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9章 154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他留下親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9章 154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他留下親手
“我要見聖上……”
竹葉和着寒風如刀刮破臉頰, 留下一道細微的血口,崔遲幸不顧一切向外奔去。
跌撞至偌大的府門外,長街來往行人密雜, 她大腦剎那空白,不知該去何處才能面聖。
秦均。
秦均同聖上、寧妃與趙彌客一起長大,他一定知道一切。
他每個清晨都要登門把脈, 為何今日沒來?
崔遲幸立時套馬奔往禦醫院。
屋內萦繞着淡淡的清苦, 醫官皆埋頭各司其職,熏香缭繞,她撥開一個又一個人的容顏, 卻始終找不到秦均。
“秦醫正呢?”
醫官被崔遲幸的臉駭了一跳,懦懦道:“秦醫官進後宮了,怕是這幾天都要待在宮中出不來。”
“是為寧妃?”
“這個,我也不知……”
崔遲幸雙腿發軟,扶着門檻朝院外走去。
鵝毛大雪罩住身影, 蹒跚在綿長的街道上, 仿若上天牽絲引線将她視作傀儡, 提線往宮門走去。
皇城門外個個兵士身着甲胄,神情威肅,見她從交織的人影中走來,提高警惕。
“我要見聖上。”
她極為平靜地站在他們的面前。
“崔大人, 宮門禁閉,無诏不得入。”
“我要進宮見趙相公。”
“趙相公深蒙皇恩, 進宮養病,聖上有旨,外人不得入殿侵擾相公。”
“我不是外人,我是他的妻子。”
崔遲幸擡眼。
巍峨高峻的宮牆, 遮天蔽日的牆壁上唯有大雪飄落,銀白一片的雪景裏望不見悠遠的天空。
“若無诏令,請您歸返!”
“咣”的一聲,寒光從劍鞘中半露,鷹目眈眈,示意她停止一直前進的動作。
剎那間,女子猛地朝劍刃撲去,幾個侍衛立即反應過來,推劍入鞘,那纖細脆弱的脖頸只差一毫就将血濺當場。
“崔大人!”
為首的皇城司軍低吼道,“你為他何苦要搭上自己的命?”“聖上不過是請相公進宮靜養,你又何必執意要面聖!”
“不是的,他們要他死……我必須面見聖上。”
淚水已糊乾在臉上,霜白的眼睫不停顫栗,縱使心中還有流不完的淚,眼中再也倒不出一滴。
崔遲幸雙唇哆嗦着:“我沒有辦法救他……”
“你既有冤有怨,不該在這城門腳下,你趕鼓院鬧去,為何來找我們皇城司鬧呢!”
幾個軍士半是嘲諷半是玩笑。
“鼓院……”
此話顯然已被當了真,幾人目瞪口呆,眼看着寶馬往遠處奔去,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登聞鼓設在鼓院外,崔遲幸縱馬趕去,雪下得越來烈,已稱不上是柔和的雪粒,朔風愈發疾快呼嘯。
登聞鼓側,唯有兵士與雜役看守。
四周人影憧憧,光怪陸離得不像現實,形形色色掠過鼓面,誰也沒料到今日會有人頂着暴雪前來敲鼓。
逆着風雪,身影單薄的女子迎擊刀風劍霜,在衆目睽睽之下,走到登聞鼓腳下。
“這不是戶部的崔大人麽?她來做什麽?”
“她要敲鼓?”
穿梭的人潮停了下來,探頭張望,向此駐足。
未聞私議般,她拿下鼓槌,左手宛若被壓扁的枯枝,拖拉着一只病爪,右手高揚擡起,持槌重重砸在鼓面上。
“砰!”
鼓面激烈顫動。
“砰!”
又是一聲震響。
不像在敲鼓,茕茕弱身不勝鼓槌的重量,更像是被鼓槌摔在鼓上,似在将全身都抛砸在鼓面。
鼓聲一聲高過一聲,一聲比一聲沉悶。
她面頰通紅,始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這姑娘是不是姓崔?”
“她怎麽能敲得穩那麽久的鼓,這心頭是有多大的冤啊?”
四面八方聞見鼓聲的人群紛至于此。
瓊白已自上而下将身影包裹成雪人,這麽長的時間,卻未聞鼓聲停止,反而越敲越響亮,越來越瘋狂。
崔遲幸雙唇鮮血淋漓,僅能依靠的右手腕又酸又僵,四肢已失去了知覺,可她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等待有人為她的冤情出面。
“院外是何人喊冤?”
朱門緩緩敞開,頭戴長翅幞帽的院判曹德真走了出來。
“在下戶部司右曹郎中崔遲幸,願為左相趙彌客申冤!乞求聖裁為臣決斷!”
崔遲幸額首汗如雨下,她雙腿屈跪,背脊直挺,低腰叩首。
夫婿趙彌客幾字一出,底下人群頓生嘈雜私議。
“趙彌客!?那不是左相嗎?”
“能為他鳴冤,這崔郎中莫不是糊塗了?”
“趙相公這些年受的冤屈還不夠多嗎!”
底下幾個圍觀的舉子冷聲質問:“’持筆為戎,淨心為鏡’,此乃他躬行實踐教給天下學子的道理,世人不顧他為大寧的功績,對他口誅筆伐,可只有我們底層寒門才知他為大寧傾盡了多少心血!”
“今日有雪,崔郎中挺身而出便是要為趙相公平冤昭反!”
曹德真耳聞波瀾,垂首睥睨:“你以何身份為他鳴冤,又以何目的為他鳴冤?”
“為沉冤不得雪之忠臣,受恩無以報之學子,為奸佞蒙騙之生民,我要世間還他一個公道。”
“憑他登相十年,棄戎提筆,肩擔禍亂,未曾矯言僞飾其行,草木本心昭然,他何曾有半分不淨!”
崔遲幸迎上他逼迫的眼神,一字一句,聲如琅石,“身為學生,身為他妻,此狀我要告,決不退縮。”
“提進來,我初審。”
曹德真的目光漸漸暗淡。
“茲事體大,關上院門。”
他一甩袖衫,命皂隸關緊院門,将外頭的喧嚣一并擋在門外。
“怎麽就關門了!說好的審判呢!”
“她不是求見聖上嗎,一介朝廷命官怎會無法面聖?”
……
朱栅青瓦,四面通白的牆壁包圍着跪在中央的女子,院判坐在臺上,手持界方震敲桌案,堂內嘈嘈私議頃刻平定。
曹德真審視着堂下,微擡下颌:“你要告,告的是何人?”
“我要狀告聖上,強擄人臣進宮。”
與此話同時響起的是界方震桌響,曹德真臉色乍變:“聖上?哼。”
“此法亦由聖上所定,聖上所裁,你告訴本官,你要狀告天子?”
崔遲幸頭皮霍地全麻。
細細密密的刺痛穿入骨節,她感覺她被來往穿貫的寒針刺紮,收緊線口,被縫制成一條蜉蝣,無所逃于天地之間。
啞口無聲。
她究竟該告誰。
狀告聖上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夫生法者君也,她要狀告天子,她竟想在天子制定的律法下狀告他,這世上居然有這般荒謬的道理?
法政獨制于主,而不從臣出。
她一介蒙受皇恩的臣子,不遵從法理,要憑借天子的權威去狀告他,逼他出面。
這豈不是更像一場赤裸裸的謀反,一場酣暢淋漓的獨角戲,此行此舉肖似亂臣逆黨?
她每日身穿着天子賜予的官袍,今日卻跪在他設立的登聞鼓院狀告他,如是罔顧情理,罔顧法理。
她憑何狀告天子……
法理,法理。
誰才是天下的法?
是君父。
天子才是這個世間的法則。
口含天憲,他一言一行,才是這天下的根本法。
這人世竟無一法能問罪她最敬愛的君主,身為大寧萬民的君父。
難道天子做錯了事,就不用被法律懲處,不必拘于法下為人所判嗎?
崔遲幸雙鬓盡濕,眼睛亮得驚人,雪光映照她的眉目,多了幾分凄怆的自嘲。
“難道天子永遠不會有錯嗎……”
曹德真一怔,瞬即反應過來,眼看着她爍亮的笑容,乾涸猩紅的眼,只當她是不知規矩,再次厲聲問道:“你可知誣告禦狀是要受刑二十臀杖?”
“我沒有誣告。”
崔遲幸道。
“來人。”
曹德真手揮示意,“上刑!”
手持棍杖的皂隸即刻上前,将她鎖去刑凳,崔遲幸下颌抵在冰冷的凳面上,反手被鉗制在腰後,手腕傳來粗粝摩擦的疼。
“你到底想告誰!”
“我要告天地。”
崔遲幸改了口,“天地不仁,壅民之耳,不聞吾夫铮鳴。”
“你要告天地,君父便是你的天地,你既要告天地無異于狀告君父,豈非誣告!”
“還是說你告的天地本就是虛無,你根本沒有要告的事,心中沒有冤情?”
“我要告。”
崔遲幸清聲應答,阖上了眼,執拗地又道一遍,“我要告的就是天地,我有冤情不得訴。”
一記棍杖重重敲在她的臀上,皮綻積血,發出的竟非慘叫。
“天地失聰,不聞百姓苦難,不聞吾夫救世道于水火。”
痛楚讓崔遲幸幾乎睜不開眼,她全身發顫,依舊擡首望着這場大雪。
又是狠狠的一杖。
“天地失明,不見民生凋敝,不見吾夫梅骨松姿昂然,以清白之身蒙受攻讦。”
一杖接着一杖,混着鮮血灑滿刑凳,大雪洋洋灑灑,落在地面上與血污混為污濘。
“天地失聲,不為四海不公動徹振聾發聩之聲,不願吾夫刺破僞言而強加以奸名!”
打在橫飛血肉上的一杖又一杖悶響,站在門外的百姓聽得見的是那劇烈顫動的人聲,傳遍庭閣角落,驚落了天邊飛鳥。
“天地失智,不理奸佞作亂,枉顧百姓信奉,不顧吾夫以命相搏為此世生民!”
“你還告嗎?”
曹德真繼而呵問。
“告。”
一雙濕眸凝望着他,崔遲幸擡頭,挺直因劇痛而蜷縮一刻的背脊。
舒展開來,交給皂隸手中的棍杖盡情下手。
曹德真僵在原地,默望着那滿地的凝血,目光微有隐忍,他沉下一口氣,揮手下令:“打,還剩十五仗。”
下一道棍杖的力度幾乎要震碎崔遲幸的身骨,她難捱地發出一聲慘叫,咬緊舌頭,強迫自己收聲。
“十五仗,足矣。”
曹德智瞳孔一顫,眼看那人攥緊凳角的指節泛白,忽然擡起嘴角,面容漸漸透露出一絲堅定的神光,如春柳漾漾。
“我,我要天地向他賠歉……”
被關在院外的人靜了下來,定神聆聽,只聞風雪呼嘯,棍杖交加聲中,申冤之人不甘示弱的清聲飛過鸱吻,以通天際。“崔遲幸,你還告嗎?”
“曹院判無需再問……此狀我要告。”
崔遲幸收起痛帶來的眼淚,已然啞澀的嗓音在浩渺天空盤旋,“我要告天地不仁,害我夫婿為衆生唾罵!”
額上汗雨流進雙目,她睜不開眼,艱難地喘息,運氣,淩風刮破了她的咽喉:“我要天地還他一個公道!”
他憑什麽要默默承受苦痛,憑什麽臨死都要為人所欺?憑什麽百官要站在他的脊骨之上,玩弄他的自尊?
憑什麽他傾盡半生仍為天子所忌憚,要将他置于死地?
“趙彌客,出身盛京趙氏,自幼聰穎,敏而好學,入宮為皇子伴讀。”
“宣和……十八年狀元及第,禮部尚有存卷,進士科糊名,點為翹首,名副其實,并非憑借趙承澤權勢……”
“同年,入職戶部,安置流民,提出開港初策,不得幸……後針砭時弊論議稅法甚于嚴苛,十月為黎庶争利減稅減租,數次上谏直言,觸犯朝中世家利益,為先皇所棄……”
“次年,三月,前往東州赈災,與官民一體,不懼猛洪,治理河患,與東州百姓同擔風雨,無有退縮,館閣文卷均有所載,無人聞……”
“宣和二十年,邊關戰亂,群臣退縮,唯他請命趕赴漠北暫任監軍一職,俸祿泰半用于籌措軍糧軍需,調和後方……與張老将軍共商謀事,擊退漠北胡虜,掠走胡蠻寶駒,使得今朝大寧毋缺戰馬,以抗鐵騎。”
“衆人卻因趙承澤的過錯,道他逃京享樂,為趙氏斂財,朝中攻讦甚亂,先皇不敵重壓,召他回京……無人知曉他在邊疆身着麻衣,食不果腹……”
棍杖落在臀上,崔遲幸慘痛又哀嚎一聲,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杖,她聲音斷斷續續,卻足夠響亮。
足夠拼湊起一個熱血肝膽,鮮衣怒馬的少年。
“宣和二十一年,離京外任臨安知州……興辦學堂,舉薦寒門,勸課農桑,與民養息,整頓常平倉……修築堤壩,使得臨安有湖可依,魚米充裕,當為一方富庶之地。”
“這些,你們是真不知情,還是裝不知情?”
崔遲幸仰首笑了一下,皲裂的傷口黏滿血絲,一張臉愈發蒼白無色。
“宣和二十三年,回京……脊骨斷碎,自此一生不得往漠北,入職吏部,彈劾貪腐,整肅風氣,甚直言以谏前朝左相趙承澤,百官卻以孝道人倫壓他一頭,哈哈哈哈哈……”
孝道人倫,天下蒼生。
只要有能将踩在腳下的理由,無論對與錯,他活着,那便是一種罪過。
誰論他清白與否。
“宣和二十四年末,登相位,輔弼幼主,親殺宦官,收攏權力,削專政外戚之勢,為此堕入修羅,萬民怕他,百官懼他,道他手中髒血不淨,恐污耳目,有違綱常。”
“寧熙二年,徹清孽黨餘禍,自此再無奪權紛争之憂,初定天下,四海重歸平寧……”
黏稠的鮮血沿着棍杖一滴滴垂落,皂隸已不忍瞧那一團血肉模糊。
“打,還有四杖,我沒說完……”
崔遲幸虛着眼,催促道,嘴角甚至扯開一抹笑意。
“遑論其開女官新制,提拔寒門,多次舍身救駕……衆人若不信,大可進趙府一探究竟,看看他的書房,他的公文滿架,看看他府內珍寶幾何!看看城內安濟坊與居養院“居皎”“逢幸”這一僞號每歲捐款幾何!”
皮開肉綻将神思也剝離了身體,崔遲幸已徹底失去了知覺,她扣緊凳角,仍在呼喊:
“今朝他沉疴卧疾,尚未辭世,便已有人登門預商葬事,陰肆咒詛,欲其不得善終。舉世置其平生功績于不顧,但見掌間血痕,交口诟罵,竟欲置此清白直臣于死地!”
“其一生上不負君父付托,下不欺海內生民。振恤黎庶,輔濟民生,居高位而不矜,立身行己,皎皎清白。然強使其陷垢污之中,迫其身堕泥淖,猶自奮力掙紮,自拔于塵世之間。獨奈何天地不佑,橫罹冤屈!”
那些穢言亂語如臨耳邊,血水與淚水混流滿面,不知是問天問地,震天動地的呼喊直達雲霄:
“我唯求天地還他清白!”
話落的一剎,杖刑終于停止。
不知何時,雪也停了下來,露出一抹淡淡的薄陽照在她發爛的血肉上,濕透烏發間,雪淋了滿頭。
極致的黑紅白交雜,描摹盡一副悲壯而濃烈的慘景,有如古書中所載的不死鳥回望雲端,從血濘中高昂擡首。
功名半紙不盡,風雪千山未休。
像是已完成了某種使命,崔遲幸不堪重負,凄冷僵硬的全身竟覺得湧滿一股熱流,她慢慢垂下了眼睫。
“秉權者豈無情耶?”
“實乃巋然不動于人前,為濟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煙火亦足。”
隐隐有聞,人群中有學子在高聲念着她當年在女官選聘中提筆寫下的那篇策論,最後一句,關乎論秉權者之思。
他們高呼着,擁趸着,一句“豈無情耶”抛向天空,向天地質問呼不平,白虹貫日般,化為寶劍斬穿陰雲。
那篇反複嗟嘆,她猶豫不決,不敢書寫的答案。
最終被命運牽引着,落筆揮斥,一紙墨痕封藏悠悠歲月,逶迤今日不滅。
經年隔世,在此刻盡數歸還與她。
天光乍破,往事昭彰。
或讨伐天地,或向世人發問,仿佛塵歸落定,都有了最後的定論。
——
暖帳浮動,安神香恬淡的氣味自銀爐中袅袅飄散,炭火燒得噼噼剝剝,鬧醒了昏睡的人。
崔遲幸遲鈍睜眼,背脊經長久僵硬後是慘劇的疼痛,她倒吸一口冷氣,虛浮辨認着房內陌生的場景。
“醒了?”
一身桃紅夾襖配鵝黃繡裙的少女捧着手爐,高擡下颌看她。
“曹姑娘?”崔遲幸圓睜雙眼,心有不解,還是道了聲謝,“多謝姑娘照料。”活動雙手,左手斷掉的骨節已被重接,繃帶之下隐隐作痛。
“要不是我阿爹把你帶了回來,誰想照顧你啊?”曹桑哼了一聲,“崔遲幸,我就特別愛看你吃癟的樣子,你不是很能耐嗎,打馬球和你受板子的時候可是兩個人啊。”
“桑兒!不得無禮!”
門外一道低沉乾啞的嗓音響起。
隔着一道屏風,崔遲幸只能聽見他正邁入房中,聲音有幾分熟悉。
“崔大人?”
崔遲幸立時回神:“是曹院判?”
“正是。”
崔遲幸垂眸:“多謝院判相救,何故将我帶我回府照料?”
“你動一下身子試試。”
崔遲幸遲疑了一下,聞言照做,餘光中傷口駭人,竟未有意料之中的劇痛,感覺酸酸脹脹。
“院判……是故意手下留情?”
“你這孩子真是個倔骨頭。”曹德真嘆服笑道,“我若是不叫皂隸收着力道打你,你以為你能抗上幾板子?”
但若按照本來的力度打,曹德真想了想,也許此人寧願痛暈過去,也要将那些話倒個乾淨,怎麽也攔不住。
“只是打着會痛些罷了,叫你好裝個樣子,沒幾日這傷口便能愈合。”曹德真眉頭松懈,慨嘆道,“我本也想吓退你,誰成想你不屈不撓,就要你的公道。”
“你可知你控訴聖上那番話真被人傳了出去,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崔遲幸垂下眼睫,當時的自己仿若走火入魔,什麽都想說透,結果什麽都沒能想透,面對曹德真的話,她緘口沉默。
“不過,是我要感謝你。”
崔遲幸一霎擡眼。
“多謝你為他正名。”曹德真笑了下,“我家桑兒也知道,既如此我便當着面說吧。”
“當年趙彌客的母親梁纓與我情投意合,差一點立下婚約,結果趙承澤請旨賜婚,許趙梁二氏聯姻……這樁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曹德真說,“我雖痛惡趙承澤,但并不恨趙彌客,她畢竟也是梁纓的兒子,我能看得出梁纓懷孕時,是真心疼愛她就肚子裏的孩子。既是故人之子,我怎會忍心恨他?”
“前輩糾葛,何必強加于後代呢。”曹德真冷不丁敲了曹桑的頭,惹來一聲哀怨,“也就這丫頭非說前輩不成的姻緣,後輩必須要成,故而對趙彌客死纏爛打,非吵着說要嫁給他。”
曹桑氣急:“阿爹!我這不已經要嫁人了嗎!”“嘿,你還不是看着崔姑娘與趙彌客情投意合,發現根本追不上,回家又哭又鬧絕食三天才終于放下。”
聽聞父女倆鬥嘴,崔遲幸忍住笑意。
“如今外頭的已經開始傳了,有人已從館閣整理好的書冊裏翻出他歷年功績,甚至拓印傳抄,不少寒門學子也為此奔走,探讨着能臣之‘仁‘的标準究竟在何處,看來過幾年這科考場的題目又要生變……”
“不少人也都重新思論起,他手中劍指當為何處,一些個同僚亦不由得嘆息。”
曹德真轉回話題,“他的捐款數額也被翻找出來,我沒猜錯的話,逢幸是與你在一起之後用的僞號吧?”
崔遲幸一愣,微笑着點頭:“是。”
“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想借此宣揚平反風波,就算見不到聖上,也能造勢暫時保全他一條命?”
崔遲幸坦然承認:“除此之外,我心中別無他法。”
“你為了他這樣奔走受刑,當真值得嗎?”
幾乎是脫口而出,她就已應下:“他值得。”
隔着屏風,曹德真隐約能看見她那一雙明湛清澈的眼在燭火旁發光。
“我答應過他,有我在,絕不要他受半分欺辱。”
崔遲幸翻了個身,小心避開臀傷,舒了口氣,“能讓士人重新探讨能臣所選也是件好事,三月我才在殿上提了務實之要,想必此舉也能讓更多人認可實事勝于文辭,凡有實務者,當如斯人,再绮麗浮華、狡言飾非的文辭終有破綻。”
“他撬動世家,不拘一格選用人才,觸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但這世上總要有人敢于為先,不是嗎?”
“敢于為先,今日你也算是那個打頭陣的人了,崔娘子。”曹德真笑道。
不一會兒,老嬷走了進來報信:“主君,齊府那兒又送了些聘禮來,二姑娘的嫁衣也做好送來了。”
“嫁衣送來給桑兒過目吧,我去看看聘禮。”
曹德真說完起身,行了個禮,退出房去,一時之間只剩下曹桑與崔遲幸面面相觑。
“恭喜你,曹姑娘。”
崔遲幸說。
“恭喜什麽啊,我最喜歡的郎君都被你搶走了,當年他悄悄讓給你他最鐘愛的寶駒上場打馬球,我就猜到你倆會有在一起的一天。”曹桑哼了一聲,“不過我家郎君也不差,比起你那位可是溫柔多了。”
崔遲幸輕笑:“怎麽突然改變主意,喜歡上了齊家阿兄?”
“好看呗!”曹桑毫不掩飾對齊琅容顏的滿意,“而且你不覺得他看起來清清冷冷的,紅臉的樣子特好玩兒嗎?我摸他一下臉,他就連忙後退說着失禮失禮,那叫一個羞澀!我最喜歡逗小郎君玩了。”
崔遲幸心中想到的只有趙彌客。
逗他臉紅确實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尤其是把他親哭以後,纖長的鳳眼泛粉,和小狐貍一樣可憐。
“我憑什麽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啊?我這麽好的人,長得漂亮,家境也不差,何必單戀一枝帶刺兒的花,淨給我找不痛快。”
曹桑一想起每次碰見趙彌客,就見他冷冰冰的,連句話都不肯說,眼神交給下人替他開口拒絕,她就有些來氣。
“趙彌客這人就愛對着你笑,當初他主動請命去朔雲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他肯定是為了你,唉,不得不說他上馬的樣子真好看,和平時判若兩人,有點輕狂少年郎的模樣。”曹桑又補了一句,“不過沒我的郎君好看。”
“見你如此喜歡阿兄,那我可否上門讨杯喜酒喝?”崔遲幸側首問她。
“行啊,早都寫好請柬了。”
曹桑一邊說着,一邊順手接過婢女遞來的裝着嫁衣的匣子,“你在判院暈倒後,你那些朋友也都來了,我連他們的請柬一起寫了,那個叫餘眷京的哭得最大聲,吵死了,我哄了好久才把她趕走。”
也只抱怨一句,就開始美滋滋欣賞家中定做的嫁衣,念叨着:“配上姐姐贈我的那支金牡丹點翠釵肯定更美了。”忽而想起什麽似的,朝屏風裏問道:“你要是真的很想他……我有個辦法。”
“?”崔遲幸聞言顧不得傷,一骨碌直身。
“你想說什麽,我寫信給我阿姊,讓我阿姊傳話就是,順便幫你看看他過得如何。”
崔遲幸大喜過望:“多謝曹姑娘,待我歸府後定會為你添寶!”
“唉行了行了,本姑娘不缺你那點。”曹桑捧着嫁衣,繞過屏風,得意走到窗前炫耀着,“你說,好看嗎?料子花了不少銀子呢。”
大袖衫典雅華貴,羅裙斐然,果真是上好的婚服。
崔遲幸撫摸着細膩的錦紋,心神猛地一震。
“我要回趟趙府!”
“你要給我送禮也別那麽慌啊,還傷着呢!”
“我有要事!”
崔遲幸鞋履都顧不得穿上,就已披起外衣起身,四肢不協地向外磕絆。
曹桑見攔不住,只好偷偷從角門處請了輛馬車将人送回。
崔遲幸心跳快要從胸口蹦了出來,她捏緊手腕上的同心結,滿眼都是從前在趙府馬車上搜羅出的幾團不明作用的綢線與細針,車上早已備全了的手膏,他精心保養的指腹與掌心……
“我們昭昭,會擁有天底下最漂亮的嫁衣,比這場日出還漂亮。”
泛黃的回憶裏,清晨的陽光灑在他滿懷憧憬的瞳眸中,她依偎着他看日出,回她話的聲音卻越來越低。
停車還沒落穩的一刻,崔遲幸沖出車簾,跌跌撞撞向府內跑去。
撐起滿身酸痛,繞過三疊回廊,穿過亭臺樓閣,最終駐足在主卧的衣櫥前,急促的呼吸猝然凝滞半拍。
指尖微顫着,輕啓櫥門——
裏挂一件赤金并蒂蓮錦紋的紅袖衫,相配同色俏麗的牡丹紋抹胸,長裙上鑲繡着一只明煌絢麗的金鳳,宛若于輕雲紅霧翺翔。
質地輕盈而細膩,裙擺逶迤細浪,在暗夜裏搖曳生姿,瑰麗四射,仿若朝陽徐生,堪稱一句世無其二的細致與精美。
底部的匣子裏盛放着珠翠花團冠,一雙并蒂蓮翹頭履,從前見過的他親縫好的鴛鴦團扇。
匣子被人挪動過,微有歪斜,露出信箋一角,墨字分明:
“若不得返,待娘子覓得良人時,親手交予她,勿道來由,毋須告知我手縫之事。”
“有幸得返,登門下聘,由我求娶相贈愛妻,此生唯餘此夙願,望得善終。”
崔遲幸抱着信箋,失聲痛哭。
作者有話說: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張可久《殿前歡·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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