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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萬幸有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第 100 章:“萬幸有你。”




将西樵的棺椁送到梁奚沈雲歸幾人旁邊,吩咐鎮妖司一切照舊,下午蘇聆兮帶着葉逐敘回了帝師府。




今日阻攔玄雀,動用了不少力量,回府後葉逐敘徑直進了屋子,沐浴一身,出來時發現蘇聆兮已然關了窗子,撒下了床帳,自己爬上床盤腿坐到了床尾,木踏板邊香氣袅袅,一縷縷都往他身體裏沒入。




一副知道他要睡覺且不準備阻攔的樣子。




葉逐敘面色比往日更白一些,見狀揚揚眉,跟着上榻,懶洋洋從後見她完全抱住,藏于兩面袖袍之下,不見天光。他身上帶着寒意與水汽,雙唇冰涼,貼着她親親,蹭蹭,鬧了一會,将頭埋進她頸間,哼笑着說頭有些疼。




他的有些疼,就是頭疼欲裂了。




“睡一會會好些。”蘇聆兮往那邊夠來一個小枕,放到自己腿邊,眨眨眼睛:“睡這。我在你邊上,看着你。”




難得蘇聆兮大發慈悲,天知道,他已經與她同時起同時睡好一段時日了。帝師下了令,府上人人盯着他,連胖頭魚都變得難賄賂了,躲個懶打個盹簡直難于登天。




“能麽?”葉逐敘支起身子刮刮她眼角,啧一聲,道:“還是這麽難過。”




何止!





蘇聆兮恨恨坦言:“我這幾天都不會好過!但這兩個時辰會淡忘很多,因為還有事要做。”顯然她沒打算午睡,再度盤起腿,從懷中拿出焐熱的三塊蔔骨,擺在褥面上,私事交代完,還剩最要緊的事張謹之沒交代,玄機都藏在幾塊蔔骨裏了。




的确是正事。




她說:“所以你只能睡兩個時辰,太陽下山時,我喊你起來,我們吃飯。”




重要的好友死去了,她不會再拉着拖垮同樣重要的人,呼天喊地一蹶不振,以此證明自己的悲切與哀恸。




正因為已經失去重要的了,剩下的才更要精心呵護,不容有失。




飯要吃,覺要睡,仗還要打。




葉逐敘凝視她的神色好一會,似乎在判定她能不能獨自面對,消化太濃重的東西,得到她不躲不閃的回望,他最終俯身,親親她發頂,低聲:“随時喊我。”




香氣助眠,他面朝蘇聆兮蜷身,蹙眉不太安穩地沉入半昏迷狀态。




冬天冷,蘇聆兮将厚厚的被褥往他身上蓋嚴實,堆成個隆起的厚繭才作罷收手,抖抖睫毛望向掌中的蔔骨。




就和傀術師看重傀線,劍修看重劍一樣,蔔骨無疑是扶乩術術士的命根子,他們日日揣在手上盤弄,沒事起幾卦,有點磕碰都心疼得跟什麽似的,恨不能日日用仙露浸泡,用油滋潤,而張謹之的蔔骨無疑是蘇聆兮看過最齊整,最瑩潤透亮的。




手中這三塊卻全是裂紋,黯淡無光,像燒到最後糊滿燭淚的蠟塊,丢進路邊鵝卵石堆裏保管沒人認得出來。




蘇聆兮吸吸氣,定一定神,将三塊蔔骨連線擺放,卻沒有看到什麽關竅。既然張謹之提前叮囑,只給了她一人,意味着某件事只能讓她一個知道,要麽就是只有她能做到,無論是前者後者,蘇聆兮得證明自己的身份。




只停頓一息,她就傾身撈起一根豎在床邊的線香,抖抖香灰,香灰灑落在蔔骨之上,一層朦胧的光暈淺淺暈開。像有仙人一指點入眉間,張謹之空渺的聲音在腦海中憑空出現。




“人自有人的命數,聆兮,不要感傷,珍重身體。”




不愧是張謹之,任何時候都先顧着安慰別人,其實說不出什麽花來,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說得多了就顯得蹩腳而笨拙了。饒是如此,蘇聆兮還是下意識地嗯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外人對連星陣多有揣測,我們一直沒有給出明晰的解釋。門将連星陣的雛形交予十二巫時,它做囚禁之用,等同于另一個妖櫃,多年來我們做了諸多努力,剔除更改它的啓動條件,同時穩固改善它的核心用途,才有了今日你所見的連星陣。完全開啓時,連星陣可将妖邪囚于法陣之內,常年累月消磨。”




“我的缺席使陣缺一角,會影響它的整體效果,囚禁妖邪的時間或沒預想中的長,或無法關進全部,但善以使用,它仍是人族對付妖邪最有用的武器。連星陣陳鋪于地底,覆蓋山川江洋,平常不可尋,但将三塊蔔骨捏碎,它會縮小為陣印,落于你掌中,開啓在你心意之間。”




“星芒黯淡的一角,即為我缺席的位置。若有一日……填補即可。”說到這裏,張謹之的聲音輕得像呓語,要被一陣風吹散。




蘇聆兮目光炯炯,聽得極為認真,摒棄所有雜念,以為到這就是結束了,可張謹之話語一頓,接着道:“在完善修改陣法途中,我們有了別的主意,說來冒險,可此想法一經冒出,便一發不可收拾,十二巫屢屢重傷,便是以身試陣所致。我們想,妖邪存于世間始終是個大隐患,囚禁一時,不能囚禁一世,若能完全消除它們,十二巫萬死無悔。”




“一試數年,終有所成。聆兮,連星陣同樣可做利器,它可為一箭,一刀,一刃,貫入妖邪致命處,會如烈陽照殘雪,将它們抹殺。只是要求頗為苛刻,箭矢若想百發百中,除了弓弩質量,最看的是持弓人的臂力與眼力、魄力,我們将它作如此改造,心中忐忑。”




“萬幸有你。”




到這裏,張謹之的聲音徹底落下去。




蘇聆兮忍着眼眶的酸澀,将香灰倒了又倒,小心擺弄着蔔骨,将張謹之這些話聽了又聽。




很快拎出幾條關鍵信息。




連星陣還在,只是少了一人,效果沒那麽好。算是成堆壞消息中唯一一個還不錯的消息。




連星陣既可囚禁妖邪,又能大範圍殺死妖邪,聽張謹之的意思,殺死妖邪比囚禁妖邪效果來得好。如果有可能,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會選擇後者,一勞永逸以絕後患,可實際上無論選擇哪種,都有極大的阻礙。




它畢竟不是千年前的門,從天而降精準圈定妖邪,可以預見大戰時無論妖邪選在哪,萬妖現身之地亦有萬民,連星陣一丢,城中男女老少怎麽辦。他們就是妖邪口中的食物,而怨念會滋長妖邪的力量,連星陣又能困住它們多少年。




将連星陣當做武器将它們貫穿,就更難了。




妖邪不是木頭,會排成排站着給她當靶子射,連星陣也不是魚線能拐彎,蘇聆兮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機會是等玄雀開啓場域,融萬妖之力于一身時出手。可它擁有了那樣強橫的力量,防禦,攻擊,洞察力和反應速度都會變得極為可怕,戰場瞬息萬變,找個合适的機會難于登天。




還有周自恒。




成為了龍的他也是個大禍害。




接下來幾天,蘇聆兮都在為張謹之的話絞盡腦汁,除了思考如何用連星陣為好,還有那句“若有一日,填補即可”是什麽意思她沒摸明白。這個時候,張謹之不會說廢話的,更不會給人平白的希望,這麽說就是連星陣還有填補的可能。




她在想自己比當年更進一步的點香術能不能做到這點。




但做不到。




連星陣只接納十二巫體內天源的力量,基于這點,蘇聆兮心中一緊,不得不去想另一種可能。




迄今為止,門外的十二巫悉數身亡,門內還剩一個,是獨苗苗。




蘇聆兮心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符蘭。




可毋庸置疑,她是門的重點看顧對象,出不來的,能出來她不會等到現在。




喃喃自語時,葉逐敘正在蘇聆兮身邊曬太陽假寐,聞言懶洋洋掀開眼睛,眸光輕輕一閃。




今天是一月十日,收到聖上口谕,宵禁臨時解除,百姓能在夜裏出門走動,臨近傍晚,街市上都是賣紙燈,紙船的商販。宮中給出的說法是為妖所擾,一連幾個節慶乃至元旦都是草草過去,本就心神緊繃,被關久了更是死氣沉沉,恰逢時局尚算穩定,今夜破例解禁,去去穢氣。




蘇聆兮晚上有別的安排,沒打算參加熱鬧的活動。




天一黑,她與葉逐敘戴着鬥笠,披着襖衣準備出帝師府,去兩條街外的坊區,找梁笑的宅邸。




死者頭七無論是在人間還是浮玉,都是重要的日子。傳言這天死去的人會回來看看家人,好友,民間有許多說法,說頭七為亡者設的米酒,生前愛吃的瓜果在一夜後有被動用的痕跡,燒的紙錢上出現腳印,子夜無風,但香燭搖得很快。




種種言論讓這個祭奠的習俗一代代傳了下來。




蘇聆兮不知道人死後到底有沒有魂魄,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看看牽挂的人,但這不妨礙什麽。




她去看看他們,陪陪他們,一樣的。




兩人沒用車馬,手牽手走入街市,一入人潮,蘇聆兮就停下了腳步,舉目四望。




她在人間參加過燈會,詩會,每逢端午,元旦,新年元宵等節日,京都街市,坊區,酒樓和禦河邊哪哪都熱鬧,人們歡聲載道,萬盞燈火皆在人間,沒有一次是今夜這樣的。




人多,很多,肩擦着肩,背擠着背,惹得蘇聆兮老是害怕弄丢了葉逐敘,走個三步就要回頭看一看,手牽得緊緊的,他會故意落後那麽幾步,手上的勁晃着晃着就松一松,而後不到一息,就被她盯住。




大家穿的是素服,找不到鮮豔的顏色,手裏提着白色的紙燈,裏面的燈芯随着人被擠動而明明滅滅跳動。和尋常節日的兔子燈蜈蚣燈與宮燈不一樣,蘇聆兮認得它,如果沒記錯,它通常被挂在西市一條街的白事鋪裏,是為亡者引路所用。




所以被燈籠裏的光一照,蘇聆兮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而後發現人群有序,過分安靜,不像玩鬧的氛圍,她的眼神自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上滑過,發現上面裝的是凝重,哀傷,欽佩與感激。




有的人習武,臂膀有力,白紙糊的燈在他們手中像是逗小孩的玩意。有的是普通的百姓,寒風中裹着衣裳,手裏牽着小孩,因為提前給孩子買了糖葫蘆,現在是不哭不鬧,但家人還是不放心,邊走邊小聲告誡:“等會到了禦河邊,小絨不能吵叫,出來前阿娘同你說過,今夜是要乾嘛?”




“為很好的阿叔和姨姨們放燈……很重要。”糖衣咔咔脆,孩子吃得口水嗒嗒掉,聲音含含糊糊的。




“對。”女子為孩子扯緊小衣:“小絨乖。”




蘇聆兮雙眸睜大了些,腳步遲疑地停住。




“靠,靠。我剛回來,差點來不及。”




不遠處沖出五六個身着錦衣的少年,他們臉上遮着各樣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悄悄瞥着四周,樣子鬼鬼祟祟。他們找到一個攤子,掏錢買了紙燈與小紙船,以及做了放在路邊售賣但銷量不佳的冷菜,凍豬肉這些,手裏挂得滿當當。




一看便是財大氣粗。




“我的娘,這是什麽,油乎滋啦的,擦都擦不掉,咦!”少年恨不得将手裏的東西丢掉,忍了忍愣是摟住了,臉上表情扭曲,扭頭問夥伴:“往哪走?跟着他們走?”




“嗯嗯。”少女拿了個布袋子出來,将買的東西放進去,道:“快放進來,你別将東西弄散了。颠成這樣給你吃?”




又一人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悄悄說:“小冒,你的面具歪了,臉都露一半了。”




少年大驚,往臉上一模,慌慌忙忙重新将帶子綁好,看看天又看看地,立刻苦着臉雙手合十求饒嘀咕:“沒看見沒看見,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來看看熱鬧,對,看熱鬧,請門勿怪,我絕對是向着門的。真的。”




他咽咽唾沫,可能是自己都覺得太牽強了,隔好半晌,在心裏腹诽:這不是良心過不去嘛。




誰能無動于衷啊。




來的可不止他一個。




就他所知,隔壁哪哪哪家的幾個長輩,還有控魂術那脈的弟子,簡直傾巢而出好麽,要算也是算大人物,輪不到他吧。




“就你話多,走了!”




蘇聆兮認出來,這些是浮玉的年輕術士。




隔十步便有一位鎮妖司守衛,身着官服,配着刀劍,肅穆侍立。臨時布置的工作,因為一些原因,他們恪盡職守,無半分怨言。




蘇聆兮改了主意,一路跟着人潮走,并擅于利用各種空曠幽暗小道抄近路,趕到了禦河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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