的疲憊已透過言語微詞間淋漓盡顯,“臣別有一懇乞陛下恩準,容臣一見寧妃。”




“臣此生僅此一女,于臣而言,她便是世間唯一珍物。還望陛下垂憐。”




“姜老将軍這是什麽話?”宋瑞略一皺眉,清隽的手骨摩挲過姜道生手中裝放南疆軍虎符的匣子,輕啓開蓋。




他想要的權力就端躺在那裏。




古韻沉穆,歲久凝澤,多麽令人癡迷的魅力。




“老将軍戎馬一世,為社稷殚盡心血,朕安有疑君之心?”




将匣子收歸手心的那一刻,一口将要沉落的氣在觸碰到另一方目光時倏爾高懸,宋瑞眉梢只微微舒展,“只是朕憐惜老将軍年事已高,不複再歷疆場風霜。南疆的重任,不妨交付後輩青年才俊。感念老将軍數十載,竭誠效命于大寧。”




“待宮宴散後,就去見見寧妃吧,她也甚是想念您。”




南疆軍的虎符不過是囊中之物,以懷柔之策輕而易舉便可到手,姜道生本就有回京致仕之念,如今不過是順理成章交接權力,安心将南疆軍送回天子手中。




而他最想要的遠遠不止此。




能與南疆軍合二為一為巨虎的漠北軍虎符還未收歸于手。




宋康眼看二人假惺惺一番上演君仁臣忠的戲碼,不禁發笑。




“臣久鎮漠北,歲久神疲,想必陛下亦然知曉臣早已有了歸還虎符的念頭。”




宋瑞有些詫異,側目瞥了一眼宋康毫無波瀾的神情,只看他翕動粗糙的唇瓣,吐出一字一句,極為平淡:




“邊事托付後進,原也無不可。只是如今左相病重,朝局動蕩紛亂。環顧廟堂之上,竟一時難尋可以獨當一面之人。”他道,“陛下,只怕眼下朝中,尚缺一位能夠為您主持大局的股肱之臣啊。”




就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宋瑞笑了起來。




姜道生喝言:“此言差矣!陛下春秋日盛,威德已著,何需再設監國之位加以輔弼?縱使朝野無趙彌客,陛下自可獨禦萬機,料理天下庶政。”




“老将軍有所不知。我漠北麾下諸将士素來願認舊帥。驟然更易主帥,要令全軍歸順新的統轄之人,恐怕軍中難免滋生禍亂。”




“雍王殿下!漠北軍終歸是屬于陛下的軍隊,你捏着漠北軍不放,又率大軍駐紮北郊究竟是何居心!”




宋康面無愧色:“既然南疆軍調遣一部班師還朝,我漠北軍便不可回京?倘若南疆班師一旦生出事端,我漠北之衆尚可維系大局。”




姜道生怒不可遏,指着自己的頭顱:“我若有謀逆之心,大可就地誅殺,何須殿下以護駕之由駐紮大軍!”




“如今朝局動蕩,老将軍應當看得明白。左相命在旦夕,朝堂已然紛争四起。蜀地鹽務積弊叢生,京中災患疊起,街市亦不得已閉市。滿朝文武各懷己見。一旦左相故去,衆人心中籌謀便盡數顯露。只怕屆時廟堂之上,又要重現先皇末年那一番禍亂。”




宋康不急不厲,言辭中滿是真心實意般的懇切,“再論陛下所倚重的崔侍郎,将軍也親眼所見,此人恃才自負,意氣過盛,實難堪當大任。本王與陛下骨肉至親,又豈會加害于他?”




他相當恭順地行了臣禮,露出從未顯露過的尊敬,“臣願釋去外邊的兵權,留居朝中輔弼社稷。試問,除此之外,還有比這更為妥當的法子嗎?”




話音落下,良久無言。




“皇兄是要逼朕立你監國之職,以換漠北虎符?”




宋瑞眸色沉凝。




“臣不過是為陛下提出兩全其美的主意,置于抉擇,自然交予陛下考量。”




宋康笑道,“陛下可不要忘了,左相性命垂危,恐怕已經捱不過今夜,而漠北軍還駐紮在城外,喝了陛下賞賜的美酒,心血滾燙無處施展啊……”




“朕允你。”




不過幾刻猶疑,宋瑞乾脆應下,宋康順着隐忍激憤的面容看去阿弟青筋蔓延的手背,左手心扣緊南疆軍的虎符,唇齒流露暢快的笑意。




帝王仍在怕,怕沒了趙彌客自己淪落為孤家寡人,獨自轉圜于雲谲波詭的朝堂。




怕趙彌客一倒,十年功績飛為灰燼。




更怕朝中再無牽制之人,收不回漠北軍的兵符,把握不住他手中的兵力。




即時,便不會是今日這般溫和的交權了。




“好啊,請陛下即刻立诏。”宋康道,從懷中摸出寶物。




威肅凜然的檀木虎狀兵符在當堂熠熠生光。




“拿紙筆來!”




“不可啊聖上!”




已有直臣發覺事态失常,冒死直言,“您坐穩的皇位難道要拱手讓與他人麽!”




啊,等下就該先殺這幾位。宋康眼風冷冷一掃,将面龐印刻在心。宋瑞置若未聞,已提筆揮寫。




更多官員是處于極度的懊悔,早知有此一遭不如像崔侍郎一樣溜之大吉,或是在等待她會突然出現,以身死正名阻攔君王的謀劃,而非他們冒險出頭。




筆杆觸碰硯臺發出一聲脆響,先前大叫着“不可”的數十位官員失魂落魄跌倒在地,不敢置信此番交易。




“陛下,不可!”




紅印落墨于金燦的诏書上,結局已定。




衆人心像是也被那鮮豔的紅印踐踏重壓。




“把那幾位迷惑聖心的官員請出去吧。”




宋康想扯過細看诏書,未料與他對峙的雙手沉穩有力,絲毫未有松開诏書的意思。




宋瑞看着他的眼睛:“皇兄需先信守承諾。”




“好啊。”宋康乾脆道。




迎着猶豫不決的眼神,這份坦率反而顯得帝王搖擺不定,失去了幾分果敢的魄力。




虎符一點點遞進,近在咫尺的權力一步步逼近。




“雍王交出虎符,陛下就一定要信他的麽?”




忽而,一女子的聲音如淙淙甘泉流過遲疑思慮,漸漸使心神平定。




“雍王詭計多端,他知曉陛下在漠北兵符的事上總會過分冒進,定然故意設下圈套。”




她的聲音撥不散,淌不盡,徘徊在腦海。




“有時候,等待片刻是為了收回更多的權力。”




……




宋瑞猛地回神,在一雙鷹目虎視的威迫下,他指尖生鈍,松不開诏書,也拿不穩虎符。




檐上一簇簇的燭光墜落,如晃晃的夜漏,一滴,一顆,久久未有解救的回音。




就在心中不敢忘卻的督點與觸手可及的權力面前,被逼得臨近潰散的眼神因一聲“且慢”有了焦點。




“南疆軍與漠北軍的兵符是當年太祖請匠人統一制成,質地一致,待臣來窺辨真假也不遲。”




未及宋康阻攔,一雙快手就已将虎符奪走。




“合二為一,中有空隙,非為真虎!”姜道生高呼。




應呼而上,




“砰——”




一尾神鳥扶搖直上,振翅,展飛。




天際被漫天琉璃色煙火劃碎。




緊接着一聲又一聲——




“砰!”




“砰!”




這根本不是漠北軍的號令!宋康大驚失色。




……




月光傾囊入水,漫天為白的冬夜染上一層層絢爛的光芒,猶如江濤吞吐五光十色,銀河一瀉而下。




“還繼續放嗎,崔侍郎?”




“放,別停。”




一雙明湛的眼眸久久凝定遠方,盈滿如水月光,恍若一霎變為遼闊天地,盛裝着北郊星羅棋布的營帳。




草木搖落凝結光怪陸離的霜,朔風呼嘯驚起馬兒的嘶叫,為首的三白眼望着宮中不斷升空騰起的煙花,來回踏步不定。




一旁副将焦急問:“吳将軍,這是殿下的號令麽?”




眉心已緊擰成一團可怖的傷痕,吳見青馬鞭揮舞,猶不落鞭:“不是今年禁市麽,哪來的煙花。”




正滿腹猜忌不定,身帶重傷的斥候急急縱馬來報:“将軍,南城門已開!駐紮在城外的南疆軍火速趕入城中!”




話落的一瞬,吳見青即刻落下馬鞭,馬兒仰蹄一聲慘叫随他號令嘶啞迸發:“青龍營随我殺進城門!白虎營即刻趕往南牆門包抄!”




成千上萬的馬蹄紛紛踏塵煙向前奔去,刀槍轟鳴,扯天連地的震響掀動大地。




城內百姓莫不從年夜飯的歡喧中脫離,打開家門張望。




“回門!”




“崔侍郎有令,今日膽敢邁出門戶者,即刻原地誅殺!”




禁軍又像趕羊羔似的将惴惴不安的人群塞回門中,城外撞門響天動地,宛若如珪冬月破碎飄零,動搖滿城風雨。




城外漠北軍抱柱撞門,平日不屑與北蠻比武,防備松懈的一批軍隊很快就已力竭,勝在人多,撞門的聲響還在持續。




一支攜火的穿雲箭徑直破開團聚的人群,雲梯紛紛而下,順勢攀流直上的軍士被一簇簇箭雨淋得遍體火燒,為首的軍領下馬避箭,虎手一推催促兵領破開火光登牆。




從天而降、自雲梯飛舞邁下的一人提槍奔襲,足踏空座寶馬,槍鋒直指吳見青,還未及看清那人的身形,渾厚的聲音就已傳遍軍隊。




“睜大眼看看,老子回來了!”




“張将軍!?”




軍隊中的老兵只一眼就認出他們最崇敬的将軍,難能自抑大喝,“您回來了!?”




“老子點的那幾個當卧底的校尉官怎麽攔的人?不是叫你們攔在城郊,怎麽一路攻到了城池下?”




“将軍,我們這不是盼着您出現麽,撞城門都沒使勁。”那幾個校尉笑着笑着,卻是哭了起來。




向來寡言的張棄庸因熱血沸騰說起軍中的粗話,“虜蠻們!”




“爾等可知,今日助雍王謀奪帝位,便是謀逆大罪!你們莫非忘了漠北軍的軍規!誰體恤黎民蒼生,誰心系大寧社稷,我等便擁戴誰。當今聖上勵精圖治,待我漠北兒郎何曾有過半分薄待!何以要從逆作亂,自取滅族之禍!”




“張棄庸,你可別忘了你與我的父親是如何被趕出軍營的!是聖上棄了你們!”




吳見青說時遲那時快就要提劍與其扭殺。




“阿兄!”




城門處的呼喚令手中劍下意識驟停。




月光下,城牆上,與他同出一脈的女子背着火光與月光,面容模糊,話語清晰。




“你難道不知父親是因誰而死嗎!”




“是雍王,是雍王害死了父親!”




吳見青狂咆:“吳清你發什麽瘋!”




“是雍王故意騷動北蠻,使得蠻夷在玉遙遠關城門外作亂!若非他,張将軍與父親本無須出兵迎敵,更不會被押解回京定刑!”




姑娘含淚俱下,黃莺似的哭泣化為嘶啞啼叫,傳遍每一個兵士的耳裏。




“我們的父親是吳玉清!是忠貞不二的将領,至死擁簇當今陛下,他是張小将軍的義兄,更是漠北軍敬愛的将領!”




“吳清,我看你真是走火入魔了,竟為了他們背叛殿下!”




一支飛箭徑直朝她飛去,吳清躲閃不及,右臂血流乍湧。




“既然走到這一步,我就絕不後悔,諸位漠北軍的将士以為此刻叛反殿下就能躲得過朝堂問罪嗎!不如同我拼一把,翻身做大寧真正的主人!”




“好啊,既然你執迷不悟。”她捂着手臂,笑容凄怆,“從小阿爹就教我們,若有一日誰叛反君主,兄妹二人無須再顧手足之情。”




“就請張小将軍替我這位阿兄洗洗心腸!”




閉上眼睛,金戈震天。




曠野之上鼓角铮铮,萬千将士厮殺吶喊,馬蹄碎亂,金鐵撞擊交織為連片的海,聲蓋蒼穹,滾滾音浪席卷四海。




負隅抵抗的,孤注一擲的,堅守初心的,矢志不渝的,雷霆洶洶之勢都葬在名為權力的洋流之中,被困在城郊,溯不得返。




“夫人在想什麽?”




觀海的少年問道。




“在想這場自相殘殺是為此間道義,還是為了權力?”崔遲幸轉首,露出本來皎白的面容,輕笑了一下,眼底竟流露出幾分迷茫,“誰做得了贏家?”




“自然是我們啊!”雙影果斷道,只見少女容顏出落得愈發成熟,星子爍閃也再照不明她眉宇間的稚氣。




“我們都會輸的。”




“娘子這是何意?莫非南疆軍與殿前司還打不過漠北軍?”




崔遲幸頓了頓,長嘆一口:“倒不是說戰事輸贏。”




罷了,單純的傻孩子要往此處想,就只能陪他聊了。




“南疆軍不敵漠北軍數量,更何況漠北軍的精銳遠比殿前司軍武力更甚。”




崔遲幸搖頭,“不好打。”




“啊!”




雙影連放煙花的心情都沒了,偏偏自家夫人神情波瀾不驚,他詫異又哀嚎道,“放我下去同他們過幾招吧,我也想去殿前司軍試試功夫呢。”




“夫人,你究竟哪來的勝算啊。”




崔遲幸回首望了一眼身後的千百宮殿,阖眼,默默計算在距離南門進宮需要多少時辰。




南疆軍與皇城司軍親衛護駕,殿前司軍守在城中防止叛軍攻入城中燒殺搶掠、奴役百姓。




漠北軍呢,自相殘殺,相差何幾?




一刻,兩刻,一炷香,兩炷香……




睜開眼的那一剎,北方更有馬蹄聲聲碎。




“勝算來了。”




雙影緊張地睜開雙眼,只見身着金甲胄鴉青披風簌簌而動淹沒山林,如黑蛇蜿蜒,貼着灌草自厚土之中蟄伏出鞘。




劍指糾纏的漠北軍。




“是大寧的新軍!是新軍!”




雙影驚訝大叫。




是當初前來拯救朔雲的那批新軍!他一輩子也無法忘記當時被新軍救下的那種沖擊感。




寶刀刺破霓虹,凋零的萬物頃刻有孔武有力的劍風複蘇。




“他們不是絞殺完叛軍之後就回京了嗎?還有人說是臨時組建就已解散。”雙影不解。




“誰告訴你的?”




崔遲幸雙臂撐在宮牆上,傾身向更外的天地展望,“大多都留在了朔雲與向外三州駐紮,只不過沒再使用新軍的名號分散在各地。”




“是我與你主君共商的結果,如何?”




“神機妙算!”




“也要多虧天不亡我啊。”




崔遲幸忍不住感激天意,“漠北選擇了一條更安逸的路線,繞路前行莒南驿,想通過人多口雜的驿道散播交權謠言,即時順勢栽贓聖上誅殺功臣,雍王被逼無奈發動宮變,為他日後登基作勢,這才與新軍岔開了道路。”




她松下一口氣:“按原先的速度,新軍本還要上一天才能到達京城。”




“我又傳令與葉侍郎共商,将新軍分解為小方陣快速行路,即時在北郊彙合也不至于單槍匹馬面對漠北軍,幸好總算是趕到了。”




遠方戈戬锵鳴,隐隐的還有幾聲呼喚升騰夜空。




“岑将軍?”雙影又吃一驚,“我怎麽會聽見岑将軍的名號呢?他不是去巡鹽了嗎?”




“是啊。”




崔遲幸剝了口葡萄,眺望遠處厮殺,汁水流進心頭酸酸澀澀,“後來請他與葉侍郎交接軍馬,他帶新軍沖回盛京,新軍本就是你家主君從南疆軍撥出來精鍛的一批人,将士之間磨合起來不費勁,岑小将軍堪為至上人選。”




“至于葉侍郎嘛,他接過岑将軍帶領的一支軍隊,同王侍郎一起接下巡鹽的差事咯。”




崔遲幸笑了起來,且記得上司王近安非要追着她問為何要同葉軒這個莽夫共事,哭喪着一張臉前去蜀地。




若他知曉今日戰事,只怕會感激不盡吧。




夜幕流火穿梭,大地猛物馳行。




黑蛇包裹吞噬塵泥,吃得半飽猶嫌不足,城門一放後破開漠北軍的追堵,蛇尾一掃殘軍,蛇腹緊貼地面沖入玄武長街,蛇頭猛然紮去為他們啓開的城門。




“開宮門!”




一聲令下,崔遲幸揮動旗幟迎接。




“多謝崔侍郎!”




岑寓在救愛師姜道生的路上也不忘插科打诨,埋首殺入宮中:“左軍趕往宮牆南門,右軍随我救駕!清君側,除奸佞!”




“新軍,殺啊!”




“殺!!”




排山倒海之勢震碎天色,火光翻飛如燒不盡的流霞,以血肉為濃墨畫下最重彩的一筆。




“我怎覺得岑将軍身側那人那麽像主君呢?”雙影疑惑搔頭。




高束的馬尾随風飄蕩,一身梅姿松骨,鴉青色披風與緋紅文武袖袍被這位不露臉的将領穿得風流潇灑,好比霜雪吳鈎般卓絕,怎麽看怎麽像。




“你看錯了,這可不是我計策的一環。”




崔遲幸不以為意,心卻遽然抽搐一拍。




“咻——”的一聲劃破長空。




電光石火間,自上而下沖宮牆飛來一箭,雙影疾快将崔遲幸一推,箭風快到他未及出刀,箭簇就已紮入矗立的旌旗長杆。




羽尾上捆着一封紙,崔遲幸解開皮筋,疑心生了叛賊,指尖顫動,慌忙展信。




唯有兩字留墨:




“卿卿。”




作者有話說:




小崔:∑(O_O!?)小趙:(><)寶寶呀(我先殺進去~)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