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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4 殘燈一生,點亮山河 胡山之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9章 124 殘燈一生,點亮山河 胡山之戰
日光猛烈, 在他的身形後化成一道圓弧光暈,閃爍了雙目,刺痛得微微沁淚。
腦海裏幾乎是一瞬就已有了答案, 可頓聲許久,崔遲幸才啓口道:“張......棄庸。”
“你如何認得我?”男人雙手叉腰,小麥色的手臂是行伍之人才能擁有的肌肉線條, 身材孔武有力, 藍麻布衣粗糙裹上他魁梧身姿。
潦草如此,仍不減他将門氣概。
他笑容淺淡,明明帶着問題, 卻又像是一句簡單不過的調侃。
“誰人不知張小将軍?”崔遲幸對着他笑,“平蠻夷,定北疆,功在千秋,畫像廣為流傳。”
張棄庸只對其不屑, 笑嘆道:“千秋萬歲名, 寂寞身後事。”
眼看二人一時凝噎, 此刻越來越多的學子入堂,四周喧嚣,麗陽愈盛,郦三娘拽着崔遲幸的胳膊往裏走, 順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郦三解釋道:“這孩子與他無關, 不是他的。”
“是遺腹子。”
崔遲幸一怔,看向她絲毫不在意的笑臉,猶豫着伸出手,輕拂過她的小腹。
“縣衙初見那回, 是我前夫的頭七。”郦三将摸在她小腹上微涼的手攥進掌心,“這孩子是他留下的,我身材沒走樣,倒不顯懷,現在秋日增衣,孩子月份也大了,也就能看出來了,想必正月就要臨産。”
崔遲幸默了默,此時追溯二人關系不妥,她将話咽回去,卻聽見郦三主動開口:“這期間老張幫了我不少,我行商常遇到歹人,也都是他幫我趕走的,我起居不便也都是他幫着跑腿照料。我曉得,他......應是對我有情義的。”
說到最後,她紅了臉,聲音越來越低,一手捏着衣擺:“我嘛,誰對我好我就對誰有意思,我沒覺得自己喪夫後就不該再喜歡一個人,我清清白白,何必要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她也不是沒想過這樣會承受許多流言蜚語,但她從不覺得喪偶後另尋愛人是件可恥的事,如今有人知她冷暖,又有何不可。
“那你知道他的過去嗎?”崔遲幸忽地一問。
郦三搖頭:“我不知道,但我選擇信他,只要不是個壞人,何必管那麽多過去的事呢。”
郦三話說得通透,崔遲幸卻愈發沉默。
這些日子她已經直視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趙彌客的,呂中梁的,今日若要面對張棄庸,又免不了敘談一番往事。
甚至是床帳圍着她一人在榻時,她輾轉反側,也總是要回憶起金陵城的少時。
與在盛京城的點點滴滴。
盡管這令她越發難捱毒發之痛,近些起夜叫水數次越多,她都有些擔心會被雙影一行人知曉。
她或許真是個執拗頑固的人,總困在歲月裏不肯回首今朝。
“崔妹妹,他同我說他認識你的時候,我也不驚訝。”郦三看着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喚回她的神思,“我以為是你姓崔的緣故,但後來他搖搖頭,臉色怪難看的,我就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不簡單。況且他又正好姓張,想必與盛京張氏是有些關聯,在京中與你們崔氏也熟識。”
崔遲幸頓了頓,回道:“他們張家與我們家族并未有太多關聯......”
“我曾經的一位摯友與棄庸兄,是竹馬之交。”說完,她忙垂首否認,“現在與我無關了。”
郦三輕笑了一聲,倒也猜得出其中緣由,不再追問。見學子皆已入座,她主動提出先離:“我去裏頭了。”身後一直緊跟的男人小心攙扶着她,卻被一把甩開,嗔他一眼,将他推去崔遲幸的身側:“你們去正堂聊吧。”
張棄庸作罷,跟在嬌小的身影後進堂。
“佛堂久廢,僧徒散盡,與東郊妙觀寺方丈商議一番,此處佛像送去裏頭歸入香火供奉了。”崔遲幸先行解釋道,跟随他的眼神而動,從孔聖牌位移到乾淨端正的堂內陳設,提起桌上兩壺茶,一冷一熱入盞,她将冷的推倒他面前,笑說,“是冷的,喝吧。”
“你為何知道我的習慣?”張棄庸一下變得警惕起來。
崔遲幸沉默半晌,将茶盞遮擋住嘴角,回說:“有人同我說過。”
熱氣氤氲在她的眉宇間,清濛濛的一片,依稀遮擋住她一分愁态與猶豫。
“是......安瀾嗎?”
于唇齒間闊別多年的小字,經冰冷的茶水流潤,艱澀問出,心髒對是或不是這個答案都難以承載,張棄庸說完,咬緊了牙關。
他得到了一個肯定的點頭。
“我們許多年未見了。”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自我與吳良玉私開城門與北蠻一戰,被押解回京定刑後就再也沒見過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力排衆議保下我這一條原本必死無疑的命。”
“我,也不敢見他,想必我的愚蠢會讓他寒心。”
“不會的。”一雙眼眸定定注視着她,堅定而誠懇,不知是對他的故友還是對他的錯舉,“他一直都盼着與你重逢。”
“當年北蠻在玉遙關城門作亂,您與吳将軍不忍百姓受蠻夷作踐,不得已出城迎敵,他一直都是敬你的。”崔遲幸垂眸,“他唯獨後悔,沒能保下吳将軍一家,沒能留住你。”
“他敬我?又何必呢。為了保下我,他險些得罪了先帝。”張棄庸嘆道,“若非外戚宦官一乾勢力對太子虎視眈眈,先帝臨終托孤于趙氏,他為我求情,本該是連坐罪行。”
為保他性命,留存庶民之身,已是他那位摯友一人抵擋朝堂四面八方紛争與構陷,艱難伏乞所求。
免去吳家子女死刑,亦使其為百官所叱。
說到底,是他更應敬其浩然之氣。
“那,吳家的子女都去了何處?”張棄庸忽地想起。
“一位入了花樓。”崔遲幸默了默回,“還有一位......随雍王,做了他的爪牙。”
談及“雍王”二字,四目相對,二人瞳眸中各沾燦金日光,宛若火焰燒得正旺,将過往無法抛去的仇恨皆映照至清晰。
張棄庸瞥見側邊緊握茶盞的一雙手,脆弱纖細的筋絡正從她的瑩白皮肉裏生長勃發,她生得實在瘦削,淡青色能蔓延至她的指尖。
“崔......”張棄庸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崔縣令,是知曉崔相公的仇從何處來?”
“我祖父是被雍王氣損心脈,才回了金陵。”
“我曾以為你會同世人一般,以為是趙家害死了你的祖父。”張棄庸道,“所以方才同你講安瀾的事,我亦然心有忐忑,可轉念一想,你既知曉他的小字......想必,也是他親近的人。”
眼底泛起濃烈的酸意,崔遲幸合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祖父,不是因為一場黨争。
他是被他最信任的學生氣丢了命。
昔年趙氏輔弼幼子安王,崔氏則聽從先帝教習雍王宋康,門戶相對,形成牽制之局,恒制朝堂多方勢力。
後來雍王跟随張氏一族平定北疆,權位煊赫,聖心所重,身為黎庶所仰。崔氏門楣雖有衰微,然因此成為衆人眼中聲勢最盛的高門。待将來雍王繼承大統,金陵崔氏将成為大寧世家之首,天下莫敢相匹。
書信上寫的卻是:胡山一戰捷訊傳入正陽,崔相公當即嘔血,昏厥倒地,跪脫幞帽,自請離京。
一個月後,于金陵亡故,走前仍握着他最疼愛的孫女的手,淚流滿面:“我有負陛下所托。”
為時未久,安王入主東宮,是立為太子,崔氏自此退出京城。丹墀高臺上,僅餘盛京趙氏一門把握大權,一場歷經多年風雨、聲震朝野的“崔趙黨争”就此以趙氏之勝落幕。
“我的祖父,他心裏,放不下的是胡山那兩萬生民的命。”
她言語間已有哽咽,指節韌骨因握盞的動作而淩厲分明,張棄庸已窺見她将要塌陷的理智,垂首,也看向自己粗粝的掌心。
“我的父親,又何嘗不是呢。”
胡山之戰,兩萬生民,殒命于此,恍若鬼獄。
那是平定北疆的最後一戰,亦是最慘烈的一場戰争。
西北五州于宣和二十年收歸大寧,一年後,只差最後一個交州城,大寧就能夠收複所有失地。
北蠻天寒地凍,倉廪耗竭,戰馬供給難繼,結合趙彌客的來信謀計,張元衡與諸将議定,決心趁無雪冬日開戰,主軍長驅直入腹地,再由東西兩側援軍夾擊,火燒後備糧草,一舉殲敵。
張元衡征戰沙場多年,自不用說,當為主将。
商讨議定時,雍王宋康卻決心攜主軍直面迎敵。張元衡早知他為人高自驕大,恃勇輕敵,不敢将虎符交到他的手中。
卻未料及當晚他以權淩人,令反軍奪走虎符,将諸将扣在帳內,蔑其北蠻兵力,率軍出擊。
所謂,驕兵必敗。
是日大雪滂沱,大寧軍士禦寒之物匮乏,兵刃脆薄,一觸辄斷,北蠻久居苦寒之地,耐寒遠勝,大寧軍隊節節敗退,不抵敵軍威勢,倉皇潰逃。
四散奔逃的路上,主将宋康下了一道訣令。
交州四面環胡山,将其所倚渡安河鑿堤破冰,引江河之水順山勢奔瀉而下,摧垮全城,以此逼退追襲之敵。
敵寇傷亡慘重不計其數,因之退師,大寧收複故土,看似大獲全勝。
然,交州兩萬生民,皆喪于斯。
冬日刺骨的江水一洩而下,宛若蛟龍咀嚼整座城池,吐出來的是白骨累累,殘殍遍野。
哀鴻長鳴,動徹天地。
凋敝殘景,生靈塗炭。
收回來的交州城,卻不過是一座籠罩着魂靈與怨恨空城。
他們期盼已久逃脫北蠻鐵騎的統治,卻最終死于故國手中。
胡山一戰,舉國轟動。
待消息傳至正陽殿時,當朝左相崔春來即刻脫帽請罪:“臣平日教誨殿下,授以忠君事上,守謙抑之心,臨事持重,存恤生民,綏撫黎元,孰料殿下犯下此等大錯,是臣為師者教導無方,有負陛下所托。”
正心閣燈火徹夜不辍,次日,文成帝下罪己诏,檢讨縱子過錯,後又下令治罪張氏失職,将雍王所犯過錯歸于将軍張衡元。
君父所言,高于法度,一念之間即可斷臣或善或惡。
君父之心,如浩瀚煙海,繁數幽深不可測。
這無異于将這位戎馬一生、赤心報國的老将釘死在恥辱柱間,被帝王權術逼入絕境。
“我父親因此一病不起,崔相公去世不久後,他也就……跟着去了。”話落的一瞬,一滴淚“啪嗒”掉落在桌上,張棄庸不再逃避淚水,任由情緒滾落。
他身旁的女子憋紅了眼,卻未落淚,只是呆滞地看向窗外冰雪終年不化的山脈,沉默許久,口齒呢喃:“兩萬,兩萬……”
兩萬交州城百姓的命,才是祖父亡故的根因。
他體恤黎元困難,愛民如子,将一生都獻于四海生民,怎能受其痛楚。
兩萬生民的命,該去如何申冤。
思及此,心髒傳來猛烈的絞痛,幾乎讓人快要窒息在泥濘的回憶裏,崔遲幸緊捂住胸口,将泛白的唇咬出鮮紅痕跡。
“此事不能怪到崔相公頭上,他是個鐵骨铮铮的好官,是家父最欽佩的文臣同僚。”張棄勇說道,耳聞三面朗朗讀書聲,看向一張與崔相相似的臉龐,“能見到他的後人亦有如此風骨,我須等家祭時日告訴父親。”
吊緊的心一下松快許多,崔遲幸道:“多謝棄庸兄,若是日後有幸,我也想為張老将軍敬上香火。”
“畢竟‘文首崔,武有張’ ,我們崔張二氏也該認識認識。”
張棄庸沒料到她還記得曾經的市井傳言,笑說:“都是過去的名號了,如今你我兩家可真是沒落咯,也就剩個趙氏不倒。”
“話說,你如何認得安瀾呢?”
崔遲幸面色發僵片刻,眨眨眼,打了個囫囵話過去:“眼下崔張有盟,我們可別讓趙家的來拆散今日新締友誼。”
“你現在還是個縣令,我不過是個庶民,還得趕回去殺豬呢。”察覺到天色漸晚,張棄庸起身,将要跨出門去,“早就聽說新縣令推新學廢舊俗,接濟城中寒門,是個有能耐的鐵娘子,今日一見,果真不凡。”
“棄庸兄謬贊了。”
“今日就先告辭了,來日再聚。”
崔遲幸扶着門框,看他遠去的背影,漸漸溶于四周漂浮的淡綠幡布,他洗至發白的袍角,是比那抹綠更加盎然的生氣。
“棄庸兄。”她還是喚了一句,“以後若有難處,你還肯幫一把嗎?”
她沒提孰有難處。
走在前頭的人回首,一口白牙敞亮,對她揚眉,說道:“我覺得,現在殺豬的日子也沒什麽不好的……”
“但若真到了那一天,我還是會願意提起我的劍。”
——
“姑娘?該喝藥了。”
采薇輕聲喚回走神的人。
每晚處理完公文後,姑娘總會坐在榻上發呆,一發就是幾個時辰,若遇上發病,便是徹夜不眠。今日放衙後,更是丢了魂一般靠在榻上,連話本子都挑不起她的興趣。
眼看她笑容與日俱增,身上的肉卻是一天比一天消減,臉頰已是乾枯無血,身形輕飄飄地立在風裏,形銷骨立。
采薇不解,這究竟算是好事還是壞事,默默在心下嘆了口氣,注視着擰眉喝藥的人。
收走湯藥,熄燭,挑下床帳服侍人入睡,采薇收拾完雜活,又回到寝房,陪在床側。
近日發病愈盛,她可不敢丢下姑娘一人,掀開簾,入目是一張蒼白臉龐布滿因痛楚難捱而滾落的汗水。
嘴裏叼着塊破布,發不出叫聲,那塊布已然被咬得千瘡百孔,彰示床上病體所受極苦。
采薇心疼得又快掉淚,被人撫上雙手,一雙在漆黑的夜裏仍舊澄明的眸子注視着她,取開布團後,張口安慰:“哭什麽,那麽多月……不都這樣過來的,我都習慣了。”
采薇更想哭了,恨不得将下毒的人抓起來狠狠揍一頓,她的姑娘本就沒享過幾天福,如今還要受此苦痛,憑什麽世道如此不公。
可癱在床上的人對她笑了一下,聲音有氣無力,卻是滿含堅定:“好采薇,朔雲的日子也很幸福。”
“這裏的百姓都待我極好,與盛京城無異,我很幸福。”
那為何小廚房精心烹饪的膳食反而讓她愈加憔悴?采薇不解,只哭得更大聲了,
“噓,外面還有暗衛呢,別哭。”
嚎啕大哭變得嗚嗚咽咽,采薇一抽一搭:“我們先熬過秋天,明日我再陪您去醫館裏調新的藥,姑娘要健健康康的,我要一輩子陪着您。等到過年,我學着主君給你炸肉丸子,吃不好?”
“有你這句話,我可得好好盼着過年了。”一雙手擦去她的淚,
“采薇,來年阿祖祭日,我們在家裏給他燒錢吧。”
“我有點想他了。想告訴他,雖然離開了京城,但我過得很好。”
“我想他在天之靈,也會保佑我的。”
保佑往後殘燈一生,亦能點亮翩翩山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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