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0章 155 禍緣彰顯,平反冤名 “郎君怕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0章 155 禍緣彰顯,平反冤名 “郎君怕黑
燭火幽微, 夜風泠泠。
青年靜靜跽坐在蒲團上,烏發披散蔓延至腰間,剛沐浴後的水滴綴在發間如珍珠般閃耀, 身上雪白單衣素淨,只蓋着一條鴉青色的厚氅。
四周金銀華麗,他眉眼清峻淡漠, 反襯出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姿貌, 一盞燭火将消瘦的影拉得冗長。
“行個方便。”
殿外響起宮娥的低低絮談,半晌變為銅錢碰撞,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行遠了。
門被輕輕推開, 穿過的風險些将唯一一盞火苗吹熄,幸而一雙玉手相護,不至于讓室內陷入幽暗。
“趙相公。”
趙彌客心頭一動,撫摸着手中玉兔,不露聲色掩緊了松散的領口, 并沒有回首:“貴妃前來所為何事?”
曹蓁使了個眼色, 一旁的宮娥得令, 立即将滿懷的燈燭捧到趙彌客面對的書案前,便見青年半擡眼簾,有些意外地回首,注視着身後錦衣加身的美人。
曹蓁懷抱着手中的貍奴, 行至他的面前:“你以為是阿桑請我來的,所以不想理我?”
趙彌客眼睫微微顫動, 挪動唇瓣,緩慢吐出一句:“不是。”
曹蓁自然心解他的意思,轉而笑道:“趙相公一向聰明絕頂,為了崔娘子, 難得糊塗一回。”
趙彌客看向她懷中乖順美麗的貍奴,雪白而不摻一絲雜毛,默然飲了口粗糙的茶水,反問道:“何謂聰明?何謂糊塗?”
“聰明自然是像您和寧妃,在世人眼裏你們是才子,是頗得聖心的聰明人,精通算計與謀劃。”
曹桑順着他一錯不錯的眼神,目光回到自己懷中的雪團,“糊塗便是我這種嚣張跋扈的蠢材,只要在聖上面前努力做個寵妃,做個不曉事理的野蠻人,只知情愛與争寵。”
聰明和糊塗,一念之間,大不相同。
“可我這樣的糊塗人不也好好活到了現在?”
句意嘲諷的話到了曹桑嘴邊卻平淡無味,甚至有分嘆惋,“何必呢,何必一定要與世事分辨個明白,人這一輩子裝傻充愣過得也好。”
“反倒是你和寧妃……你們二人陷入死地,又何必為了執念而甘願留在宮中呢?”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能聽見回話,曹蓁疑惑,發覺趙彌客還在盯着她手中的貓看,目光深深。
“看來你很喜歡這只小寵?”
曹桑不解,貍奴也只是聖上拿給她解悶的,她平日裏也就當個手爐抱着,一只小寵而已,倒談不上多喜歡。
未料他會如此眷愛。
趙彌客垂下蒲扇般的眼睫,輕笑了一聲,沉肅的語調中難得露出歡愉:“只是覺得她會喜歡。”
一個“她”字,不點姓名,曹蓁也知曉他所謂何人,先前他遲遲不應的問題也都有了答案。
她嘆了口氣,只覺情愛是世上最無解、最無聊的東西,竟會讓兩個聰明人為此赴湯蹈火,甘之如饴。
為了一個人,甘受禁锢,豁出性命,臨死依然惦記着她喜愛的貍奴?真真蠢極。
“我不懂你們這群人的心思。”
曹蓁嘆了口氣,搖頭道,“眼下寧妃被拘禁在合清宮,姜老将軍正在回京的路上,你又被關在這寶瓊殿。”
說着,她掃了眼桌案上一口未動的葷腥,只有一盤小碟的菜苗少了幾口:“罷了,在世人眼中看來,你們不過是沐浴皇恩的病患,榮寵加身,我又何必可憐你們呢?”
趙彌客低低笑了起來。
周身金玉飾柱,多麽富貴而偌大的一間大殿,無須燈燭足夠明煌,說是天上宮闕也不為過。
禦膳房每日送來的是葷腥佳肴,瓊漿玉液,不時還有教坊司的歌女舞樂奏興,胭脂水粉的馥郁香氣令人為之折服,腸胃被這種“恩賞”刺激得翻江倒海。
天下還有比他更體面的病患麽?
“若是貴妃大發慈悲肯幫我向外傳信,”趙彌客頓了頓,說,“告訴崔娘子,我一切安好。”
聞言,曹蓁掃了眼青年在柔軟燭火下蒼白無瑕的臉龐,不置可否:“趙相公,我還是奉勸您一句,好好保重身子才是,別為了這些不肯放下自己的骨氣,該吃就吃,該順從就順從,人活着才有走出去的可能。”
走出去的可能。
趙彌客冷笑一聲,反複嗫嚅:“走出去?”
“你不是讓崔娘子相信她手中的劍嗎?”曹蓁說,“那你也該相信她的劍能帶你走出去。”
被螞蟻齧咬骨節的酥癢再次麻痹經絡,趙彌客恨不得将心剖開來看看究竟是有多少只螞蟻在心尖上爬動,
他四肢灼熱,酸流腐蝕般的痛感漸漸淹沒了癢意。
“多謝。”
深夜裏,嗓音低靡。
“我來也是想告訴你,她的仕途與家中親眷皆無恙,你不必為此提心吊膽,聖上既然答應了你,便不會出爾反爾。”
趙彌客失笑。
出爾反爾一出好戲,他親手帶大的幼弟是排演得多麽娴熟。
用盡一切計謀,盡數歸還到了他的身上。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他本有十五年的時間,十五年,足矣他達成與先皇的誓約。
十五年,為幼帝掃去一切阻礙,安定天下,若不成,則自裁謝罪。
眼看山河披繡,四海安定,他窮盡一切為大寧謀劃,在此途中遇到自己想要執手相伴一生的愛人,為此徹夜不寐,企圖提前達成十五年的約定。
而他經年素寐以求,到頭來不過是将自己更早地推入木棺葬亡——
“阿兄,只有以你為餌,才能引誘他回京。”
“阿兄,我不想再等你,也沒有多的耐心了,你忍心看見我坐在這皇位上惶惶不可終日麽?”
“阿兄,我若先除去你,誰能幫我牽制住他的威勢?若我先除去他,那你呢,我一輩子都要如傀儡般活在你的操縱下嗎?阿兄,明明我才是大寧的主人……”
“趙卿,朕真是煞費苦心盼你二人重歸于好,讓你把她從朔雲帶回來入局。”
“你說,她是不是最喜歡做官,最看重她的親眷好友?”
趙彌客猛地擡眼,一帳昏暗中,身着三爪龍繡袍的帝王站在他的面前,褪去青澀稚嫩的模樣,眉眼間肖似他從前的冷漠與殘酷。
“倘若朕說,要将她拉入局呢?”
“用你,換她餘生安平。”
君王覆近他的耳畔,龐大的陰影将他徹底籠罩,“就算你不願幫我,總是願意犧牲自己為她鋪好路的,對麽?”
燈火明滅,跳躍在他黝黑的眼前,眼眸一睜一眨,密睫又切割成另一場虛境。
“昭昭,你喜歡做官嗎?”
“我喜歡!”
眼睛亮晶晶的少女用力點頭。
“我終于走出金陵,比站在鐘山上還望得遠,我能幫扶更多的百姓,能保護我愛的人,還有一個你,能入盛京為官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喜歡就好……”
再一閉眼,他捏緊手中的小瓷瓶,一飲而盡,滿眼虛浮。
“阿兄,我就知道,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臣應,惟求陛下勿傷害內子。”
“你若是告知……”
“我不會告訴她。”
他立即說,匍匐在地,鄭重叩首三響,“內子機敏正直,風清骨秀,堪為難得的純臣,她一顆赤子之心只為大寧,望陛下勿要因我過往罪孽牽連她的仕途。”
“惟願陛下勿傷其心,勿毀其途,是非禍亂,皆由我承擔。”
……
他飲下毒藥的那一夜,妻子來到他的帳內,趴在他的懷裏說了很多話,談起未來成婚之事,抱着他親吻,纏綿,她變得越來越需要他。
他卻在她走後在心底無聲說着一句又一句“對不起”,第一次那麽恨自己的欲望作祟,恨自己的優柔寡斷,恨自己始終放不下她。
次日,妻子帶他去往大相國寺。
雙手恭謹合十,她站在佛像前,輕聲祈願:“願我鐘情之人一生順遂,歲歲相伴。”
他早已忘了自己許的是什麽願,眼神就未從她的臉龐離去,而她所念姻緣皆為一個他。
每當他被軟禁在殿內,扣嗓催吐時,苦水翻湧而上的一剎,他都會恍然憶起那個場景。
古寺煙火缭繞,揉碎眼眉須臾。
少女烏軟發尾如柳絮,輕風一拂,吹亂他的眉眼與神思。
“信女與夫婿趙彌客敬上,願往後不離不棄,執手相依,無有隐瞞,共擔風雨。”
……
只要想到那日寺中晨光,想到她的一切,想到世上還有一個她,想到她在京中無恙……
他願意承受這一切痛不欲生的苦楚。
“你後悔嗎?”
曹蓁問。
“從無所悔。”
趙彌客回。
面對世人與君父,面對所受痛楚,從無所悔。
唯獨無顏以對卿卿。
“若我有一死,還望鄰舍親友多憐內子,只此所求。”
“你不會死的。”
曹蓁垂眸,“崔娘子為你敲了登聞鼓正名,近來坊間都在重提你的舊事,你的功績正為人所見,聖上現在不會動你。”
“她因誣告受了杖刑,幸而家父庇佑,不過是些皮肉傷,不必擔憂。”
聞言,青年渾身猛然一震,手中茶盞熱湯潑灑,瞳孔顫動不息。
他沉默片刻,緩緩支起病體,彎下峻拔如松的背脊,莊肅端拜。
“鄙人為妻,多謝曹家相救。”
曹蓁意料不及,一怔,連忙扶起他。
“趙相公這是何苦!”
心頭五味雜陳,遲遲未曾回神。
坦而言之,她曾憎惡這個甘願下跪謝恩的人自含萬般倨傲,與合清宮那位一貫的做派,高高在上,仿佛對她們這種不擇手段獻媚的人多有鄙夷。
如今二人被打碎了一身傲骨,關押在深宮,不見天日。
她竟有些懷念起他們從前不可一世的意氣。
一居寝殿富貴迷眼,只見雕花窗外光影婆娑,大片大片寒梅盛放,熱烈似火,铮昂不滅,令此間滿堂金玉黯然失色。
曹蓁一時恍然,被懷裏貍奴輕撓了一爪,方才回神,貍奴一躍,跳去趙彌客的膝上。
它看上去很是歡喜,圓乎乎的頭一直在往懷裏鑽,蹭來蹭去,甚至主動翻開柔軟的肚皮讓他撫摸。
“看來這只貍奴與相公更為投緣,待日後平安歸家,不若贈予您撫育。”
趙彌客的心被貍奴蹭得柔軟發癢,溫聲道:“借貴妃吉言。”
“時辰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且慢。”趙彌客垂首,似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問道,“內子可有請貴妃代為傳話?”
曹蓁若有所思一番,笑道:“沒有。”
趙彌客心口一沉,聞她又言:
“但她求了我一句——”
“郎君怕黑,望點燃滿室燈燭。”
——
宮道人群如潮,議論聲宣昂。
眼看一身着紅袍的女官趴在架子上,路過長列,徑直被擔去上朝,衆人驚得合不攏嘴。
崔遲幸臉趴在鋪好的軟毯上,安然阖眼,反倒是跟在旁邊的餘眷京和馬又遠被驚異目光審視得不停擦汗。
“崔昭昭,能像你這樣被聖上有請擡去上朝的,大寧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崔遲幸含糊道:“胡說,景平三年曾有位以死相逼上谏沒死成的禦史也是這樣被擡上殿去議事的。”
餘眷京翻了個白眼。
太羞恥了,太羞恥了,她真心為她感到尴尬,怎麽這姑娘沒臉沒皮,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呢。
“你啊你!當初在館閣裏看了那麽多書卷,原來是把他的功績都悶不作響抄下來了,我就說你怎麽會答應與他聯手,現在好了,滿街都是你的字跡。”
“我的妹啊,哥的臉皮都臊不住了。”
馬又遠剛抹了把汗,不得不贊服崔遲幸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精神,抱拳稱贊,“不過要我說,你這禦狀告得好。”
告得那叫一個滿堂喝彩,現在盛京的茶館酒樓裏最受歡迎的說書本子就是當日雪天登聞鼓之事,衆人從崔遲幸的口中,從寒門學子的口中,從那些受過恩澤人的口中……拼湊出了趙彌客的新模樣。
當然,這名聲大改還借了幾分崔遲幸的利。
“崔家那也算是我們大寧的清流翹楚了,他家女兒都能不計前嫌與趙家和好,甚至締下良緣,想必這左相未必有大家所像的那麽恐怖。”
走街串巷的平人如是道。
越來越多的人從館閣文檔都拓印本中翻找當年那些不為人知的舊事,遠在漠北,臨安,近有盛京,濟善堂的僞號也都為人所知。
一長列密密麻麻的字跡,皆以昭彰他錢財去向,泰半奉還黎庶民生。
小報洋洋灑灑,與雪花一齊飄落在長街,證明登聞鼓一聲聲振聾發聩的吶喊并非虛言。
學子聽了趙彌客的故事,慨嘆不已其文武兼備,忍辱負重的大丈夫心志,心頭也熱,血氣也熱,直道要上谏直言,為左相平反,并立志以其為人臣标榜。
如今趙府門口送來不少登門帖,鮮花,瓜果,不過崔遲幸都贈了回去,心想趙彌客見到此景會作何反應。
也許只是笑了笑,如她一樣回答:“郎君道是人臣根本,無須誇耀。他身在宮中養病,讓我不收分文,低調行事。”
“那麽崔大人可否同我們說說,當日是誰詛咒相公,上門挑釁?”
……
“當日太常寺卿季禮登門入府,不顧左相深陷昏迷,直言要與其相商葬禮事宜。”
正陽殿間,崔遲幸佯裝痛不堪言的神情,衆人對她又嘆又贊。
她拉扯身骨,慢慢地,直起身子跪拜,“此事有齊禦史與章司谏為證。”
季禮腿軟跪倒,持着笏板的手不停抖動:“可那日崔大人險些要置臣于死地啊!”
劉長松笑了一聲,難得露面說話:“季大人,我們禮部一向是規矩行事,不敢登門打擾左相休養,唯有你登門犯上直言,你心中打的是什麽算盤?”
“沒掐死你都不錯了。”幾個從漠北回來的武官出面,“你當着崔大人的面,口口聲聲逼問她夫婿死期,我要是崔大人早把你打得皮肉開花!”
幾個末尾的綠袍小官也鬥膽出言:“季大人趁人之危欺辱門楣,害得崔大人無處申冤,只得去敲鼓,為昭左相清名,甘願受二十杖刑,實令我等欽佩!”
朝堂之上越來越多的人站出,季禮抵不過排山倒海的威勢,惶恐認罪。
“交給吏部的辦吧。”
宋瑞并未有加訓斥,長嘆幾口,下令道。
“吏部,這……趙相公還在養病呢。”
“吏部離了他便無人可用了?”
吏部官員道:“聖上息怒,吏部事宜凡有左相親力親為……他一時病重,臣等不知差錯與否,不敢接任。”
宋瑞看了眼艱難跪倒在地的女子,啓聲道:“先交由你們辦妥,日後再做定論。”
“今日若無要事,先退朝罷。”
崔遲幸跪拜,趴回架子上,準備被擔出殿外,頂上忽來了一句:
“擡到正心閣去,朕有事與崔郎中商議。”
作者有話說:
小趙:摸貓貓(ノДT)想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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