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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157 舊夢一場,郊壇祭祀 帝王心,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2章 157 舊夢一場,郊壇祭祀 帝王心,不




深夜子時, 合清宮。




朱紅窗棂切碎秋香色的燈火,寂靜的宮殿尚未入眠。




連枝銅燈幾滴火苗将室內照如黃昏,燭油一滴滴下垂, 等守燈花的宮娥雞啄米般犯着瞌睡,“吱”一聲門響,被端着藥湯的大宮娥推了一把後, 剛要跌倒的少女立時起身剪燭續燈。




“燈全滅了, 退下去吧。”




彎腰跽坐在書案前的女子聲音泠泠,語氣裏寫滿了倦怠。




借着一抹書案上的銅燈,依稀可見素面如淙淙融化的溪水, 乾淨得超脫塵俗,暖色的燈火驅不散眉間一捧寒涼,是毫無困意的模樣。




“翠雲,你過來。”她嗓音乾啞,“陪我說會兒話。”




“奴婢遵命, 還請娘娘先喝完這安神湯。”翠雲放輕了腳步, 見有躊躇之态, 她又添了一句,“是秦醫正親手煎熬的,不會有差錯,娘娘放心。”




聽罷, 姜雲雁卻嘆了口氣,一飲而盡後無拘地用袖子擦淨嘴角藥湯。





“別叫我娘娘了。”她低聲道, 注視着翠雲的眼睛,“就叫我姑娘,和當初在家中一樣。”




只這一句話,翠雲就已喉嚨發哽, 眼眶通紅:“诶,姑娘。”指尖撚起塊杏仁乾遞到姜雲雁的嘴邊,數十年如一日伺候着她的口味與習性。




眼看女子露出了片刻歡欣的笑容,翠雲心中愈發酸楚。




這樣的笑容,才能讓她看見與從前一樣的姜家大姑娘的風姿。




光彩一閃而過,面色又黯淡下來,雙眼呆滞地咀嚼着口中果脯,翠雲趁她失神,偷偷用袖口擦淚,想不通她大方張揚的主子為何會淪落成今天的模樣。




外頭總有人說寧妃與戶部那位崔主事生得極像,兩個人性格卻是截然相反:一個明媚如春,一個冷淡賽冬。




卻很少有人記起來,姜家這位獨女曾比盛京城中的夏日還要恣意熱烈。




精通詩書,修得武才,就像那天上高高的太陽,濃烈似火,叫所有人皆心甘情願拜倒在她的傲骨下。




太陽火焰盡散,一盆又一盆的冷水瓢潑而下便成了月亮,比月亮還要飄渺、孤高、靜如寒潭。




“将軍會回來的,将軍還有幾日就能回京了。”翠雲拉過主子冰涼細膩的手背,一滴淚禁不住落下,“将軍會給我們姑娘做主的。”




等将軍回來,他們合清宮的人就不會被其他嫔妃欺淩了,姑娘更不會逆來順受,默默忍受一切痛楚。




她曾經明明是姜家最疼愛的孩子,是被老來得子的将軍捧在心尖尖上養大的獨女。




“阿爹已經七十多歲了,為了我......還要連日奔波回京。”




滾燙的淚水交疊在一起,逐漸分不清是誰的淚水流得更急更多。




“翠雲,我對不起阿爹。”




姜雲雁垂眸。




朦胧的眼前像極了無數深夜夢回少時的場景,滾燙的淚水無不告訴她身處現實,無法借夢獲得一刻釋然。




“若我當初聽從阿爹勸阻,不執意進宮,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若她沒有進宮,她本也會擁有光明的前途,不會在這深宮中踽踽獨行十年,望着這四方高牆十年。




守着殘夜與燈燭,盼着自己的愛人臨幸十年。




“都是我的錯......”




她不明白他們四個之間怎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忠心護佑的那個人将他們這群少時摯友軟禁,費盡心計引誘他們走上一條不歸路。




都怪初次進宮時的驚鴻一瞥,自此誤了終生。




她以将門貴女的身份,愛上了一個皇子,注定了她的愛将為人所利用。




可少時的悸動那般猛烈,叫她一眼又一眼,紮根于深宮中無法自拔。




宋瑞讀什麽書,她就讀什麽書;宋瑞與趙彌客去西郊草場學馬球,她就跟在後頭學馬球;宋瑞想要宮外頭的什麽,只消稱她一句“雲雁阿姊”,她便為之丢魂落魄,将自己所有的珍寶奉與他,為他擋下明刀暗箭。




包括自己的一腔傲氣。




“阿爹,你就替我去請親吧,我喜歡安王,我想要與他在一起。”她黏着父親的手臂不肯放。




“雁兒,你可知阿爹為何要給你取這個名字?不就是盼着你像雲中飛雁一般扶搖直上,天地無拘!”父親難得動了怒氣,“阿爹不願你被困在那宮牆裏頭.....你可知你進宮以後非但得不到帝王的寵愛,還會惹來他的猜忌與嫌棄!這讓阿爹怎能放心将從小嬌養着長大的你送進宮去!”




“我瞧着秦家那小子就不錯,人雖是嘴貧了些,總愛和你吵鬧,但他生性風趣,又明裏暗裏關心你,你上次發個熱,人家頂着個大夏天熱氣在小庖廚裏給你煎藥,這種情誼實在難得,他才是真心待你好的人!你為何執意要進宮呢?”




“那只是我經常替秦均打走糾纏他的混混,幫他出頭說話,他為了感謝我罷了,他不喜歡我,阿爹。”她仍不肯放棄,“求你了阿爹,安王也是真心待我好的,他也很是關心我,他定不會抛下我的。”




年邁的父親頂着一頭花白的頭發,緩緩點了頭。




事實證明,她錯了,錯得一塌糊塗。




每當登基後成為一國之君的安王又留宿至其他嫔妃的宮中時,送來各式各樣的珍寶欲蓋他故意疏遠的動機,每當她看見他與貴妃言笑晏晏将她視作陌生人時,她都會想起當年那個以一支海棠白玉銀簪求娶他為妻的少年。




“雲雁,我會用一生一世待你好的。”




她喜極而泣,接過定情信物。




忘了自己最喜歡的花其實是山丹。




頑強,不羁,只居于荒野坡上恣意生長。




後來那支簪子在一次嫔妃故意來合清宮刁難時,雙方起了争執,簪子掉入了井中。




是夜,那個說要待她一世溫柔的夫婿發了很大的火。




“一支簪子罷了,至于讓你上手傷了貴嫔的手麽!”




他将別的女人抱在懷裏輕哄,當着她的面。




“那是我們的定情信物,陛下。”




“這樣的簪子要幾支朕就給你幾支,何必只求那一介粗物!”




“那不一樣......”




“我看寧妃是無理取鬧、恃寵生嬌,即日起軟禁合清宮,無召不得出!”




何來的寵,何來的嬌?




她一人抱膝坐在寝殿裏,想了很久也沒有想明白。




幾個月後軟禁得解,宮娥竊竊私議間,她聞見昔日與她争吵的貴嫔遭了抄家,自裁于宮中。




據說,是聖上派人送的白绫。




她如置冰窖,霍然明了。




不是據說,是肯定。




自始至終,他沒有偏袒任何人,他不是誰的夫婿。




他是整個大寧的君主,情愛于他而言不過是讓嫔妃內鬥的工具,收割家族勢力的利器。




從此以後,她強迫自己認清現實,不再依賴帝王的寵愛,興許是聖上也察覺到了這絲異樣,為讨她歡顏,将她帶去西郊馬場上看馬球賽。




鮮亮的衣袂翩跹,如花似玉的年輕人們賽馬馳騁。




她只是坐在高臺上,靜靜地望着她們。




人群中那位最受歡迎的女官是馬球賽的贏家,在馬上高高舉起球杖歡呼。




和少時的她,何止是容顏相似,就連縱橫馬背的風姿皆如出一轍。




可那終歸不是她。




夜幕降臨,她又遇見了那位小女官,她将那支打馬球贏來的、與定情信物十分相像的簪子送給自己,還精心挑選了個好位置插入,贊不絕口:“果真是要簪在美人發髻上,才能讓這簪子更漂亮!”




少女笑眼彎彎,清淩淩的眼眸裝滿了遼闊天地。




“你是趙安瀾的朋友,對嗎?”想起一些私議,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不是。”小女官立即回,又紅了臉,嗫嚅着開口,“從前算是......”




她當時只以為她是害羞,不知他們二人鬧了矛盾的事,慨嘆道:“真好......”




少時故友漸漸被明媚的姑娘吸引,一步步走出過往陰影,而她還在宮中獨自打轉。




“臣鬥膽一言,娘娘應再自信些,莫要因他人而猜疑自身。”




“你同我說這些,就不怕我是個壞人?”




“壞人?”少女笑回,“沒有壞人會主動問別人怕不怕自己是個壞人,世上從來都是壞人裝好人,怎麽還有您這樣好人想裝壞人的呢。”




“我相信您不是壞人。”




眼前這個與她相像的姑娘肯定道。




一瞬間,她終于明白她們是哪裏不同了。




“或許我當初真的該聽趙安瀾的阻攔......我再等他幾年,等他提出女官新制,不要紮入後宮......是我的錯。”




姜雲雁泣不成聲。




若當初她能聽進去所有人的勸告,是不是就能和那位女官一般,眼含天地,心懷四方。




她的心就不會再困囿于一口幽不見底的死井。




翠雲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姑娘萬莫責怪自己了,是我們姜家手握軍權讓聖上忌憚,這怪不得誰,沒有您,我們姜家也不會好過的。”




凡有挑戰皇權威勢,無異于以卵擊石,自取滅亡,他們姜家如是,她那位被拘禁在寶瓊殿的好友如是。




誰也無法幸免。




“皆是大寧的軍民,卻要為了權力相争,互動乾戈。”姜雲雁收起淚意,荒唐又荒涼的滋味自心底潛滋慢長,失聲笑了出來,“本是少時共擔風雨的摯友,如今相煎太急,太急......”




“要是我當年乖乖聽阿爹的話,就好了......”




——




不過兩月的時間,盛京城已翻了半個天。




先有左相病危、寧妃病重一事,二人皆在宮中靜養,後又有戶部右曹崔郎中敲鼓鳴冤,季禮輕慢上官遭遇貶谪,太常寺卿一職落空,禮部司郎中餘眷京升任至少卿,暫時總領太常寺職務。




崔郎中上朝當日被召入正心閣議事後,自願轉入吏部任職,品級連躍,上拜四品吏部權侍郎一職。




雖未正式拜授侍郎,但其權勢躍升,如日中天,前途不可小觑。




不少人登門求訪,可惜根本撈不到這位日理萬機的忙人的影子。




年歲交加,公務愈加繁忙,加之姜老将軍闊別十年回京,又有雍王攜領漠北軍歸來,一路從最熱鬧的莒南驿趕赴盛京,沿途民衆紛紛揣測兵權收歸之事。




歲末祭祀之際,全城街市收攤,據由吏部新任的崔侍郎上谏祭祀之事為重,當革去市娛雜耍,加之今歲冬日更寒,不如休養民生,靜待正月游行不遲。




此舉雖然頗受争議,但既是聖上下令,誰也不敢多加置喙。




城門緊閉,街無喧嚣,今年盛京城的新年尤為凄清。




除夕日三更,天子駕詣郊壇行禮。




一路從皇城出發南行,後轉彎為西,去約一裏即為郊壇。




天際黑雲壓城,亘古的寒風南來北往吹走敘談的溫度,百官王爵莫不持重端正,昂首以立。




越過三道壝牆,天子頭戴二十四旒天平冠,更換青衮冕服,朱紅鞋履踏上薄雪,發出細碎響動,迎着衆人的目光,登上郊壇,朝向兩個黃褥,一個坐北朝南寫曰“昊天上帝”,一個坐南朝北寫曰“太祖皇帝”。




擊柷木敲為令,編鐘、玉磐、蕭管等開始奏樂,後有頭戴紫冠的舞者上演文舞,樂曲結束時則以擊敔收尾,禮直官奏請天子登壇。




敬酒則由天子為先初獻,親王為後亞獻與終獻,一一向二帝敬拜。




那細碎響動蔓延上壇階時,宮架樂戛然而止。




“皇兄。”




宋瑞手持玉爵盞,以求神賜福。




雍王宋康掃了眼身上的九章玄色衣紋,九旒冠冕在他眼前腦後時有微顫,與眼前尊貴的二十四旒相差甚遠,他鼻翼扇動,微微發出聲哼笑:“久未相見,陛下看上去又成熟了許多。”




“怕是更衰老了許多?”宋瑞語氣輕松地調侃道,“這幾年來奏章堆得越來越多,更遑論近月朕失去了左相此等左膀,如今我的精力可真是大不如前了。”




“我相信皇兄是我的右臂,定能為我分憂吧。”




青年一雙眼映着寒雪,不失清貴的儀态中多了幾分桀冷。




“陛下不已猜到臣此番歸來是為何事嗎?”




宋康目光始終未離“太祖皇帝”的帳褥,“當年太祖病逝後,将皇位傳于太宗,弟兄二人接替相繼共商大寧江山,一把龍椅上竟輪流坐過兩個同根。




“可惜太宗不似太祖其賢良,終日活在皇弟的陰影下,将太祖一脈剝了個乾淨,反使其皇位永基,後世安平。”




“陛下,我們這一脈,便已是太宗的後輩了。”




“如此說來,皇兄是覺得,太宗更适合皇位麽?”宋瑞定定看向他。




“哼,我倒是對皇位之争無畏,左右而言不過是弟兄殘殺,非要較出一個能為大寧帶來富盛的君王。”




宋康不置可否,鷹目回視,“誰有能力,誰便繼任大統,無關年歲長幼。”




“是我激進了,多謝皇兄賜教。”




宋瑞嘴角仍然挂着笑意,低眉道。




彼此背對着叩首二帝,再無交談。




供奉完十二宮神,清風拂過玉佩叮當作響。




贊者喝道:“贊一拜!”




百官下拜,祭祀禮成。




郊外祭祀完畢回宮,帝王則更換衮衣和冕冠,登上大安辇,諸君隊伍的鼓吹樂隊也都開始吹打,響動震懾雲霄。




跟在身後的百官王爵肅然前行。




雍王正從郊壇緩慢步下,眼望遠方,一長列隊伍裏唯有個服絺冕六旒的四品官步履溫吞,顯得有點遲鈍。




姿儀挺拔而神秀,宛若雪摧青竹,壓不垮那一根直通心肺的筋骨,從後脖一路逶迤至腰身,筆直料峭。




魄如秋水,骨如皎玉。




他卻怎麽看都覺得滑稽。




滑稽的人不知身後嗤笑,沉下雙肩,纖長的脖根從漸起的大雪中探露,正凝目眺望皇城宮牆上那一抹寂白。




“崔侍郎。”




一道聲音如追蹤的鬼魂,忽而在腦後響起。




四方飄邈足敞闊,空靈無依無回音。




崔遲幸回首,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好久不見,今晚的宮宴本王可是精心為你備下了一份貴重的見面禮。”




“好啊,多謝殿下厚愛,臣不勝歡喜。”




她雙眸平淡無瀾,甚至微微笑了起來。




“真是想再快點見到這份禮物。”




作者有話說:




祭祀場面參考的是《東京夢華錄》 ,存有私設。還是高估自己的碼字速度了,以為能寫完後面的劇情,明天一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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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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