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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144 春夜荒唐,歸返盛京 芙蓉花開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9章 144 春夜荒唐,歸返盛京 芙蓉花開得
東風吹來淡然春意, 斷續的雨珠沿着窗棂潑打,升騰起一縷縷香雲沒入黑夜。
江南來的一朵小芙蓉立于珪月下搖曳生姿,博山爐中芳蘭冷梅的香霧籠罩生煙, 煙熏翠袂,掩蓋涓涓清露流淌,顫巍輾轉。
“安瀾……”
雛莺晚叫春光, 清亮的嗓音輕呼竟有幾分沙啞。
“看鏡子, 多漂亮。”
棱花鏡前,美人烏鬓雪膚,檀口微張, 仰起修長纖細的脖.頸,真真如淩波仙子,将要乘化歸去,郎君桀冷的目光觸及鏡面風景,一瞬變得柔軟。
少女身披着鴉青色的狐裘, 杏黃夾襖與柳綠小衣整齊, 層層疊疊的裙擺蕩漾開一圈圈的漣漪, 後背嚴絲合縫緊貼着玉山膛前,紅纓帶綿長,将二人一齊系牢在圈椅間。
“你出去……”
崔遲幸眼角已沁出淚花,手指軟無力, 抓住他巋然不動的手腕。
“方才不是掙紮着說沒吃飽麽?”
埋首在她深邃肩窩的男人低低笑了起來,指尖未停。
輕攏, 慢撚,抹複挑。
幾尾錦鯉快活漫游于落滿清輝的水塘,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一抹晶瑩。
“……不要。”崔遲幸小聲啜泣, 垂眸,怔怔地看向桌上陳設。
桌上端鋪着一張火紅色的紙,一支上好的紫檀狼毫擱在硯臺,待人研墨書寫。
趙彌客抽出,水漬自他筆直素白的手指滑落,更襯指尖瑩潤如玉,他神色一頓,貼近耳畔問:“指腹好,還是指尖好?”
見人滿臉是淚,他又輕點她泛粉的鼻尖,拉長了聲調:“昭昭,你說。”
指腹略帶粗粝,指尖微含尖銳,無論如何都會讓這朵芙蓉開得極為漂亮,桃花春水渌的江南也較之失色。
意識神迷的仙子如墜雲端,扭過頭去生悶氣,趙彌客貌似失望地長嘆一口:“平日裏你看得最多的除了我的臉,便是我的手,昭昭,我以為你會很喜歡……”
“我都說不要了!你還塞!”
崔遲幸一下光火,腦海中打轉的畫面褪色不去,她羞恥得只想鑽回被窩。
“你咬得厲害,能吃。”
偏他悠然,蓋攏她身披的厚裘,仔仔細細遮掩,“別掀開,身子還沒好,等會兒着涼了。”
額上滿是淋漓的汗,一路流到水盈盈的眼眸,嗔怒地瞪他,眼也不移,趙彌客又憐又愛地吻化她眉心,撥開濡濕的額發。
“乖,馬上就好。”
一枝燈影裏,他鋪開錦紋宣紙,蓄積的露珠自他指尖流落進硯臺,墨石艱難磨開一灘,缺少了水的滋潤,就再難出墨。
“委屈我們昭昭了,多來一次。”
“已經……已經三次了……”
崔遲幸睜圓了眼,灼熱的氣息再度覆壓,包裹她有口難開。
“放松。”
時有喟嘆落在她的耳廓,身後的青年有着沉金冷玉般的嗓音,此刻因夜深熏啞,察覺到指節少了些柔軟的壓迫,他攬緊懷抱,按耐不住一聲飄然喟嘆,“好孩子,真乖。”
不知過了多久,黏膩豐足的水灘借他纖細三指為橋流淌,浸濕的小芙蓉豔極紅透,嘆籲不止,只可從長睫的縫隙中窺探那一滴又一滴的清露墜入硯臺,碾磨成濃墨。
“還記得嗎?婚書寫了什麽?”
崔遲幸懵懵的,右手被他捏住圈在手心,忽而正經提筆書寫。
“無妨,忘了我便來教你。”
趙彌客肅冷的面容漾開一絲笑意,“你天資聰穎,學什麽都快,方才還不要,後來已知道好處了。”
崔遲幸覺得他一定是瘋了,才能想出這種法子整她:“我不要寫,你松開我……”
冷冷的一道目光銜在她的臉上,又極盡缱绻念完一字一句:“不可。”
“你總是記不清,只好由為夫幫你回憶你我二人是何等關系,才叫你不至于日日傷我的心。”
哭也哭過了,鬧也鬧過了,示弱也沒了效,崔遲幸惡狠狠仇視,反而令他笑意更甚。
“舒服也舒服過了,為夫帶你溫習。”
趙彌客徑直抓過她的皓腕,一撇一捺認真工筆。
“崔氏有女,顏如舜英,柔嘉娴淑,靈秀天成,婉而有儀。”
他輕聲念,深深注視着落筆的每一個筆畫。
“寫,寫不動……”
屋外雨珠漸散,噼裏啪啦拍打在檐下燈盞,幽微的光照見她濃睫顫動不息。
雨絲洋洋灑灑,透過一縷縫隙漫上裙擺,墨色深處被隐去,漪瀾如細花針落地,水聲細膩而纏綿。
驀然,雨下得越來越大,紛紛揚揚罩住整個天地,黃莺羽翼盡濕,被這場雨淋得又一場哽泣:“我寫就寫,你一直動我……”
“下一句是,吾心所悅,終不能見……惶惶求娶,望憐我意……”
趙彌客背得滾瓜亂熟,仍未停下撥動,一心二用到浪潮與婚書之間,四肢舒展開來,“你停一筆,我動一下,墨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寫好,今望崔趙二氏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
趙彌客柔聲說,聲線裏藏着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崔趙二氏,并無旁人,記清楚了麽?”
“回答我,你是誰的妻子?”
雨落個沒完,崔遲幸頭腦一片空白,雙眼渙散望他,直到窗棂上碎裂的玉珠愈發密集,她咻地回神,小聲應:“趙……趙彌客。”
“趙彌客是誰?”
漣漪一縷縷,一圈圈泛開,她嗓音波動:“我的夫婿……”
“誰的夫婿。”
連枝燈色融融垂落一卷芙蓉,瀾風一吹,明明滅滅的光爍閃更頻。
“唔……我的……”崔遲幸細顫回。
“你是誰。”
“崔遲幸,嗚嗚,崔遲幸。”
“崔遲幸是的妻子?”
“嗚嗚……趙彌客的,趙彌客的妻子……”
初春的狂風暴雨來得猛烈,漸次撥雪尋春,風吹雨打傾散迷霧的雲,雙渠相灌溉,香燈半卷流蘇,悠悠奏曲的琴弦倏爾挺直顫栗,一泓清泉驟然奔流,突如其來淋濕衣袂。
黃莺的啼啭袅袅入心,塘角一枝清麗露凝香,挑開雲層後,素月光輝如紗幔垂落。
“嗯,趙彌客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此生此世皆是。”
一支睡花栖玉山,柔軟而溫暖,他低聲呢喃,已然醉迷骨中香徹的栾花氣息。
小窗靜,相将共。
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金陵城裏春光妙,盛京郎君他鄉老。
從此,他只願道江南好。
——
趙彌客很苦惱。
自那一夜過後,他的妻子是徹底與他斷離了關系,見到他就觸鬼了似的遠離。
她離開朔雲,知曉張棄庸不跟着他們回城,她傷心了很久。
看見鄭行本抛棄盛京的大好前程,回到朔雲接任縣令,與許娘子有情人再續前緣,哭了好久也不讓他湊近擦淚。
最後離開朔雲,百姓站在城門外送她,她咬牙撐着沒掉淚,結果一回馬車上就哭得稀裏嘩啦,他想進去安慰也被趕了出來。
回京路上唯一一句說的話便是:“你去馬車裏,我想騎會兒山君。”
趙彌客眼看着他最喜歡的馬匹馱着他最心愛的妻子,馬兒尾巴歡快游蕩,人兒笑容可掬,誰也不肯理他。
“山君,你要不從了我吧,你的主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擔心她着涼拿起披風出來的趙彌客聽見崔遲幸正伏在山君的耳畔嘀嘀咕咕,說了這樣一句。
他忽然很羨慕山君。
又能聽她說悄悄話,還能被她騎。
“昭昭。”
初入盛京城門,他牽着她的衣角不肯離,使勁渾身解數纏她,可她紋絲不動,連個笑臉都不肯賞賜。
“我知錯了,下次你再綁我一回可好?”
已經幡然悔悟的崔遲幸呵呵冷笑:“讓你爽的事情我還做第二遍?”
可惜她太聰明,除了喝醉以後好糊弄,其餘時候一眼能識破他的詭計。
“你別不理我……”
趙彌客眼尾泛紅,俯身把下颌放她手心裏,“阿昭,昭昭,你疼疼我。”
他心知不該那樣對她,但那夜她得了趣以後纏着他的手不放,只好從了她心意。
抱起她洗淨又換好新被褥後,他也忍得辛苦,去泡了半個時辰的涼水才終于緩解。
果然,他看見她唇線微微松懈,無奈瞥他一眼又一眼。
就知道她最抵擋不住他示弱讨好。
“你歸府吧,我先回宮複命。”
夕陽餘晖留給他一個絕情的背影。
天色漸晚,趙彌客一直未曾釋懷,直至跟着吃什麽都不香的張鐘眉開眼笑來報:“相公相公,崔娘子來了!”
“可以換個稱呼了。”
張鐘心領神會,登時大喜,轉身又跑去庫房忙活。
趙彌客一掃衣衽,将其扯得松垮适宜,方從書房步入正堂。
剛踏進門就被撲了個滿懷。
“怎麽了?”
不是有傷心事就是又受委屈了,趙彌客心下一緊,拂過她的鬓發,試探去吻她的額心,“聖上責怪你了?”
“不是!”
崔遲幸沒有躲開,擡首,眼睛笑眯眯的。
她拎起質澤華貴的銀魚袋,得意晃蕩,香腮旋起兩團酒窩:“聖上說安南一災治理得好,朔雲的縣令當得也好,要封我做從五品戶部右曹郎中!”
此次銀魚袋是名副其實,她不會再受人置喙了。
趙彌客不知覺也跟着她彎起嘴角,心如蜜甜:“還有什麽事,想說出來也讓我高興一下麽?”
崔遲幸連連點頭:“聖上還說要補齊當年因朝堂争端缺了的打馬游街,彌補新聘女狀元的禮數,亦是迎接我回城。”她聲音忽又低了下去:“可是此次只有我一人……”
“我們昭昭果真是金陵城最厲害的娘子。”
趙彌客看她的眼睛,眼尾上挑沾有笑意,“我會在底下為你擲果的。”
“我原本想讓你同我一起,畢竟你也是解救朔雲的大功臣,可聖上說你功榮足矣,無須加禮……”
崔遲幸欣賞完他雪白的領口,有些煩悶地玩起他披散的發尾,軟軟的發絲很快就将她那點傷心掃乾。
“沒關系,我的榮耀就是你的榮耀!你出去也可以說,快看呀,馬背上那位狀元娘子是我的相好!會有很多人羨慕你的!”
說這話時,燈燭點亮她烏眸奕奕,雙手張開比劃出來個圓圈,笑得眉眼彎彎。
趙彌客默默看她掃走郁悶又變得舒朗。
此心安處是吾鄉,原來是這個模樣。
他心尖發軟,又抱她在懷裏坐着:“狀元娘子不生我氣了?”
崔遲幸這才想起上門的一大原因,猝不及防往他額心親了三口。
“獎勵。”
趙彌客受寵若驚,扶了半晌的額才能回神。
崔遲幸順勢一骨碌起身,坐在他腿上,面對着他。
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姿勢,因為,能夠仔細看清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賣了東華巷的宅子,你又給我買回來了,我典當的物件一樣不少又都擺回到原來的地方……”崔遲幸說着眼眶發熱,摟緊他的脖頸,“我種在外面的秋海棠還活着,院子裏的木香花也長得極好。”
秋海棠最難養活,可如今它們都還盎然生長着,吐出新的綠葉,迎接她歸家。
若不是他,沒有人會在意那一圃長在角落裏的花苗。
“是劉五娘教我的,我既閑來無事,幫你照料一番也無妨。”
趙彌客輕拍她的背,胸口間像是化開了一灘柔軟的水,“哭什麽,木香花長得好嗎?我不在的日子都交給張鐘了。”
崔遲幸用力點頭,深嗅一口令她安心的冷香:“比我在的時候照顧得還好。”
“采薇不在,你一個人如何是好。”趙彌客見她還掐着他的發絲不肯松手,柔聲問道,“不如歇在我府上偏院?”
“你府上沒有丫鬟,我歇不歇有何不同?”崔遲幸看破他的心思,“你是不是又想耍花招?”
“我來伺候。”
趙彌客好整以暇看她,見她眼睫微微顫動,說,“不會鬧你的,放心。”
話音剛落,張鐘指揮小厮的洪亮聲音從庫房處傳來:“诶!那邊朔雲柳家的布別放進去了,擡我那個房!”
崔遲幸一下換了面孔,松開手,狐疑看他:“柳家?”
趙彌客:“……”
他懷裏一空,不禁長嘆。
似乎又要把對他陰晴多變的小娘子給惹怒了。
“我去年,來朔雲看過你。”
趙彌客抵不住她無聲的目光追問,垂眸,“為了讓他保密,我就出了十倍的價錢同他做生意……”
“那你為何不肯見我?”
崔遲幸卻冷靜下來,淡淡問,她這副語氣反而讓趙彌客更覺心慌,伸手去攬她:“我當時沒有身份去見你,也怕你見了我不高興,後來,我發覺你是想我的,昭昭。”
擡首相望,月色柔和減淡他眉眼幾分銳利,他深凝着她的臉龐,頓了半晌,才輕聲啓口:“我才敢去朔雲追問你要一個答案。”
“好啊,果然就是你親的我!我就說我怎麽會做……”崔遲幸提高了聲控訴,思及隐秘畫面,怒聲戛然而止。
“做什麽?”
一雙略帶促狹的眼打量她的眼睛,崔遲幸囫囵道:“就,夢見你了一下。”
看似很失望地“啊”了一聲,趙彌客打橫将她抱起:“只好我來服侍崔郎中,賠禮道歉,以昭誠心。”
二人在淨房裏溫存一番,隔着屏風對談,倒也沒有多生事端,趙彌客将人服侍得妥妥帖帖,擦完香膏後抱去床榻哄睡。
念完最後一頁小話本,剪斷燭燈,趙彌客一動不動注視着榻上阖眼安睡的少女:“明早我們又能一起上朝了。”
“嗯嗯。”
崔遲幸已經困得迷糊,卻還是不肯放開他的手指,調侃道,“趙彌客,我發現你很有伺候人的天賦。”
那麽傲氣的一個人,竟會為了她折腰親為,頗有一絲慈母光輝的味道,崔遲幸臉埋着軟軟的衾被,只覺得幸福如此艱難又簡單。
難到二人相隔千裏,一路傷痕累累,無法逃脫桎梏;又簡單到只是重歸故土,枕着他鋪好的軟榻,有他安撫她的耳鬓入睡,她便已覺往昔浮流都算不得痛苦。
“安瀾,明日我要在長街裏一眼把你認出來,好不好?”
守在床邊還未舍得離去的人聽見她夢呓祈禱。
每一句,皆有他的存在。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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